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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晚上十點鐘,我們一起睡覺的時候我把還在啜泣的他破例地抱在了懷裏,手輕輕地拍打着他顫抖的背部,一直拍到他睡着了為止。

我們兩個就像是聚攏的狼,孤獨地守護着彼此的心跳。

他的鼻尖蹭着我的胸口,睫毛一顫一顫的,淚水從細長的眼角滑落到耳邊,轉而又打濕了枕畔。我不停地安撫,等他睡着時我發現我的手都已經被他給枕麻了。

他睡着的時候雙手還緊緊地揪着我的衣領,我怎麽都扯不開,只好随他的便了。

我想撫平他皺緊的眉毛,但我發現怎麽也做不到。

唉!我仰着頭看天花板,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就算是個極其自私的人也應該知道反思。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帶他去那條小吃巷子,不然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安全老師在課上說讓我們回家的時候要注意安全,要看馬路,不要東竄西鑽。我以為是跟特定的人群說的,比方說班上嬌小柔弱的女孩兒們,沒想到的是男孩子也會遇到這種情況。是我太天真了。我欠程璟一聲道歉,但他可能不會像以前那樣原諒我了。

這一晚上能夠感覺到程璟睡得極不踏實,事實上我也睡得不舒服。胳膊很酸,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但也沒能睡幾個小時就被程璟翻身的動作給吵醒了。

他薄如蟬翼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眼淚瞬間又飙出來了,像開閘放水的大壩,怎麽也堵不住。

我的手麻得不行,他一動,酥酥的感覺傳遍全身,我的胳膊就像是被螞蟻啃了似的。但我沒有抽出我的手臂,任他枕着。

“程璟。”我把他臉上的淚水擦幹,“我們去告訴警察叔叔,讓他們把壞人抓起來好不好?”

他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這時我才終于抽出手臂坐起來,坐了好一會兒,等麻勁兒緩過來了才帶着程璟一起下樓。這天兒很冷,寒風吹過來像是針砭一樣刺人,所以我讓程璟在羽絨服裏面又多穿了一件毛線衣,圍巾也高高地裹到了鼻子上,他現在整個人看上去像只可愛的懶羊羊。

下樓梯的時候程璟握着木質樓梯的扶手問我:“哥哥,那個壞人叔叔一定會被警察叔叔抓起來嗎?”

他的手指都泛白了,指尖微顫。

都這個時候了,他在稱呼昨天那個混蛋敗類的時候還用敬稱。

“當然了。警察叔叔是抓壞人的,一定會把那個壞蛋抓起來!”我回答,牽着他的手下了樓。

陳伯開車帶着我們去了位于十字街路口附近的的南景市派出所,做完了筆錄已經是午後兩點鐘了。

程璟說的話斷斷續續的,全靠我們在旁邊一個勁兒地鼓舞他才将事情的原委倒騰出來。原來那十分鐘裏發生的事情是這麽的驚心動魄,我的心到現在都是劇烈跳動的,更別提當事人程璟了。從他的敘述中我輕而易舉地就将自己代入了昨天下午在廁所裏遭人欺負的他,從而瞬間理解了他的感受。

那條巷子人口流動量大,攝像頭很多,相信警察能夠找到證據定罪的。

派出所門口,我們在等陳伯去停車場取車,我問程璟有沒有想吃的,他說沒有,只想回家待着,我點了點頭,說那就回家。

回到家我去廚房拿了一個熱乎的水煮蛋來幫他的眼袋消腫,“不許哭,不然我以後就不跟你玩兒了,也不讓你過來跟我睡覺。”

聞言,他看着我拼命地點了點頭,“哥哥我保證不哭了。”

一連用了三個水煮蛋,他的腫脹才稍稍消掉了一些。

我在活動課的時候曾經溜到圖書館裏看書,看過一本《兒童游樂大全》,裏面介紹了很多可以讓小孩子感到興奮快樂的游戲與道具,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簡易泡泡機制作法。

今天陽光明媚,日頭暖洋洋的,是個好天氣。打鐵趁熱,為了趕緊讓程璟走出陰影,我興沖沖地去取材料去了。

一升水,五十毫升專業洗滌劑(肥皂),三克的木薯粉,五十毫升外用酒精,最後是三克發酵粉,一齊放進寬大的塑料杯裏,用堅硬的吸管攪拌再搖晃幾下,泡泡水就制作成功了。

程璟在旁邊看着我的操作,眼裏的黯淡也漸漸被光彩換上。我把泡泡杆遞給他,讓他試試能不能吹出來。他小心地接過去,把泡泡杆有圓孔的那一端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下,一長串彩虹色的泡泡就猶如鋼琴師手下的音符一般悠悠揚揚地給吹了出來。

肥皂的薄膜伸展到足夠薄,形成不會輕易破裂的巨大泡泡。

一個又一個,或黏連,或零散,在我們面前短暫地停留了一下之後就往更加廣闊的天空上面飛去了。有些小鳥從那些泡泡面前經過,還不明所以地鑽了進去,然後泡泡破了它們才得以逃脫。程璟看到了它們呆頭呆腦的模樣終于是笑了出來。

我看見他笑,也松了一口氣,但我知道僅僅這樣還是不夠的,陳伯說過幾天會有一個心理醫生過來給程璟做一個簡單的心理疏導。

他一邊吹着泡泡一邊揮手招呼着讓我也過去,我過去了,他還在吹,我伸手點了點從他手裏吹出來的水晶泡泡,居然還戳不破,我又多戳了幾次,終于戳破了。這樣一來我還有些上瘾了,覺得戳泡泡還挺好玩的,就繼續戳程璟的泡泡。

“哥哥,不要戳我的泡泡!”他一邊跑走一邊喊,跑得有段距離了見我追不上了又繼續吹,直到我們目光所及的整個陽光世界都被彩色的泡泡堆滿。

“我不!我就要戳!”我也追了上去。我有很強的逆反心理,他不讓我戳我就硬是要戳。我的腿雖然沒有好全,但是慢跑還是可以的,昨天下午我帶着程璟也是慢跑,之所以沒有被那個社會敗類捉住就是因為被人群擋住了,不然以我的速度是很容易被追上的。

肉肉本來正懶洋洋地趴在草甸上享受着這難得的陽光,見到我們在奔跑它也加入了進來,只是我們兩個人都在跑,它不知道該追上誰的步伐好,所以一下子追我,一下子又撒腿跑向程璟的方向,有時候還追着輕盈的泡泡,它騰跳起來一口能咬破四五個泡泡。

在我們嬉戲玩鬧的時候我看到大門口那裏站着兩個男人,一老一少,老的那個已經白發滿頭,年輕的那個身高還不及老人的肩頭。

他們伸着頭往裏面這裏張望,腳步還有些躊躇不定,似乎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來。門衛那裏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是不打算放這兩個人進來。

我看到他們,追着程璟的步伐就慢了下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舉動,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站在我家門口。

程璟過來問我他們是誰我也答不上來,我沒見過他們。

媽媽的車停在了門口,陳伯邁着匆匆步伐出來接待。

我都好久沒見我媽了,一見到她就感覺她蒼老了不少,眼角的皺紋都增多了,頭發即便染黑了也還是能看到裏面摻雜的幾根白頭發。

我媽下了車,進門來,她和司機的身影把那兩個男人擋在身後,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她抛棄了一貫的禮儀,指着我的鼻子大罵,說我跟我爸一樣風流成性水性楊花喜歡拈花惹草給我們家多年來積攢的聲譽帶來了不好的影響。

陳伯攔着我媽,沒讓她再繼續罵下去。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走進了別墅大廳。高跟鞋的鞋跟挺高,踩在地上的聲音就像是踏在人的心上一樣刺耳。

我被罵得一頭霧水,一臉茫然。

“水性楊花”不應該是用來形容男性的。我媽語文沒學好。

程璟抓着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麽一向以理服人溫柔似水的清姨突然罵起了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根據我媽罵我時使用的詞語,讓我想起來在前兩周,我們班有兩個女生因為我而大打出手,導致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我不明白她們怎麽會因為我而打起來,我跟她們都不熟,平時也沒說過多少句話,總而言之沒什麽交集。而且她們兩個女孩為我打架,為什麽要把我拉出來承擔起全部的責任呢?這裏面我有什麽錯?這對我來說太突然了。那兩個女孩子的家長被班主任請來學校的時候,還揚言說要會會我的父母,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父母才能教出來我這樣一個禍害。

他們用了一個詞:“害人精”。

對我來說這三個字太重了。

他們可能不知道,一個小男孩,還這麽大點兒年紀的時候心思就已經這麽敏感了。

如果他們知道的話,是否還會這樣罵我呢?而且是用這樣重的語氣?

我難過了好久,還是程璟用一顆檸檬味的牛奶糖收服了我。現在想想我好容易被滿足。

後來我才慢慢地知道我媽為什麽今天這麽生氣,導致一回來就沖我發火。

原來大門口候着的那兩個人中較年輕的那個人是我爸年輕時在外面的私生子。他們是過來來認祖歸宗的,老人家年紀大了,供不起外孫上學,無奈之下只好來找外孫的生身父親。

最後我媽當然沒有給他們任何的錢。

他們在夕陽的餘晖下互相攙扶着離開了。背影很凄涼,穿在身上的衣服很破舊,讓人看了眼睛直發酸。

在我媽對我的各種人格猜想中,有一點我覺得她說的不對。

我不花心。

我對某件事物的厭惡會随着時間的推移發生巨大轉變,但我喜歡什麽就會一直喜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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