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陪嫁莊子(兩萬,求首訂) (1)
琉璃瓦朱紅宮牆,森森屹立。
萃茗殿。
一名年約三十許的美婦人,身型苗條高挑,大眼高鼻,尖尖的下巴,輪廓濃豔深邃,比起中原女子溫潤的五官,更像北方女子,這會兒,身着暗天青色蹙金銀絲暗花宮裝,發髻宛如瀑布流水一般流淌于白皙的頸項邊,正端坐于一張花梨木書桌前,抄寫女則女戒。
“娘娘,要不先休息一下,吃兩口粥再抄吧。”四名貼身宮女苦苦哀求。
手邊顯然已經抄好了一沓,起碼有七八本,壘得像小山丘,美婦人依舊筆下如飛,沒有停下來休息的意思。
宮裝美人,窗前練字,本來該是一副極美的畫卷,美婦人面容憔悴疲憊,左頰上更有一條兩寸來長的淺淺血印,還未收口,似是指甲痕,叫人觸目心驚,時不時還咳兩聲。
身邊的茶幾上放着紅木食盤,上面擺着白細嫩滑的粥食和一碟精致的開胃菜,都沒了熱氣。
珠簾外。
章德海跨步進了殿,拱手:
“娘娘,三爺來看您了,您已經抄了三天,一顆米都沒下肚子,中途只吃了幾口水果,再這麽下去,體力透支,人會受不了的,求娘娘就先停下來,先歇息歇息,看在三爺難得進一次宮的份兒上,吃一口吧。”
赫連氏一聽秦王進宮,手中羊毫一松,纖秀的眉毛一蹙,忽的發起怒來:
“章德海,誰叫你通知秦王?你又自作主張!”
“母嫔。”簾外,夏侯世廷步伐響起,“是皇兒的主意。”
赫連氏嘆了口氣:“皇兒回去吧,宮中的事你不便插手,母嫔沒什麽事。皇子無旨,不得随意進宮,若是被有心人在聖上面前告一狀,你又得麻煩去解釋。”兒子因為自己的身份已夠被拖累,怎能再叫他受苦。
怎麽會沒事?夏侯世廷一路上已從章德海口裏都一清二楚。
幾天前,赫連氏與韋貴妃照例去鳳藻宮,向皇後蔣沛菡請安。
因赫連氏過幾日是壽辰,談笑間,蔣皇後順手将自己收藏的一柄九環金步搖恩賜給她,說只當是個賀禮。
若別的東西也就罷了,偏偏那九環金步搖是西域大食國使節進貢大宣的一件寶貝,一直在蔣皇後那兒放着,韋貴妃眼饞了許久,卻一直求不得的東西,曾經旁敲側擊暗示了許久,蔣皇後都沒說給她,如今竟是給了赫連氏。
請完安,回去的路上,韋貴妃不順氣,尋着個機會對赫連氏發難,還下了狠心,找理由毆打赫連氏。幸虧赫連氏身邊最近換了幾個新宮婢,恰是夏侯世廷叫蕊枝重新挑揀進來的,個個忠心為主,攔了下來。
韋貴妃沒得到好處,更加不依,幹脆抓散了頭發,去找寧熙帝哭哭啼啼告狀,說赫連氏不敬自己,仗着得了皇後的一柄步搖,橫了起來。
韋貴妃是後宮第一寵妃,寧熙帝哪裏會不向着她,見心肝寶貝受了委屈,當了韋貴妃的面,便給了赫連氏一耳光,手指甲不慎勾到了她皮膚,弄傷了。
韋貴妃心頭嫉恨消了,裝大度,又撒嬌攔住寧熙帝,說是算了,叫赫連氏在焚香沐浴,五天之內戒吃葷油,将女則女戒抄個七八十本就好了,叫她明白宮中上下級別嚴厲,再不敢輕視她。
赫連氏的級別比不上韋貴妃,又向來是個不愛将事兒鬧大的人,知道越解釋,只怕越是讨不了好,默默認錯,回了萃茗殿便開始埋頭抄書,連飯都來不及吃幾口,這幾天體力不濟,消瘦了不少,萃茗殿的宮人們都急壞了,勸說又不停,便叫來了秦王。
韋貴妃仗着寵愛和娘家的軍功,一向便刁鑽跋扈,針對赫連氏,倒不奇怪,可夏侯世廷知道,這件事情,最大的幕後挑起者,卻是看似溫良忠厚的蔣皇後。
韋貴妃和赫連貴嫔相鬥,輸了的那個不用說,贏了的那個也會被記恨上。惟有蔣皇後一人,坐收漁人之利。
可再如何睿智遠謀也總有缺憾,蔣皇後至今沒有親生孩子,年輕時懷過一次孕,可不慎流産了,此後再沒懷過孩子,只能将其他嫔妃生下的孩子抱過來寄自己名下養育,那孩子便是當今的太子夏侯世諄。
只是可憐了母親,因為北人的關系,每次總只能隐忍着。沉默半晌,夏侯世廷道:“被人告狀到父皇那兒就告,我倒是想看看,兒子孝順母親有沒有錯。”
“你……”赫連氏無奈。
夏侯世廷幾步上前:“父皇只是叫母嫔這五天戒吃葷油,又沒說不準吃素。”
赫連氏凝視着皇兒,這幾年生得越發英邁俊挺,無論歲數多大,一到自己跟前還是個孩子,嘆息一口,終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吃起來。
待赫連氏吃完,方才記起一件事兒,撚起絲帕拭了拭嘴:“世廷,你前陣子為我換了一批侍婢,這是為何?”
“母嫔用得可順手?”夏侯世廷問。
“确實比以前的好多了。”赫連氏真心道。
皇兒暗中送進來的那四名貼身新婢名叫青婵,藍亭,紫霜,赤霞,确實有膽識又靈活,這次若不是她們四人想法子擋了,只怕還得多吃韋貴妃的苦頭。
以前幾名貼身宮女都是出自鳳藻宮,說白了,是蔣皇後的人,要麽便是表面聽話實則傲慢,要麽便是心中打着小算盤,總沒法兒當成自己人,可這幾名新進宮的,是兒子王府的蕊枝丫頭親自調教出來的,個個忠誠護主,又各有本事。
“那就好。”夏侯世廷再不多說了,若不是那丫頭的提醒,自己恐怕還真想不到這麽細膩,原來母嫔一直也是想換人,只是并不想麻煩自己。
頓了頓,他盯着赫連氏頰上的指痕。目色濃深:“父皇那邊——”
赫連氏知道皇兒是擔心寧熙帝因着韋貴妃的挑撥,記恨自己,強顏歡笑:“皇上也是一時氣急,他的脾氣,你還不曉得麽。你放心,過幾天便會好了。”其實哪裏又這麽容易,這些年,寧熙帝對自己早就不如往年,三五個月都來不了萃茗殿一次,今次被韋貴妃一鬧,只怕與寧熙帝的感情裂痕又加深,加上那韋貴妃在旁邊吹枕頭風,真不知道幾時才能重獲寵愛。
這話不過是說給皇兒安心罷了。
赫連氏年華正盛的美眸閃過一絲黯然,剛進宮那幾年,寧熙帝新鮮她北方美人的姿色,沉迷過一陣子,每日下朝便鑽進萃茗殿,雨露頻施,晨昏颠倒的好不恩愛,甚至還被臣子勸谏過“不可專寵北女”,所以不到一年便誕下了皇兒……
二人的恩愛日子,一度還成為大宣的傳奇。
那是赫連氏最風光的幾年,可男子的愛,總歸是有期限的,尤其是環肥燕瘦,什麽美人得不到的一國之君。
這幾年,有了韋貴妃,有了其他更年輕的妃嫔們,寧熙帝眼裏漸漸也沒了自己,若遇着有心人的挑釁與無賴,全不偏幫自己,紅顏未老恩先斷。
眼下為了安撫皇兒,赫連氏也只能往好裏說。
夏侯世廷知道赫連氏的心思,久不出聲,半會兒,喊來施遙安,叫他将今兒順便帶進宮的茉莉發露拿了進來,遞給赫連氏:“母親不日壽誕,今兒既提前進宮,便将這個先送給母嫔。”
赫連氏知道皇兒是讨自己開心,微笑接過來,打開一聞,天然花香溢滿半個殿室,卻不沖鼻,頭香是茉莉,一訝:“這又是什麽。”再聞下去,那尾香的味兒卻變了,成了另一種花香,異常熟悉,再細細一嗅,竟是鴿子花的香味。
鴿子花是蒙奴國獨有的花兒,大宣的京城倒也有,可都是移植過來的,為數不多。
多年不曾聞到家鄉的味道,赫連氏想起少女時在草原上的歲月,愁顏一纾,欣喜不已,紅了眼眶:“鴿子花,是鴿子花。”
鴿子花,顧名思義,花語是自由,歡樂,自從離鄉背井,進宮為嫔妃,赫連氏早就失去了自由和歡樂,如今見到家鄉特産,香氣是觀感中最直接的,一嗅到,便好似身臨其境,重回故土,甚至聞到草原的氣息,竟是滿腔的感懷,拿着那藍瓷瓶,就像捧着稀世珍寶,怎麽會不歡喜和感懷?
夏侯世廷嗅到鴿子花的香味,再看到母嫔臉上的神色,也是微微一怔。
他并不知道發露裏竟添加了這個花,雲菀沁并沒提前告訴他……那丫頭,竟還很有些細膩和體貼。
自己說了半天才能博母親歡顏,她區區一瓶發露,馬上叫母親微笑。
原來,這發露既然送進宮,雲菀沁到底還是多花了一些心思,單單一瓶茉莉發露,實在有些單調,拿不出手,考慮到赫連氏是北方人,便找了舅舅,請他去佑賢山莊時順便拿了一些溫室栽培的鴿子花來,研粉後,加在茉莉發露裏。
夏侯世廷望着心情好了許多的母嫔,默道:“母嫔馬上要過生辰,這個是皇兒在民間尋高人做的秘制發露,擦于發上,發香自然持久,能保持發絲潔淨清爽,正适合大熱天。”
赫連氏笑意一止,有些疑惑,皇兒是個男子,至今身邊也沒女人,更不可能會在意這些女兒家物事,怎會結識懂得做閨房用品的,還這般細心,懂得添加鴿子花?
她不說什麽,只笑道:“唔,高人?”
夏侯世廷被母嫔笑得莫名有些心虛,慣性摩挲着玉扳指:“嗯,高人。”
赫連氏但笑不語,那玉扳指是皇兒自幼到大的随身飾物,每次皇兒緊張的時候,便會情不自禁地觸摸,別人不知道,她這當娘親的哪會不清楚。
陪母嫔說了幾句話,又伺候她就着開胃小酸菜吃下整碗粥,夏侯世廷在赫連氏的催趕下,趁着天黑出了萃茗殿。
跨出門檻前夕,夏侯世廷回眸一望,。
珠簾內,母嫔又埋下秀麗的頭顱,開始繼續抄書。
這一抄,只怕又是晝夜不分。
眼眉一斂,目中下了涼氣,夏侯世廷忽然覺得,罩在母嫔頭上的,不是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牢籠,眼睫一垂,邁過了殿門。
赫連氏見着秦王離開,短暫地停下羊毫,眼光又落在那瓶發露上,緩道:“章德海。”
“在,娘娘。”
“叫人去查一查,那‘高人’到底是男是女,又是哪位。”
銀頂馬車出了宮門,風馳電掣于禦街上。
車內,夏侯世廷快速換了一身普通百姓的便裝,撣撣袖口,将發髻上代表皇族身份的白玉珠冠卸下,換上一柄青玉笄。
車子奔向北城的途中,在一條分叉路口停下。
路另一邊,另一輛簡樸低調的烏蓋馬車等着。
夏侯世廷下車,上了那輛車子。
烏蓋馬車調轉了馬首,朝左邊分叉小路奔去。
一路灰塵漫天,抵達京郊處龍鼎山,馬車繞過山路,七彎八拐,逐漸遠離了塵嚣和人煙。
山腳下一處小村莊,隐藏在峰巒疊嶂之間,宛如一個未經人事的小家碧玉。
一片山清水秀的景色,安靜宛如桃花源。
馬車停下來,前方站着一名獵戶打扮的山間漢子,似是早就等了許久。
那人是個中年男子,濃眉大眼,鼻正口方,五官宛似刀刻,比中原人要深刻一些,倒與赫連氏有點兒類似,一身粗衣陋服,許是長年勞作的關系,身材十分高大,肌肉也很強健,肩上扛着獵好的野兔和山雞,還有一把弓弩與一袋子箭矢。
中年男子面朝着馬車,見身穿便服的秦王下來,就像一般平民見着貴人似的行了大禮,爽快笑着:“爺,莊子裏野味都備好了,俺家婆娘都上好了,還配了高粱酒,随時能享用了。”
京城的有錢人常來郊區的山莊,找一些農家農戶吃些原生态的農家樂野味,這情景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就算有人不小心看到,也只以為這身着綢袍,氣勢不凡的男子,是來山中嘗鮮兒的公子爺。
走了幾步,兩人進了村莊。
中年男子見四下無人,臉上的粗疏之氣突然消退了許多,已經迫不及待地輕聲開口:“聽聞公主在宮中又有事,不知現在可好?”
“沒大礙了。”聲音漠然。
“那就好,”中年男子籲了口氣,聲音卻壓低,冷涼了幾分,霎時像變了個人:“爺,這韋貴妃不是個好相于的,一直想将魏王送上位,那蔣皇後更是老姜,又有太子這個砝碼。惟獨公主,身份與背景不及人,在大宣也沒有娘家,難得崔家是個依靠,前些年,竟是被蔣皇後暗中差人一把火徹夜滅了滿門,虧得阿蘿小姐命大,被三爺救出來,卻造成如今三爺與公主孤立無援,沒有外戚倚仗……如今看來,這兩人都坐不住了,咱們也得快些……”一個山野粗漢,突然冒出這麽一連串宮廷貴人的名字,聽起來十分突兀。
這中年魁梧男子,是當年蒙奴國送赫連氏和親的護駕将軍,北方名為拓跋駿,赫連氏進宮封為貴嫔後,拓跋駿也作為公主的娘家人,留在大宣。
多年前,崔家覆滅,赫連氏深知是蔣皇後下的殺手,為了打擊秦王的黨羽,怕拓跋駿也會被人下毒手,暗中要他死遁,回蒙奴國去,避開禍劫。
拓跋駿卻死活不願意,寧可死也要留在大宣保護公主與三爺,最後,想了個折中的法兒,當做無家可歸的流民,逃入京郊的龍鼎山定居。
這裏山間獵戶衆多,從山腳到山腰,很多小村落。隐居在這兒,被發現的可能性比較小,一來能保住性命,二來也能靠近京城,為公主和秦王出謀劃策。
拓跋駿到了龍鼎山腳的高家村,融進了村莊,化名高駿,娶了老婆,落地紮根,因一身好騎射功夫,日子越過越紅火,還幫着修壩築堤,造防風林,領着高家村的村民們發家致富。
前兩年,高駿更是被推舉為高家村的村長,十分得村民的信任。
可誰也不知道,這名看似忠厚老實、年富力強的村長竟是當蒙奴國的送親将軍。
夏侯世廷每隔一段日子,便會來一次高家村,與高駿私下見面。
有些事情,他不方便出面,高駿身在民間,卻很方便做。
夏侯世廷聽了高駿的感嘆,并不多說,他擔憂的沒錯。
前幾年尚還好,近年越發鬧得洶湧,無非是寧熙帝的幾個皇子都長大了,有兒子的宮中女人們,都等不及了。
跟着走了幾步,進了村子,高駿只聽秦王的聲音飄來:“那就先從老五下手吧,叫那風頭正盛的貴妃分分心,免得成日盯在母嫔身上。”
高駿剛毅嘴角一揚,抱拳:“明白。”
雲菀沁叫人将藥膏送去王府後,得知夏侯世廷放話還要過來讨教效果,忐忑了一下。
可是,其後幾天,他并沒上門,也沒什麽動靜。
再過幾天,更是蒸發了一般。
雲菀沁雖有些詫異,倒也并沒功夫多想。
貴人事忙,随口說說的話,還真的放心裏去?指不定已找到了別的樂子。
另外也沒心思想別的了,弟弟雲錦重回了。
大宣官家子弟七歲左右會入國子監,除了學堂上的正式教育,官宦人家也會将孩子送去一些學士的學館裏受熏陶,稱之為“游學”。
去年,有位大宣很有名氣的大鴻儒在胤州建了學館。
雲玄昶借官場的人脈關系,将兒子雲錦重送去住讀一段日子,如今算起來,已有近三個月的光陰。
雲錦重回來,不僅雲菀沁高興,對于白雪惠來講,也是巴巴地望着的。
祠堂罰打妙兒本就是強撐着身子,突然一生變,白雪惠當場犯了病,又在床上多趴了幾天,再不敢多動。
前陣子,雲玄昶雖住在方姨娘的院子,好歹每日來看她一眼,這幾日,卻與她關系如冰封雪凍,好久沒過來,基本上一散衙就直奔方月蓉的院子,白雪惠一妒恨,病勢又沉了幾分,拖得久久難愈。
其實,幾個月前繼子去胤州游學,也是她提議的。
白雪惠當時是打着小算盤的。
老爺現下就這麽一個兒子,看得無比珍貴,可卻是白雪惠心頭的一把刃,要她費心培養前房的骨肉,她不樂意,要她看着前房的兒子與老爺父子情深,積累感情,更不爽快。
游學能叫父子兩個少見面,也能暫時擯去照看繼子的任務,何樂而不為?
雲錦重離開家門前,白雪惠給他安排了個貼身書童兼小厮,名喚喬哥兒的,一同去胤州。
喬哥兒是陶嬷嬷鄉下的遠房外甥,在家裏是老幺,被寵得一肚子壞水兒,小小年紀,背地裏吃喝嫖賭樣樣在行,憑着關系進的雲府。
白雪惠連計劃都定好了,趁着繼子出外的功夫,盡快懷上,如今什麽都不愁,就是缺個兒子,霏兒再得寵,畢竟是個女孩兒家,只要有了兒子,便徹底穩當了,沒料雲菀沁一場落水之後,這雲家,就好像改天換地,她什麽計劃都被打亂了。
這陣子,老爺連她的房間都不進了,人面兒幾天都難得見一次了,還生什麽兒子?
如今這光景,前無去路,後無退路,若是繼子回來,不失是個轉機。
畢竟,雲錦重是雲家如今唯一的男丁,她養了雲錦重幾年,說不定可以用來博回老爺的感情。
這般想着,白雪惠人都精神多了。
雲錦重回府的頭天夜裏,她更是心情舒爽,胃口大開,晚上飯量大了些,掃了眼榻邊婢子手上的托盤,将筷子一拍,斥道:“怎麽還是清粥鹹菜!”
碟子裏一堆看不清楚顏色的鹹菜,一碗清亮得能當鏡子照的稀飯,還不如農戶人家的吃食。
病了多久,便吃了多久的清粥鹹菜,她雖病得昏昏沉沉,可腦子卻還沒糊塗,一天兩天倒沒怎麽察覺,也沒力氣管,這幾天才發覺不對勁了。
“夫、夫人,”托着食盤的丫鬟舌頭就像打結的繩子,“是、是方姨娘安排的。”
方月蓉?她哪會有這個膽子随意更換自己的餐單,白雪惠知道雲菀沁協理中饋,眼眸一冷:“是不是那丫頭做主的?”
丫鬟自然知道夫人口中的丫頭是誰,咽了咽口水,又結巴着道:“奴,奴婢問過方姨娘的丫鬟,聽說是,是大小姐安排的菜單,适合夫、夫人現下的病、病情……”
白雪惠臉色發青,嘴角翻起冷笑,這理由還真夠光面堂皇,哪個病人禁得起長久這麽吃,前兩天吐得厲害倒還好,這幾天腸胃都吐空了,一丁點油花子都沒有,就是想吃點葷的解解饞,可——可這幾道菜,生生将自己吃得越發手足無力。
正惱火着,白雪惠又覺得哪裏不對勁,從榻上撐直了身子:“霞飛呢,為什麽是你伺候?”
面前的丫鬟佝着腰,長相寒碜,說話時鼻涕直流,是府上鍋爐房的粗使丫頭阿桃,因早産,有點兒輕微智障,平日做事笨手笨腳,還是個結巴。
阿桃吭吭哧哧:“前天府、府上精簡人手,霞飛被、被發賣出去了……”
白雪惠捏緊被子,不用說,又是那小賤人做的主!
打發走了伶俐活泛又會讨歡心的丫鬟,調個稍微好用一點兒的也成啊,偏偏将這個半傻子給自己用,這是生生斬了自己的羽翼。
這病了才多久,那小蹄子就利用那賤妾,霸占了屬于她的後院。
白雪惠聽這結巴講話就難受,本就不舒服的胃又翻騰起來,皺眉:“下去下去,都端下去!狗都不吃的東西給我吃!滾滾滾!”
吞着一肚子氣,好不容易熬到了次日的日頭初升。
白雪惠撐着還沒痊愈的病體,洗漱完畢,打扮得整潔幹淨,倚在床頭,叫人把送給繼子的禮物拿出來,是個綠毛鹦鹉,挂在梁柱下,一看就讨小孩的喜歡,又叫阿桃去打探看少爺進城門了沒,到家門口了沒。
按規矩,雲錦重回來拜見老爺後,肯定要先給自己這個做繼母的請安,老爺說不定也會跟着一起來。
到時候,她便來個久別重逢的感人戲碼,重抓老爺的心,到時再将雲菀沁與方月蓉狼狽為奸、給自己委屈受的事兒添油加醋說它一說!
日上三竿,門簾外終于傳來腳步。
白雪惠靠在床背上,坐得屁股都疼了,醞釀半會兒的表情也都快叫臉抽筋了,一聽腳步聲,嘩啦一下坐起來,趕緊将珍珠粉往臉頰上撲了一下,襯得臉色越發楚楚可憐的蒼白,又順便擠了點眼淚,誰知一擡頭,打簾進來的是阿桃。
“少……少爺呢?”白雪惠低吼。
“老、老爺說怕少、少爺被夫人過了病氣,這幾天先不過來了,等夫人好些再說,”阿桃擦擦鼻涕,“大小姐又,又恰好正給少爺的房間遷到西院,說是有些私人物品需要少爺自己清點,後來将少爺請走了。”
遷院!老爺先前叫雲菀沁去暫代管教,有七八分是個氣頭話,她還真忙不疊去做。
白雪惠手一顫,榻邊小幾上的茶具砰聲摔在地上。
西院,天井,涼風送爽,花贈香。
石桌圓墩,假山粉牆,花圃草坪,處處別致精巧,一看便是有心布置。
長得搖搖欲墜的綠油酴醾架下,雲菀沁坐了會兒,見到喬哥兒領着雲錦重過來。
不滿十歲的小少年臉上還有些稚氣,五官已有來日的英揚璀璨。
她身子微微朝前一傾,目上不自覺罩了一層霧氣:“錦重。”
與弟弟最後一面,還是前世出嫁前。
那時的雲錦重,性子已被白雪惠養得很刁鑽了,整個兒就是一膏粱子弟,認識一大堆酒肉朋友,找家裏拿銀子花天酒地,每隔幾日便要與父親吵一架,每次都激得雲玄昶大發脾氣,然後白雪惠又從旁當老好人,說些不陰不陽,不冷不熱的話,讓雲玄昶更加偏袒白氏,更加厭惡兒子,偏偏姐弟二人還懵然不察,只當繼母是維護着他們。
出嫁前一天,姐弟私下相處時,雲菀沁托着弟弟的手:“姐姐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要收拾心思,好好讀書,不要再跟那些狐朋狗友胡混,更不許跟爹爹對着幹。”
雲錦重卻打了個呵欠,臉色顯得很疲憊,本是如日中天的年紀,卻消瘦不已,臉上透着幾分憔悴的青色,不耐煩地挪開手:“姐,我什麽時候沒好好讀書了,什麽時候胡混了!母親從來只會誇我,你就只會埋汰我的不是,難不成我這當弟弟的在你心中,就那麽不堪?”
當時的雲菀沁還不知道,這個時候,雲錦重已染上了五石散的毒瘾,五石散,服用的人如騰雲駕霧,如醉如癡,成瘾後,每逢發作,嚴重者喪失理智,六親不認。
雲錦重早就從月月吸發展到了日日必吸。
而引誘雲錦重吸食毒品的是他的一名酒肉朋友。那人是個出名的纨绔子弟,稍微有點兒出息的官宦子弟都不會接近他。
而這人,正是白雪惠故意引薦給這繼子認識的。
雲錦重後來知道繼母的正室用心,自己的堕落全是拜繼母所賜,也曾振作過,可已經在父親面前敗壞的印象,再難挽回。
白雪惠那時已經為雲玄昶又生了個兒子,為了争産,手段更加狠辣,又利用一樁家中失竊事誣陷雲錦重,叫雲玄昶将他在家譜中除了名,淨身趕出了家門,從此徹底拔除了這根眼中釘。
上輩子病亡前兩月,雲菀沁收到過一封信。
上面只有四個血紅大字:悔不當初。
後面卻又是小小幾個字:對不起,姐。
歪歪扭扭,似乎滿懷着無臉見人的愧疚。
眼淚順着頰面流了下來,雲菀沁不知道雲錦重是在怎樣一個環境下寫出這些字,只聽說,有人最後一次見到雲錦重,是在一條乞丐群居的陋巷裏,官家少爺,胡子拉碴,連冬日避寒的厚襖都沒,攏着手蹲在角落,睜着一雙失神的眼睛……
明明光明正大的正統嫡子,卻下場如此。
可這是弟弟的錯嗎?
一個四歲便沒了娘親的孩子,如同沒了長燈照明的船只,在別有居心的婦人的故意養歪下,這個結局,并不難預料。
雲錦重的一聲回應将雲菀沁從記憶中拉回來。
她的臉色溫下來,弟弟如今還小,還是純白一張紙,還沒染上各種致命的惡習,還沒那些催他堕落的友人,她更不會再叫白氏接近他,荼毒他。
這一世,弟弟的前途,她拼了命也不會叫人毀了。
“一路辛不辛苦?先坐下吃吃糕點,喝點茶,”雲菀沁抹掉眼角的濕痕,叫雲錦重坐到酴釄架下的石桌邊,“這碟是雲片糕,那是杏仁露。”
雲錦重雖年紀不大,已有了官宦公子的氣派,掀袍坐下來,瞟了一眼餐盤,都是些尋常吃食,并沒拿筷子。
喬哥兒嬉笑:“小姐,家中廚子手藝粗糙,少爺吃慣了雲來樓的糕點和茶飲。”
雲來樓的糕點出了名的貴,白雪惠從來不吝啬給繼子買,就是為了各方面養刁他,為培養出一個嬌生慣養的纨绔子弟打基礎。
當初認為繼母大方溺愛,心善溫柔,誰知道是佛口蛇心,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雲菀沁目色如霜,剜了喬哥兒一眼:“我叫你說話了嗎!”
這喬哥兒惡習滿滿,也是白雪惠的害人兇器之一,她豈會看不出來,近墨者黑,這書童也務必要換了!
喬哥兒被大小姐望得脊背汗毛一豎,再不敢出聲。
雲菀沁溫婉揮手:“來人,将東西拿下去,換一碟兒來。”
婢子将東西端下去,重新端了一個纏枝大花琺琅圓盤過來。
雲錦重大眼一亮,盤中是一塊宛似豆腐的金黃色東西,看着晶瑩剔透,近乎透明,中間卻嵌着紅色的花瓣兒,上面還插着小叉子。
“這是什麽?”到底是小孩子,雲錦重好奇。
“是芙蓉和西瓜做成的果凍,你嘗嘗。”雲菀沁笑道。
“果凍?有意思!”雲錦重興趣盎然地插了一小塊晶瑩豆腐塊兒,放進嘴裏,沁涼爽口,是從沒試過的,喜道:“這個好吃,改日姐姐多做點兒,我給李元衡、杜慶他們看看,哼!準保叫他們肯定羨慕我!”
李元衡、杜慶是雲錦重國子監的同窗,都是官宦人家的少爺。
小小年紀便開始與人攀比。雲菀沁眉目一動,卻并不責怪,反倒說:“這個有什麽好耀武揚威,改日姐姐再做些更特別的東西,叫你帶去國子監。”
雲錦重有些驚訝,說實在,比起姐姐,他更願意親近繼母。姐姐往日沉默寡言,很少跟自己說話,一說話便是苦口婆心地講那些大道理,每次見自己犯錯也很嚴厲,不像繼母那樣對自己事事縱容,可這次一回家,怎麽像是變了個人?
不自覺地端起凳子靠近姐姐,雲錦重點點頭:“嗯!”
雲菀沁見弟弟對自己親近了許多,不動聲色,笑着道:“那你看看,姐姐給你布置的庭院如何,房間還是按照你原先的擺設,外面的天井,姐姐加了個小花圃,還鑿了個人工渠,你讀書讀累了,便能在旁邊欣賞風景,吹吹風。”
“姐,”雲錦重一聽讀書就開始皺眉,“弟弟才從學館回來,爹爹剛詢過我學業,你又提讀書,是不是嫌弟弟還沒被夫子煩死啊。母親就從不逼着我讀書,我想玩耍,便都由着我。”
她只恨不得你落魄,哪容忍你能有半點出息?
白雪惠對弟弟的捧殺,比雲菀沁想象中還要厲害,短短幾年而已,雲錦重就有散漫不羁的苗頭了,若再久一些還得了?父親常年忙于官場,後院教育的事兒都丢在夫子和白氏手上,每次見兒子功課退步了,也只會罵兒子,哪會想到是白氏給兒子無形中灌輸了讀書無用的思想?
雲菀沁正在沉吟,雲錦重語氣急促:“姐姐還有事嗎?若無事,弟弟先去母親那兒一趟,母親說過我回來要送我只鹦鹉呢。”
鹦鹉?雲菀沁記得,白雪惠對弟弟經常施恩降惠,憑借小利益來籠絡小孩子的心,這只鹦鹉也是其中一件禮物,會說人話,逗得弟弟愛不釋手,放在書桌前挂着,哪裏還談得上安心讀書。小孩子的自控能力本就薄弱,可白雪惠就是這麽一點點不着痕跡地叫弟弟玩物喪志。
“鹦鹉很好玩嗎?”雲菀沁故意。
“那當然。”雲錦重見一姐姐與自己聊起玩樂事,也不急着走了。
雲菀沁笑道:“區區一只鹦鹉,能比姐姐帶你去佑賢山莊住一段日子——還好玩嗎?”
雲錦重瞪大眼睛,若是能去那兒,便不用受爹爹的管束,自由快活得很,當然比鹦鹉要好玩得多。
雲錦重興奮之後,又湧起失望:“爹爹怎麽會讓姐姐帶着我去佑賢山莊。”
“聽姐姐的話,一準能行。”雲菀沁勾勾手指,示意他近前。
雲錦重從沒見過這樣的姐姐,神情慧黠,說話也輕松,比自己離家前有趣多了,情不自禁湊耳過去,一字一句認真聽着,雖有些驚訝,可還是激動地點頭應下,沒什麽比能出去玩更大的事了!
待雲菀沁說完,姊弟二人在酴醾架下坐了會兒,聊了些家常,雲錦重先離開了。
雲菀沁撫了撫花茶的杯蓋,望着弟弟的背影,唇角浮上一抹笑。
酴醾架子外的初夏走過來:“小姐,少爺以前總是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