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程璟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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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又從療養院逃走了。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療養院的負責人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作為助理醫師協助主治醫生做完一臺大型手術,剛從手術臺上下來,消毒服上還沾着沒有處理幹淨的血。
盡管知道他去了哪兒,我還是不免有些着急。我哥還沒有恢複神智,他現在是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狀态,時常陷在過去的沉痛回憶中出不來。
沉痛回憶源于三年前發生的一件事。
三年前我哥在我胸口捅了一刀,實際上沒有傷到我的要害,如果他真的想要我的命我是不會拒絕他的,我什麽都依他,真的,我什麽都願意給他。但在最後一刻他的刀口偏離了正确的軌道,歪到了一邊,我并沒有如他的願死成。後來我因為失血過多在醫院裏昏睡了三天三夜,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林舒白跟我說他去警察局自首了,說自己殺了人并且分屍投河。
那并不是我所想的,我是自願的,我哥沒有殺人,是我自己捅了自己,刀上只有我自己的指紋。于是我不管自己的傷勢怎樣,穿着病服就去了警局。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林舒白跟我說了我哥最近的狀況,說他的精神好像有點恍惚,有點不似常人。我聽他這麽說我更加擔心了。
我一路橫沖直撞進了警察局,在看守室外看見了曹毅,他正是把谯疏帶到這裏的警察。
“你憑什麽抓他?”
“是他自首我才抓他的。”
“好,”我忍着心口泛起來的甜腥,努力心平氣和,“他說他有罪你們就可以把他抓來嗎?你們連最起碼的辨別能力都沒有嗎?我哥犯了什麽罪?!”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往後踉跄了一步,跟在我身後的林舒白馬上上前來扶住我搖晃的身形讓我不要着急,先弄明白情況再說。
“是他在路上自己攔住了我們的警車,說他有罪,我們不抓他的話他就攔在警車面前,我們總不能把他打暈了丢在路邊吧?”說着曹毅給我遞了杯茶,“我知道你的傷是拜他所賜。如果不是你非要保他我一定會将他繩之于法。”
繩之于法,好一個“繩之于法”。
“我來這裏就是要帶他走,我有必要再跟你說一次,我的傷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跟我哥沒有關系。曹毅,這麽多年了,難道你就不懂我心裏在想什麽嗎?”
曹毅愣了一下,重重地點頭,吩咐其他警員去幫我們辦理手續去了。“好……你都這麽說了,我還能有什麽辦法?你跟我去見見他吧,看他願不願意跟你走。”
看守室。
門開了,空氣中的微塵在陽光下起舞。谯疏垂着頭坐在椅子上,我跑過去,單膝跪着,撲到他的身上,“哥哥,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去了。我們回家好不好?”我說完就拉着他的手起來,沒想到他卻甩開了我的手,還反問我,“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我完全被他眼中的疏離給吓到了。
我哥他不認得我了。不僅不認得我,曹毅、林舒白他都認不出來了。可最讓我難過的還是他不認得我了。我好不容易跟他表了白,他也終于開始接受我了,可是現在他卻不認得我了。
我承認自己受不了這個打擊,因為實在是太難受了。心在流血,像傷口被撒了鹽那樣疼。
我哥說他要帶我們去找程璟,我跟他說程璟就在這裏他卻分毫不為所動。既如此,我便由他去。
“好,我們一起去找程璟。”
在警察局門口我看到了一輛保姆車,見我們一行人出來之後那車門被人大力拉開,從上面下來了一個人。
是文胥,是我曾經的好朋友。之所以說是“曾經”,是因為現在已經不是了,如果不是他,我哥也不會變成這樣,我這輩子以及下輩子,不,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他看着我和我哥,扯下了自己的墨鏡,接着他的經紀人在一旁開始瞎叫喚:“哎喲喂我的文胥大明星,你知道這是什麽場合嗎?萬一被狗仔拍到了……”他沒有管經紀人說的話,徑直朝我們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很誠懇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片刻後又直起了腰杆,“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世界了,謝謝。”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與他擦肩而過,坐上了車。我認為我已經足夠克制了,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友情上。
最後我們回了家。林舒白在送我們回到家之後就離開了。
聽着卧室窗前的那個垂着藍色羽毛的青色風鈴發出的如鳴佩環的叮叮響聲,我哥終于從躁動不安的狀态中安靜了下來。
看着他熟睡的模樣,我的心疼着實得厲害。不知道被誰給揪住了又大力地揉搓拍扁然後丢下深不見底的淵洞裏,破碎,沒有溫度,冰冷無比。
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見到谯疏,是在七歲的時候。
我的爸爸媽媽是為人民犧牲的戰士,爸媽不在之後我被交給外公撫養,一開始外公憑着撿破爛還能勉強供我上幼兒園,後來幼兒園收費越來越貴,我還總是生病,隔三岔五地就得上醫院,年過耄耋之年白發滿頭的外公終于不堪重負,喝農藥自殺,抛下我撒手人寰。于是我小小年紀就被街道辦的工作人員送到了孤兒院裏,我甚至連外公的葬禮都沒能夠參加。
我是個先天性聾人,得靠着助聽器才能聽到外界的聲音。那時候孤兒院很窮,沒有錢給我買助聽器,之前外公給我買的助聽器也壞了,所以我聽不到周圍的孩子們在說什麽,每當看到他們在我面前放肆地大笑的時候我都覺得十分驚恐,總覺得他們是不是在密謀着什麽想要捉弄我的計劃——弱勢群體被捉弄的情況在孤兒院中真的太常見了。
在孤兒院裏,我因為不會“找靠山”而經常被一些孩子王欺負。我的媽媽和谯疏的媽媽年少時是好朋友,因此谯疏的媽媽聽說我有此遭遇便派人把我從孤兒院裏領養了出來。
對了,谯疏的媽媽讓我管她叫清姨。
把我從孤兒院接出來的清姨讓我管這位比我大一歲的孩子叫哥哥。
那時候時間太倉促了,我沒來得及告訴清姨我不是一個女孩兒,雖然我身上穿着的的确是裙子無疑,但那只是我在孤兒院裏自保的手段罷了,在孤兒院裏女孩子不容易被人欺負,反而還很容易轉變為被保護的對象。
我見到他時。他正坐在一樓大廳高級階梯上的一座巨大的白色鋼琴前,正低頭沉思,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
輕巧的修長手指搭在黑白琴鍵上,不一會兒,從他的手指下傳出了精靈一般的樂曲,清澈急促又流暢。在鋼琴的面前,有一道小門突然被一雙動物的小爪子掀開了一道門縫,接着走出來了一只搖頭晃腦的穿山甲。它只用兩只後腳支撐着走路,兩只前爪像只可愛的小倉鼠那樣縮在胸前。
我不知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樂器的音樂會因為一個人而變得更加好聽起來呢?總之,即便是在現如今,在我聽過了那麽多場音樂會之後,我依舊覺得我哥那天彈的《卡農》是天底下最好聽的鋼琴曲了。
柔和的夏日陽光從半圓形的窗口悄悄地爬進來,地上出現了兩道被拉長的身影,一道長一道矮。正是這清晰的影子使得它發現了我們的存在。穿山甲是膽小而謹慎的動物,見到生人,察覺到情況不對之後便将自己蜷成了一團,躺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流暢的音樂聲停止了,彈鋼琴的男孩從被磨得光滑的琴鍵上收回手,走下了臺階,抱起了那只穿山甲。小小穿山甲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慢慢地放松了僵硬的身體,專心地做一個手部挂件。
兩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從那個小門裏飛了出來,一只落在穿山甲的鱗片上,一只停在男孩子的手腕上。
好美。
這幕溫馨的場景我在心裏記了好久。
少年如玉,見之不忘。
那時候我就覺得我哥就像是繡娘手裏正在織的錦花,值得用一針一線來精雕細搗,多一朵少一葉都不成。
大概就是這個時候,我喜歡上了我哥。現在想想,沒想到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呢。
一畫、兩畫、三畫……
青色、橙色、藍色、紫色……
其實暗戀就像是在一張白紙上作畫,時間愈長,紙上的圖畫就會愈發豔麗。
各個筆畫各種色彩交織組成一幅美麗的圖畫。
暗戀不過就是知道你吹着口哨從門口經過,我手上的筆轉得更快了,就連什麽時候掉到地上都不知道。
暗戀不過就是埋頭苦寫作業的空當擡頭不經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你穿着襯着你奶白皮膚的襯衫,在綠茵場上笑得張揚肆意。接着你的周圍傳來夥伴們的歡呼聲,是你踢的球進了。我有點遺憾,遺憾自己沒能看到你帶球過人把球穩穩當當地踢進球門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肯定比此刻正在慶祝的你更帥吧。
暗戀不過就是知道你過得開心我就會在走路的時候不自覺地上揚起嘴角。
有時候我也在想,我怎麽可以這麽喜歡他啊。但最後我發現,這個問題是無解的,愛情這個東西只有切身體會才能知道個中奧妙。
我是一個理科生,具有大多數工科男的通病——嘴笨,不太會表達,有時候說出來的跟想要表達的不是一個意思——雖然我曾經獲得過最佳辯手的獎項,但那也不能代表我巧舌如簧舌燦如花。再者,關于我們的故事我哥已經說了很多,不管是幻想還是回憶,在這裏我都不想再補充更多。
我只知道,不管我哥要做什麽,我都陪他。
我最近在辦離職手續,我只是一個助理醫師,離職手續并不難辦,估計明天就可以正式離職了。離職之後我要帶我哥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很快好起來的。我是醫學生,在這方面有自己的預計與判斷,再有就是我也咨詢了我的老師,我這樣的做法并沒有什麽不妥。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愛谯疏,永遠。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不管歲月如何侵蝕,光陰如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