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014年12月22日。星期一。晴。
今天是國內的冬至。
雅坦的冬天是喜歡晴朗的,不像南景,一到冬天就下雨,空氣永遠是濕冷難捱的。
程璟在這兒待了已經有一周的時間。他每天都變着花樣給我做好吃的,這讓我想找個借口把他趕走都找不到。雅坦向來以歷史悠久的人文著稱于世,美食這方面特色并不突出,而我的口味又一向很刁,吃不慣這裏的食物,所以只好把程璟留下。
除非我讓他出來陪我走走,不然他每天一日三餐之外的時間都在房裏寫作業或者看書。
高二文理分班的時候程璟選的是理科,而我選了文科。
我們學校的理科一向很強,因此雖然分班講究的是個人意願,但這并不說明理科班是學生想進就能進的。年級六百多人,就一個理科班,這一個班裏也僅有三十個人。程璟的理科成績很好,又一向穩定,進理科班沒什麽問題。雖然我的理科不遜于他,但我對文史哲比較感興趣,就選了文科。
學校的文理科獨占一方,東邊一棟樓,西邊一棟樓,中間隔着一座圖書館還有一棟辦公大樓,離得遠,我們在學校裏沒什麽見面的機會,就算平時有活動也很少碰到一起。
冬至的時候我喜歡吃一碗芝麻餡的湯圓,要放老姜以及少許紅糖。程璟說了要給我親手做,我想看看湯圓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所以我現在正倚在廚房門口看着他給我做湯圓。
首先要把花生和黑芝麻各自放進鍋裏在無油的環境下進行微炒,炒至香味溢出就可以把它們裝起來了。
接着将早已準備好的一斤小麥粉放水攪拌,揉搓至有彈性。
第三步是将花生和黑芝麻依次放進豆漿機中各自攪拌三秒鐘,搗碎之後再倒出。
倒數第二步是将花生、黑芝麻、黃糖撈在一起形成湯圓餡,最後就開始包湯圓了。
程璟用套着無菌手套的手捏起一小塊面團,把它揉圓又平展之後把一勺黑芝麻餡塞進去,再包起來,放進塗有一層食用油的圓盤裏——湯圓易破,這個步驟是為了減小摩擦力。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打擾他。
他的側臉專注而安靜,午後的溫暖陽光在他的身上調皮地玩耍,這幅場景莫名給我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讓我,想要畫下來。
從小時候我們剛認識那會兒開始,程璟就喜歡往廚房跑,他很喜歡看網上一些烹饪視頻,遇到感興趣的食物自己也會嘗試着去做。在這方面他很有天賦,第一次做出來的食物并不總是黑暗料理。但我不明白的時候,我們初高中的課業這麽忙,他是用什麽時間去學做菜的?
咕嘟咕嘟——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程璟已經将那盤做好的湯圓放進沸騰的水裏了,沸水沒有濺出一點水花。接着又手起刀落,把老姜塊切成薄片放進水裏,還倒了一些黃糖塊進去,黃糖塊在滾水中融化,變成了淡淡的夕陽顏色。
一股好聞的味道在空氣中逸散開來。我能感覺我的鼻子動了動。
程璟盛了一碗出來放到桌子上,黑瓷碗裏是幾個圓滾滾的白皮湯圓,看起來相得益彰,他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股姜與糖還有芝麻的香味。
“哥哥,有點燙,待會兒涼了一些再吃。”
“好。”
味道沒有變,還是以前的味道,但咬開湯圓的時候我發現裏面多了一股好聞的米酒香氣。
“哥哥,怎麽樣?”他坐在我對面,帶着迫切的眼神問我。
我破天荒地沒有為難他,點了頭,直言:“很好吃。”
他撓了撓頭,還有點不好意思:“我在餡裏多加了一種餡,看別人做是挺好吃的,我還怕自己做得不好吃......”
“不會。”我抽了張紙巾給自己擦了擦嘴,指了指碗裏還剩的一些湯圓:“你自己也可以試一下。”
“那我可以用哥哥的碗嗎?”
“随便。”我把瓷碗推到他面前。
他把我的那碗拿過去,拿着我用過的勺子舀了一個湯圓起來,在我還沒來得及阻止的時候放進嘴裏。
片刻後他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挺好吃的诶!”
我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燒。
冬天很冷,湯圓很燙。
他的舌頭碰到了我的勺子。
但我很快鎮定下來,跟他說:“今晚唐人街有煙花盛宴,扶我去看看。”
他的眼睛更加亮了,“好!”
這個城市的在居華人很多,除慶祝新年之外, 每年冬至,都會有華人在唐人街自發組織一場盛大的煙火盛宴,這已經成為雅坦城唐人街的傳統之一了。
今天下了場小雪,路面積雪不多,因此不算難走。我們到唐人街的時候天色還早,聚集的人還不算得很多,我們找了個最好的觀景位置就坐下了。我閑着無聊,就打發程璟去幫我買三色雪糕去了。這裏地處繁華街道,超市很多,買雪糕不用像上次那樣跑那麽遠。
程璟回來的時候我發現他身旁多了個人。
走路的姿勢極為張揚,大晚上的還戴着一副墨鏡,圍巾幾乎圍到了眼睛,讓人看不清面容。
是文胥?
他怎麽會在雅坦?
“哥哥,我碰到了文胥,他正好在雅坦開演唱會,今天趁經紀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出來看煙花的。”程璟一只手拿着雪糕,另一只手搭着文胥的肩膀,笑得格外燦爛陽光。
“谯疏,”文胥把墨鏡摘了下來,眼角處一塊淡藍色的蝴蝶型印記顯而易見,圍巾微微拉低,對我露出明星的那種被固定下來了的格式化的笑容,“好久不見。”
我不鹹不淡地沖文胥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見到他了。
文胥和我們兩個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一直在同一個班,直到高二文理分班的時候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他現在跟程璟在同一個班,平時課業忙不說,還要兼顧他的藝人事業,今天開演唱會明天拍戲,每天都忙得轉不開身。
我校理科班幾乎每一回考試都會往文科班下放幾個成績墊底過分拉低班級平均成績的學生,從這幾次成績排名來看,文胥着實有點危險。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我不喜歡這個人,因為他總是在我面前對程璟表現出過多的關心。
煙花盛宴就要開始了,現在正在進行最後十秒的倒計時,人群中開始騷動起來。程璟小心翼翼地推着我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旁邊還跟着個一直在絮絮叨叨不停說話的文胥。
我平時怎麽沒有發現大明星文胥居然是個話痨?
我突然覺得嘴裏含着的雪糕一點味道都沒有。
“哥哥覺得不好吃?”程璟垂下頭來問我,他發間的牛奶香味沁入我的呼吸。
我搖了搖頭。
不是不好吃,是因為一些原因而變得沒有胃口。
“我不想吃了。”我把雪糕丢給他,“丢了吧。”
他接過去,丢進垃圾桶,繼續跟文胥天南地北地攀談起來。
也是,文胥畢竟四肢健全。與我這個輪椅的相比,誰不喜歡跟正常人聊天呢?
他們的聊天內容多半是說考試啊比賽啊之類的。文胥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程璟上個月參加了全國性的奧林匹克數學競賽得了冠軍。
真棒。
“你也很厲害啊!”我聽見程璟說,“演唱會舉辦得這麽成功,有好多人去看呢。”
“哎?我不是給了你一張票嗎?你怎麽沒去?可別騙我你去了,我給你的可是最前排的VIP票,最好的位置,你去沒去我是看得見的。”
“啊......”程璟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忙着複習麽,畢竟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要高考了。”
“原來是這樣啊。”
演唱會門票?程璟怎麽沒有跟我說。我并不知道有這回事。
我注意到文胥不動聲色地看了我幾眼。
看我幹什麽?我覺得有點無語:我又沒有不讓程璟去。
嘭!嘭!嘭!
煙花飛上天空又在天空炸開的的聲響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兔子的、老虎的、小貓的、鳥兒的......五顏六色的煙花組成了一個個可愛的圖案在我們的頭頂像夏花一般絢爛盛開。
是挺好看的。
大家都一起對着煙花歡呼了起來。有一個地方聚集的人特別多,圍成了一大圈,不規則的圓圈中間有兩個人,男孩單膝下跪,在漫天的絢爛煙花中将一枚戒指套在女孩的手指上。将戒指完完全全地套在女孩的手上之後男孩把女孩橫抱起來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哄笑聲。
“好浪漫!”程璟激動得跳起來,“要是哪一天......”
我沒有說話,想聽聽他的下文,結果他卻緊閉雙唇,不開口了。
程璟驚喜的樣子就像是得到大人獎賞了稀罕糖果的小孩子,天真又可愛。
見鬼,比喻完了我才覺得哪裏不對勁。都快十八歲的人了,我居然還用“天真”這個字眼來形容他。
我努力摒棄心中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再擡起頭來時,他依然在對着那個不規則圈圈傻笑,盡管那裏聚集着的人已經散去,不複先前熱鬧。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笑容的那一瞬間我卻覺得有些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