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場煙花盛宴一直持續到了夜裏的淩晨十二點才結束,這期間不斷有人離開又不斷有人加入。游客們觀賞完之後都很亢奮,有兩三個女孩子談着天從我們身邊經過,接着又慢慢走遠,只留下他們俏麗的身影。
我很少講話,大部分時間都是聽程璟跟文胥聊天。要不是因為我沒有帶拐杖出門,人群又太擠,推着輪椅擠不出去,我早就走人了。我并不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況且在他們兩人聊得熱火朝天的情況下我總覺得自己十分多餘,是多出來的那個人,這種奇妙的感覺讓我的心情并不很明朗。
好在文胥沒有跟我們一起走,他的經紀人派了車過來接他,目送他坐進車子裏、車門徐徐合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松了一大口氣。
可算是走了。
“哥哥,你覺得冷嗎?”程璟問。
我點頭。剛才那麽多人在我們周圍,幫我們抵禦了寒風,我沒有覺得很冷,但現在游客們都四下散開了,午夜的冷風就開始肆無忌憚地朝我們的方向沖撞過來。
我不由地縮了縮脖子。
“那我們現在就回家。”他把自己的圍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給我加了多一層溫暖。
“嗯。”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鐘了。客廳的大擺鐘滴滴答答地在響。室內的暖氣一下子驅逐掉了我們帶回來的寒氣。
我摘掉了手套,将它們随意地丢在了沙發上。程璟幫我去浴室放洗澡水。
我倒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就覺得很累,也很困倦。程璟叫我的時候我都快要睡着了。
“你先洗,我困了,想睡覺。”我說。
他點頭,進了浴室裏。
我回到房間,往床上一撲,很快就睡着了。
結果窗簾忘了拉上,第二天早上十點鐘被太陽給刺到了眼睛,醒了過來。我不是那種會睡回籠覺的人,一旦睜開了眼睛就是新的一天了,不會再把窗簾拉上然後繼續睡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程璟好像不在家裏,廚房裏沒有他忙碌的身影,桌上也沒有已經做好的早餐。
難道還沒有醒?
我到他房間門口敲了門,裏面傳出了輕微的響動,窸窸窣窣的。
接着是拖鞋移動的聲音,他開了門。
他一開門我就被他蒼白的臉色給吓到了,這白得也太吓人了,像臺上那些抹了五六層粉底的演員。
不舒服?發燒了?
“哥哥,我這就去給你做早餐。”說着就要推開門出來,被我給擋住了,我跟他說:“你這樣的情況怎麽進廚房?!”我在他頭上摸了一下,确實燙得吓人。
“哥哥,我沒事。”他輕輕地打開我的手,“我可以的,你等我一下就好。今天想吃什麽?”
他的手也好燙。
我呆愣在原地,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惦記我的早餐!他發燒了!不是普通的感冒!這一刻我的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感覺,總之就很複雜,是那種說不出的沉悶。
“回去躺着。”我都已經擋在門口了,意圖這麽明顯,他還要沖出來,說實話我有點生氣了。我冷下聲音來,把他往後面的床上推,結果他沒有站穩,差點摔了一跤,幸好有我伸手去扶着。
我把他扶到了床邊,命令他躺下,然後出門去客廳裏的電視機旁拿急救箱,回來給他量了體溫。家裏的體溫計只有玻璃水銀體溫計,因此我給他量體溫的時候不得不彎下腰來,這個極近的距離能夠讓我聞見他身上的薰衣草香味,是和我身上一樣的沐浴露的香味。這整個動作他都在看着我,帶着執拗的不顧一切的神情。
五分鐘後拿出來看,紅杠停在了三十八度七。
呼。
還好。
急救箱裏的藥一直都備着,但不常用,我看過包裝盒上的生産日期還有保質期之後才敢給程璟用。
我給他沖了包退燒藥,看着他喝下,之後又因為藥效發作閉上眼睛睡過去,大概是藥很苦,嘴唇繃得緊緊的,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的,好像在訴說着主人不願意睡過去。
我挪了把凳子,從書桌那邊移過來的,坐在他床邊,看着他的睡顏。
奇怪。我們認識這麽久,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甚至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可我從來都沒有好好觀察過他睡覺時候的樣子。
他的眉眼很是分明,尤其是睫毛,十分突出,長長的,墨染一般的黑,就像是在花叢中撲閃着的蝶翼。鼻梁是高挺的,但不會很淩厲,是屬于秀氣那一類的。嘴唇薄而蒼白,因為呼吸不暢而微微打開,像是無聲的邀請。
邀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字眼。
窗簾沒有拉上,窗外的冬日暖陽斜斜地照進室內,給木質地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還有一些調皮的光線跑到了湖藍色的天鵝絨棉被上,看起來毛茸茸的。
天朗氣清。
今天雅坦城的天氣依舊很好。
冬季的寒風好似被這暖陽給融化了一般,吹進來的時候并不會讓人覺得十分冷,反而給人一種被陽光包圍的暖洋洋的感覺。
床頭櫃上擺着一個栀子花形狀的擴香木,上面滴着的香油散發着的是臘梅的冷香。這種香的後調十分好聞,聞到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沉浸在一首舒緩的鋼琴曲裏。此時香味更是伴着窗外的微風在房間內擴散開來,讓人心骨皆清。
這樣的場景實在是太過美好,讓我産生了一種念頭。
我給他掖好了被腳,最後再看他一眼便推門走了出去。
再進來時我已經拿上了我的畫板。
我想把這幅場景記錄下來,如果成品好的話,用來做三月份之前要上交的作業應該也不錯。
《沉睡的少年》。
我在下筆之前先标上了題目,這是我一貫的習慣。
程璟頸間的玉蘭形狀項鏈正正地挂在寬松睡衣的第一顆扣子上方,主石緊挨着的就是他雪白的鎖骨。
一條青色藤蔓像水中游蛇一般蜿蜒而上,爬上了主石。
筆尖唰唰唰地在紙上畫着,畫手已經徹底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空氣中只能聽見筆落在紙上某一處的簌簌聲響以及床上躺着的那人的淡淡呼吸聲。
等我畫完之後才驚覺太陽已經偏西,在早餐和午餐都沒吃的情況下一天居然就這麽過去了。
程璟還在睡覺,我把手探到了他的額頭,發現溫度已經沒有那麽燙人了。我又給他測了一次體溫,體溫計上的溫度已經降了很多,不過還沒有降到正常體溫線,現在是低燒。
看來我給的藥還是有用的。
我的肚子餓得直發出噪音,我把畫板丢到凳子上,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打算出門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可以吃的,或者說有什麽食材是我可以用來做的。
程璟應該也快醒了,他是病人,今天可以勉強遷就一下他,就做一些清淡的菜色吧。
打開冰箱,發現裏面只有一些雞蛋、五盒未開封過的鮮牛奶、一碗擇好的芥菜還有一些我需要看說明書才能弄明白具體用途的瓶瓶罐罐。
我沉默了幾秒鐘,經過我的深思熟慮,為了避免廚房事故的發生,我覺得我還是做一碗簡簡單單的芥菜雞蛋粥好了。
應該也不難吧。
下手之前我是這樣想的,但真正實施起來才知道有多難。在廚界,我很早就十分自覺地承認自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低能兒,因為我連粥到底什麽時候是熟的都看不出來。不過視頻裏說,小火熬十五分鐘就算是熟了的,這個時候就可以打雞蛋,然後把芥菜放進去了。
總之我信了。
等我按照視頻裏的指示一步一步做完之後廚房裏已經是一片狼藉,我也是滿頭大汗。但好在還是有香氣散發出來的,有淡淡的米酒香,還有雞蛋的甜香——因為加了米酒進去所以腥氣是已經被去掉了的。
我把碗放在托盤上端去程璟房間的時候他正好睜開眼睛,見到我就掙紮着要起來。我知道發燒時的感受,頭很沉,嗓子很啞很疼,所以我就沒讓他說話。
“別說話。”我把左手食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把碗放在他面前,說:“喝粥。”
他看了我一眼,黑黑的眼珠子像被水洗過一樣濕漉漉的,捧起碗來喝了一口。
我有點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下廚做東西給別人吃。
“怎麽樣?”我清了清嗓子問他。這個時候我的心裏突然産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平時這句話都是他問我,今天我們兩個人的角色卻來了個大對調,問好不好吃的變成了我。
“哥你做的?”他的眼神有一閃而過的震驚。
“嗯。”我回答的時候沒有看他,眼神往周圍亂瞟,腳板也不自覺地抓着地,害怕自己因為站不穩而跌倒在地。
“很好喝啊。”他笑了笑,嘴唇被粥染上了一層光澤,沒有之前那麽蒼白。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心上緊繃的那根弦落回了肚子裏。
生病的人食欲都不會太好,可他卻把一碗粥喝得幹幹淨淨,之後又因為鋪天蓋地般襲來的暈沉睡了過去。
我把碗拿回廚房,放進洗碗池裏打算一會兒洗,然後又另拿了個碗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剛喝的第一口我就愣住了。
米是硬的,沒熟透。
鹽也放多了,很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