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假酒
叫完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 一室寂靜。只剩下桌上手機不斷跳出的微信提示音。
阮瑜終于有反應了,她想扭頭,視線往旁邊看, 要站起來。
“去哪?”段凜音色有點啞, 仍額際相抵。
“……床上。”
她說話語速比平時慢,但語氣異常篤定:“我要去刨一個被窩, 把自己埋了。”
段凜平靜:“陪你?”
阮瑜:“……”
“不是,你不要仗着我有點醉,就, 說這種話啊。”她耳朵通紅, 顯得義不正辭不嚴,咕哝,“我其實都記得,明早起來肯定也忘不了,到時候可能會, 不對,是肯定會尴尬到死的啊。”
段凜仍捧着她的臉,淡應,眸光鎖在她被燈光照出細軟絨毛的耳廓上,下颌咬肌緊繃一瞬。稍側過臉, 去吻她的耳朵。
阮瑜一愣,整個人僵滞。
感覺段凜的吻從耳廓一直循到耳垂, 溫熱的氣流摩挲而過。下一秒, 發燙的耳垂被他含住,細細地吮吻。
觸感濕熱,帶着鈍鈍的麻意。
她的腦海裏在放宇宙大爆炸,十倍慢鏡頭。
“……等下。”她的思緒從銀河系繞了一圈, 回來了,“我想起來了。”
“什麽?”段凜的聲音近在耳側。
“看電影。”阮瑜可算是想起來了,又慢吞吞,又堅定,“我們今天晚上,是不是要看電影啊?”
“嗯。”
段凜的唇微微撤開一些,撫着她臉頰的手指碰上她的耳朵,一蹭而過。終于轉過臉,看她。
“現在還想看?”
“想,”她點頭,視線亂飄,“好像全組就我沒有看過了吧。”
段凜盯着阮瑜。
按今晚的氣氛再繼續下去,他會乘人之危。
最終還是隐忍了,湊近,只淺嘗辄止地吻了吻她,幾近貼着她的唇角,回:“走吧。”
阮瑜看了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半了。
但她現在一點都不困了,反而很清醒,又鈍又清醒。兩人要走前,她忽然還記起什麽,攥住段凜的袖子。
“……不行,我們不能直接這樣出去。肯定會被拍。”
段凜看她。阮瑜稍顯遲鈍地想了想,眼睛微微亮起:“我給你,化個妝吧?”
十分鐘後,她将段凜摁坐在化妝鏡前,回頭翻眼影盤和化妝刷。
段凜出門會戴口罩和帽子,就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的眼睛太有特點了,眼窩很深,眼下一顆桃花痣,本來顯得深邃又多情,但偏偏平時看人時又疏離冷漠。
想起來了,以前菱角還說他這兩種極端是“下蠱”。
所以即便戴着口罩,也能讓人一眼認出是他。
得遮。
阮瑜心說,她在錄職業僞裝時候的看家本領可算又重出江湖了。她找齊眼影眼線筆和雙眼皮貼,又翻出遮瑕膏,準備就緒,想低頭給段凜化妝。
段凜沒說什麽,任她在那翻翻找找,等她拿着眼影刷剛要矮身湊近,他忽然伸手,撈過她的腰。
扣緊了,往身側一帶,直接讓她側坐在了自己腿上。
“化吧。”
阮瑜跌坐在段凜身上,差點被他的眼神看得拗斷手裏的刷子。
她緩緩:“……哦。那你,閉個眼睛。”
段凜盯了她一會兒,馴順阖眸,甚至配合地微仰了仰下颌。閉眼時,睫毛漆黑密長,喉骨滾了下。
但小動作卻沒停。
阮瑜捏着刷子,渾身僵了下。腦中又緩緩蹦出一個艹字。
段凜扣着她的腰,手指正順着她的腰線一寸寸觸撫,隔着一層薄毛衣,有意無意地摩挲。
她憋得血液回流。
忍了。
等給段凜化完妝,阮瑜滿意,又把自己亂七八糟折騰一遍,戴口罩,跟他出門看電影。
今晚段凜自己開車過來。路上,她算了算。
淩晨兩點,兩個走在街上能被一眼認出來的明星,在大年初一的淩晨跑去影院看電影,多多少少腦子有點瘋。
但好像,感覺還挺好。
電影院離阮宅不遠,二十分鐘的車程,在某高端購物中心的頂層。兩人到時,影城裏人群熙攘,一片熱鬧。
大年初一,全家卡着零點來看電影的人還不少,廳外都是散場和等進場聊天的觀衆。
今天恰好是《無聲驚雷》開始點映的第一天,但場次不多,最近的一場兩點四十開場。
廳內,阮瑜緊張得要死,全程埋頭。在等段凜去取票的中途,沒忍住擡頭瞅了眼。
大廳中央立着幾幅印了電影海報的巨型易拉寶,左邊幾幅都是春節七天上映的賀歲片,右邊一幅是《無聲驚雷》,等節後才會全國公映。
電影海報上,背景是阮家狹長幽窄的偏廳走廊,是一慕中景。
她看到自己在海報最右,坐在走廊盡頭的窗框上,身後雨幕漆黑,她被淋得渾身濕透。而段凜則站在畫面最左的廊燈下,兩人遙遙對望,明暗分界,中間隔着一把輪椅。
有幾人在海報前停下來,拿出手機拍照。
阮瑜迅速又低下頭,同一時刻,手被牽住。
段凜拿票回來了,帽檐下的眸光落下來:“要喝點什麽?”
“不喝。”她和他對視,有點忍笑,搖搖頭,“不能喝啊。”
她給段凜化了很粗的眼線,吞掉了他大半的雙眼皮,還在眼尾挑起,又剪了雙眼皮貼給貼上,小改了他的眼型,最後還遮了痣。模樣一改往常。
手法殘忍,糟蹋美貌,菱角看了想打人。
兩人的位子在放映廳最後一排,進去後,阮瑜人傻了,幾百人的巨幕廳,居然座無虛席。四周都是小聲讨論。
她一路低頭被段凜牽着,剛坐下,就聽左手邊坐着的女生在跟朋友祈禱:“我求求全片我哥就只有那一場吻戲,靠,不然我真的受不了!”
那朋友也回:“大年初一的好日子,拜托別殺我了。”
女生:“最好這片還是個悲劇,謝謝謝謝!”
阮瑜:“……”
猜得還挺準。
最後一排是情侶座,可四周似乎全他媽是菱角。她渾身緊繃,想抽手,卻被段凜攥住,十指交扣地拉回,淡瞥了眼她,像是警告意味般輕捏了下她的指掌。
此刻,放映廳的燈光驟暗。
遠處巨幕熒幕上,開始放起映前廣告。本來阮瑜是真緊張,但等電影片頭亮起,慢慢地,開始入神。
開頭,人聲喧雜的警察局內,一個長鏡頭跟着一名穿藍色制服的警察,一路從辦公大廳拉進去。鏡頭中不停地有警察忙碌經過,四周電話鈴聲,辦公聲,議論争執聲,直到推進裏間的審訊室,聲音逐漸安靜。
文件袋被“啪”地甩着桌上:“我再問一遍,到底是不是你推的她?!”
“不是。”
鏡頭轉到審訊警察的對面,段凜戴着手铐,靠在審訊椅的椅背上,模樣頹唐,表情漠然而陰鸷。阮瑜聽見左邊幾個女生在激動輕呼,被撲面而來的頹廢美貌沖擊得只想跺腳。
“事發當時,你是不是就在死者身邊?!”
“是。”
“你說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好,那你就在旁邊眼睜睜地看着她跳?!”警察點了點段凜,“死者雙腿殘疾,怎麽會專門跑到山上跳崖自殺?又是怎麽跳了崖還剩下輪椅?你怎麽解釋?”
警察的盤問字字铿锵,響徹審訊室,段凜卻一字未聽。他側仰了頭,視線往上看,牆上最高處嵌着兩隔小窗。
窗外的天光深暗,不一會兒,有噼啪的雨點打在了窗戶上,雨勢如注,很快轉成瓢潑大雨。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窗外轟隆一陣悶響,打下一道驚雷。
段凜看向警察,眼眶泛紅,神情陰狠而固執:“我說了,她沒有死。”
鏡頭切到外頭那場暴雨裏,青石臺的夾縫中開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卻被疾風驟雨打落了花盤,躺在泥水裏,被經過的路人一腳踩下。
屏幕中央,在泛起漣漪的泥坑上,白色的大字浮起:
【無聲驚雷】
【導演:孔明坤】
字幕消匿,畫面由冷色調轉暖,是初秋的倪家後院。阮瑜看見她自己坐在輪椅上,在聚精會神地看花藤間撲朔飛舞的蝴蝶。
“屋裏廂裏來人了,”女護工過來,朝阮瑜彎腰附耳,“先生帶回來的,一大一小,都在前廳裏廂。”
阮瑜知道這是倪書和季少安的第一次見面,兩人在客廳裏初打照面,她就對這個外來人滿是戒備。但鏡頭裏,段凜的視線卻一直在她身上,第一眼,他就看出他們是同類人。
客廳裏是老式海派的裝潢風格,每一處細節都透着生活氣息,壁櫥上有倪書以往登山攀岩以及跳芭蕾的照片,但相框有摔碎裂的痕跡。所有尖銳的小物,也被放在了尋常人夠不到的高度。
前面的劇情主以季少安為主視角,由他窺探到倪書的掙紮和一步步絕望,窺探到門縫裏母親和繼父的親熱,場景幾乎都發生在倪家,最多延伸到裏弄街巷的市井人家,像一個囚籠般的世界。
影片中每一個演員都有上海口音,方言講得地道,取景也寫實,很容易就将觀衆拉入情境,被前期沉重的電影氛圍壓得喘不過氣。
中途阮瑜聽見周圍觀衆吸氣了兩次,一次是她睡前拆義肢的那一段。特效實在做得太逼真了,皮肉和愈合的斷層都清晰可見,她疼得直發冷汗。這段連她自己再看都覺得疼。
還有一次是倪書在客廳裏想站起跳舞卻跌倒,季少安于黑暗中撫摸她的臉,手指還探入了她的唇。這一段,阮瑜清晰地聽見旁邊的菱角嘶了一口氣。
她手指無意蜷縮了下,接着被身旁段凜捏了下指肚。
影片前中期,倪書和季少安在倪家的劇情,在孔明坤對鏡頭畫面的拿捏下,配上恰到好處的剪輯和配樂,在很多地方都出現了朦胧的性暗示,比如桃子那一段。即便兩人沒有親密戲,卻滿是試探的暧昧與湧動的情.欲。
阮瑜看劇本的時候不覺得,當初演的時候也不覺得,現在看電影時卻有點坐立難安。
她感覺自己酒醒得差不多了。
因為她此刻的記憶正在飛速倒帶,努力回憶當時她和段凜到底拍了多少場親密戲。
劇情發展到倪書要求季少安帶她出走,兩人在山上看日落,是第一場吻戲。
熒幕上,當阮瑜問段凜想不想做.愛的時候,放映廳裏出現了一陣騷動,而下一刻當兩人吻在一起的時候,在場觀衆的騷動更厲害了。
阮瑜覺得自己呼吸困難,有點窒息。
她看預告裏那場吻戲的時候是一個人,倒沒覺得什麽,但現在和在場幾百人一起看自己和段凜的吻戲,她感覺自己要缺氧而死了!!
然而這只是開始。
倪書和季少安在旅行中從猜忌到互相了解,敞開心扉,再到相愛。阮瑜記憶裏的每一場吻戲,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剪進了電影。
鏡頭給到下着雨的異國小鎮,雨聲和喘息聲被一并收音,下一秒畫面一切,昏昧的門廊玄關處,阮瑜見畫面裏的她正被段凜托着大腿抱起,抵在牆上深吻。
那剎那,她整個人都繃住了。
忍不住機械地看旁邊,段凜的視線在熒幕上,眸光平靜,絲毫不見任何尴尬和窘意。
阮瑜感覺,自己的手可能在出汗。
很快,她見自己被段凜扛起,鏡頭跟着他一路往房間裏走,他将她摔進床裏,撐臂壓下身。
此時畫面切到窗戶。窗外雨幕滂沱,運河裏的花船搖搖晃晃,而朦胧的玻璃上,倒映出主角兩人在床上的起伏和纏綿。
放映廳內很安靜,非常安靜。這回連騷動聲都沒了。
安靜到阮瑜能聽見從四周播放出的立體環繞音,在不知名的法文背景音樂下,她自己難耐的喘息聲,嗚咽聲,和段凜的急促呼吸聲,都,一清二楚。
阮瑜絕望閉眼睛,不看了。
……媽的她不想活了!!!
這段床戲只減了三十秒,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公開處刑般的煎熬。
手還牽着段凜的。她現在連手指都不敢動,也沒看他現在到底什麽表情。
等所有的暧昧聲音逐漸消匿,背景樂也切換,她剛睜眼,熒幕上是第二天早上。
那個煙吻。
阮瑜現在想連滾帶爬逃出放映廳。
後悔,她到底為什麽要提醒段凜來看電影??
走過倪書和季少安在旅行時的劇情,等兩人被找回倪家的時候,她這份羞恥感才下去一點。
後來回倪家的這一段,孔明坤并沒有用之前充滿情.欲的鏡頭語言去表達,而是拍得非常溫情。
倪書和季少安之間,不僅僅是受困于倪家環境下的禁忌的愛情,還是互相取暖的救贖溫情。
看着倪書一步步釋然,季少安變得不再寡言陰鸷,兩人在雨夜裏無聲接吻的那一段,以及閣樓洗頭的那一段,前排有觀衆發出了輕微的唏噓聲。
劇情進展到後半期,終于有一天,倪書又對季少安提出請求,她想看日出。
再一次的瞞天過海,他帶她登上山頂,迎接黎明前的這段時間,天色最昏暗。
這一幕,倪書撫摸着季少安的臉,在道別。
“沒在很好的時候遇到你,我不後悔。現在已經是最好了。”
“可我不想自己的下半輩子就這麽過了,如果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我想留住它。”
倪書還是選擇了在最好的時候結束生命。翌日,最有嫌疑的季少安被警察帶走,就有了影片最開場的那一幕。
所有人都以為是季少安殺了倪書,卻沒有證據,他也沒多解釋。
倪書給了他世上唯一一點愛,這點愛并沒有随着她的自殺而消亡。季少安放下了對親生父母的執念,不再辍學,也不再自殘,并成了一名劇院攝影師,過回了尋常普通人的生活。
他把倪書常戴的那條絲巾帶在身邊,一帶幾十年,直到舊了,泛白了,抽絲了,仍系在手腕上。
這些年季少安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各處風景,拍過各式各樣的芭蕾舞團。似乎要做倪書的眼睛和雙腿,将她當年沒來得及逛遍的風景,悉數拍下。
某天午後,季少安在庭院裏寫生,手腕上的舊絲巾被風吹落,畫面往下切,那條絲巾被撿起時,鏡頭往上,拾起絲巾的手已然枯皺垂老。
這一幕切的非常自然,季少安仍是在庭院內,卻已坐着輪椅垂垂老矣,白發暮年。
畫架上,別着一幅年輕男女在巴黎街道上相擁跳舞的畫。
他已皺紋滿布,擡頭看着轉陰的天。風雨欲來,庭院中,有蝴蝶低壓着翅膀栖息在畫架上。
逐漸有雨點落下,停在畫架上的蝴蝶終于還是撲扇着翅膀,飛遠了。
恍惚間,像是又回到了季少安和倪書年輕的時光,熟悉的法語背景音樂響起,連同老人滄桑的旁白一同傳來:
“你走的那座山我去爬過很多次,這些年爬不動了,但以往每一年拍的照片我都還存着。他們都說你跳了崖,我卻覺得,你好像一直在身邊。”
雨水洇濕了那副畫,顏料在畫布上暈做一團。老人伸手去摸那一團模糊的靛青色,是畫像上女人長裙的顏色。
鏡頭拉近,滿熒幕都是顏料的靛青色,聚焦模糊後,又拉遠。
下一鏡,靛青色的裙擺綻開,畫面已然切到了年輕季少安和倪書跳舞的一幕。
畫面裏,倪書并沒有截肢,穿着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靛青長裙,雙腿完好,像一只生機勃勃的蝶。
他和她在巴黎無人夜的街道上擁抱,跳舞,最後的聲音定格在鏡頭拉遠縮小的畫面裏:
“我看着,你雖然是跳下去,但最後卻像這些蝴蝶,飛了起來。”
浪漫而暧昧的法文歌裏,畫面切黑。
白色字幕滾動,一長串幕後人員與鳴謝表過後:
【演員】
【季少安-段凜】
【倪書-阮瑜】
……
放映廳的燈驟然打亮,通明的燈色下,阮瑜感覺旁邊的段凜伸指過來,在她眼角擦了一下。
蹙了瞬眉,淡淡:“別哭。”
嗚,她終于知道之前那些觀衆為什麽讓他倆抱一個了!!
阮瑜扯着段凜的袖子擦眼淚,哽着聲,湊過去,打算給自己找點糖吃。
悄悄商量:“那這樣吧,你親一下,我就不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鵝,假酒害人
更晚了抱歉!!這章都給小天使們發紅包,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