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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陪嫁莊子(兩萬,求首訂) (2)

說兩句便頂十句,今兒跟你相處,難得的乖巧。”

這個年齡的男孩子,與其強迫,不如順毛撫,利用他的興趣來教導。

上輩子雲菀沁不懂這道理,只會嚴厲訓斥,生生便宜了白雪惠,今生不會再犯。

去佑賢山莊,一來是不讓繼母再有可趁之機與弟弟親近,在兩人疏離的時候,重新塑造弟弟的脾性。

二來,雲菀沁也想查看一下莊子上的花田花圃及附近鋪子的生意。

雲菀沁呷了一口花茶,涼風拂面,夾着花香,叫人無限惬意。

當天傍晚,雲錦重去了主院,給繼母請安。

白雪惠心中得意,養了一年,到底還是有用。

說了兩句話,時候不早,雲錦重告辭了。

一出門,雲錦重打發了喬哥兒和幾名仆人,眼珠子一轉,噔噔繞過抄手游廊,傳過月門,跑到盈福院,姐姐正在門口笑盈盈,忙過去:“姐,這樣真的能去佑賢山莊?”

“照着姐姐的話,準沒錯。”雲菀沁摸摸弟弟的腦袋。

第二天,不到晌午,西院下人驚惶過來,說是少爺起不來身了。

雲玄昶一聽兒子剛回沒兩天便病了,趕緊叫下人請大夫。

雲錦重乖乖躺在床上,趁大夫來之前,從枕頭底下掏出早備好的辣椒,狠咬下一口,壓在舌頭下。

那辣味兒一點點從牙齒縫裏滲透到味蕊,可真叫一個刺激。

姐姐也不知道哪裏知道的這種法子,可為了出府,雲錦重什麽都忍了。

大夫來了,在床帳邊把脈問診後,只說雲少爺洪脈氣促,心速亦快,有盜汗熱燥之症,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聽說家中已經有個病人,雲少爺與病人親近過,想必是小孩子年紀不大,身子骨弱,染了病氣,并無太大問題,便先開了幾劑大衆保健方子,先調着。

雲玄昶只當兒子沒什麽事兒,沒料兩天一晃,雲錦重仍是難得下床出門,依舊摸不出病脈,卻總喊着不舒坦。

雲菀沁倒沒料到,這弟弟裝病的能耐倒不弱,果真是外面的世界誘惑大。那日伴着爹去西院看望,因她是女兒家,年齡也大了,不好進去,站在隔斷外,卻見雲錦重在帳簾外,上一刻剛朝自己調皮地吐吐舌頭,下一刻便捂着肚子弱弱應付着爹:“……沒什麽,就是吃不進,一吃便有點兒想吐……”盡照着那白雪惠的症狀來說,一模一樣。

白雪惠一聽說雲錦重來了自己這兒一趟,便卧床不起了,吓了一跳,生怕老爺怪罪,為了補救,那日托阿桃過去說,要去看望一下繼子。

雲玄昶這些日子焦頭爛額,又因為兒子剛返家便生病,正是心煩,罵了兩句:“就是你過的病氣,還看什麽看,嫌不夠亂嗎!”

生生将白雪惠吼得回了自己屋子。

雲錦重這一躺平,雲菀沁順勢将帶胞弟去佑賢山莊調養的想法,對爹說了。

大熱天裏,官宦人家的去莊子上避暑,也不是個什麽大事兒,只是叫女兒帶着幼子去,雲玄昶終究不大放心。

雲菀沁溫順恭謙着勸着,加之雲錦重又哼哼唧唧了兩聲,另外那方姨娘最近是家中的紅人兒,看眼色幫腔了兩句,雲玄昶總算答應下來,開始安排随行的人手,又提前通知莊子那邊的人準備。

打從白雪惠病了,又是個會傳染的熱疾,家中女眷幾日才象征性去主院外面請個安,雲錦重這麽一病,雲玄昶重視起來,幹脆叫她好生的養病,叫雲菀沁、方姨娘免了隔幾日去請安探視的禮。

白雪惠這邊幾乎成了個孤島,也是氣急,哪兒想到這雲錦重這般不受捱,反被他牽累了,這小子看上去猴兒似的皮實,那日也就是隔着床帳子說了幾句話,哪裏知道竟會染了病?

她巴不得這繼子病死最好,可別是被自己傳染,不然老爺也得怨死自己。

主院,知了叫個沒完的燥熱午後。

是雲錦重托病的第四天。

白雪惠今兒精神好了些,想喝燕窩粥,喊了半天都沒應聲,稍微好點兒的心情又燥起來,摔了床的腳凳:“人呢!阿桃!你這蹄子死哪兒去了,我才病了多久,就拿我不當回事兒了嗎!等我好了,叫你們這些人好看!”

這半傻子就是慢半拍,做粗活兒還行,可伺候人的精細活兒,哪裏有往日的陶嬷嬷和霞飛的一半?

阿桃進來拾起腳凳放好:“夫、夫人有什麽吩咐。”

忍住心頭蠕動的怒,白雪惠吩咐:“我要吃燕窩粥,你去廚房叫人現煮一碗。”

阿桃一愣,還是下去了。

半個多時辰,阿桃苦着臉端來了。

白雪惠掀開盅蓋一瞧,哪裏是燕窩粥,又是跟平日一樣,一碗亮得能照鏡子的皮蛋豆腐稀飯!拿近鼻子一嗅,還好像散發着什麽怪味兒。

“這什麽東西!我真是受夠了——農人也不會天天吃這個!這是什麽意思!那死丫頭就算了,方月蓉呢,她是不想活了麽!老爺知道嗎!”白雪惠氣不打一處來。

“老爺知道,沒說什麽。”阿桃戰戰兢兢,“夫人,您就先吃點兒吧,

好笑了!她一個兵部左侍郎的夫人,想吃一口肉居然都沒辦法!竟像是打發家奴一樣!

白雪惠胃酸翻了兩下:“你去屜子裏拿四銀子,給我去街角的天興樓端一碗,再配些他家的頭牌好菜!”她平日都是将月例份子順手放屜子裏。

“夫人,”阿桃咽了咽唾液,實在不知如何開口,“這月,這月的月例錢沒有那麽多……”

白雪惠眼睛瞪圓,臉色憋得青白,哪裏竟想到她連月份都克扣了:“她對自己估計不會苛減吧,是不是還添了不少!你今兒給我說說清楚,她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麽!”

“夫人,”阿桃結巴着彙報:“小姐這、這段日子将夫人為她購置的舊衣都扔了,重、重新置了不少新衣,說是個頭高了,原先的衣服小、小、小了,穿出去會、會丢侍郎府的人,還請花匠在盈福院外面修了一座、一座新花圃,說自己栽種,比花高價移植得好,若有需要,也能就地取材,府上的消暑花茶都是大小姐自己摘花苗兒泡制的,老爺一聽小姐算了總賬,能節約,什麽話都沒了!”

嗳喲,她倒是會享受啊,還理由充分!白雪惠捏着被子,一定要快點兒好起來!

她咬牙,将那碗稀粥舀了一勺,正要吞下去,又聞到那味兒,蹙眉:“皮蛋豆腐稀飯就算了,這什麽味!”

“夫人——”阿桃瞞不住了,“奴婢去廚房的時候,別說沒燕窩粥,連這皮蛋豆腐稀飯都……都、都擱了好幾天,奴婢問廚房的人,看能不能換新鮮的,可下人說小姐和方姨娘吩咐了,府上要節省用度,這稀飯被冰水鎮着呢,沒馊,還是能吃的……”

怪不得!這種天氣,放了幾天還能吃嗎?!就算沒馊也不新鮮了!

白雪惠這輩子以為錦繡榮華了,沒料還會被暗中穿這種小鞋,心頭酸溜溜,哭了一通停下來,叫阿桃拿過雕花妝奁盒和小鏡子,抹了一層胭脂,又塗了一層口脂,盡量叫顏色好看點兒,轉過頭,眼色一厲:“老爺這會兒應該回來了吧。”

“嗯,散衙了,在、在春霁院,與方、方姨娘一塊兒……”

又跑去方姨娘那兒了!白雪惠牙酸心妒,卻忍住:“你現在便去春霁院!去将老爺請過來。曉得怎麽說?”

“怎,怎麽說?”阿桃吞吐。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要是陶嬷嬷或是霞飛,嘴上功夫厲害得很,死的都能掰成活的,哪裏還用人教,這丫頭,沒一點兒悟性,用着真是要氣死人了,白雪惠纖纖筍指猛戳阿桃額頭:“說我又犯病了,想要見老爺,嘴裏念叨着老爺,語氣可憐些,柔軟些!”她就不信,老爺不管這茬了。

阿桃嘴裏重複了兩次,跑去了春霁院。

春霁院,方月蓉香閨內。

房間四周置放着幾盆降溫的冰,頻頻送着涼氣,配上一碗貢菊茶和方姨娘的柔情奉承,雲玄昶這幾天的焦心,總算安撫下來一些。

方姨娘雖說美貌比不上白雪惠,魅惑男子的小法子小手段也不如白雪惠多,但勝在伏小做低的功夫強,尤其的柔順,比得寵多年、生了些驕性兒的白氏,更懂得察言觀色,見好就收。

雲玄昶這些日子身心俱疲,就缺這麽個貼心人兒,自然看方姨娘的眼色都不一樣了,近來還暗中塞了不少值錢小物件給這邊兒。

方姨娘自從被納進雲玄昶的房裏,還沒有被老爺這麽溫柔對待過,受寵若驚,更加是賣力回報。

這會兒的功夫,兩人正在房間內卿卿我我。

方姨娘極力逢迎,蹭一下,又嬌笑兩回,把雲玄昶伺候得通體舒爽,手都快伸進姨娘的小衣裏去了,正膩歪着,阿桃進來了。

方姨娘好事被攪,心裏自然有些窩火,拉好了衣衫,瞪了阿桃兩眼。

雲玄昶正是得勁兒,也沒好臉色:“什麽事兒啊。”

阿桃苦着臉兒,照着白氏的吩咐:“夫,夫人又犯病了,吐了兩回,食不下咽的,很是可憐,還請老、老爺過去一趟。”

雲玄昶雖然沉溺方姨娘的溫柔鄉,到底還是把白雪惠看做正室夫人,一聽,眼神有些閃爍,身子一傾,有起身的意思。

方姨娘這些日子因得了幾天的寵,又在打理中饋,心眼活絡起來,人也不如以前那麽唯唯諾諾、膽小怕事了,白氏雖是夫人,卻是妾侍扶正的,終歸比不得明媒正娶的原配嫡妻,加上迄今還沒生下兒子,唯一的女兒蒙上了這麽大的污點,現下又病成這樣子,……這會兒要是不好好把握着,這輩子還有幾次這樣的大好機會?

這麽一想,方姨娘偎着老爺,不陰不陽開了口,對阿桃叱道:

“你這小蹄子,真是不分輕重!夫人病了是大事兒,該趕緊去喊大夫上門,喊老爺有個什麽用,老爺又不會醫術,耽誤了病情怎麽辦?還不去!別拖久了!”

這個……夫人可沒教自己怎麽應對,阿桃呆住,半天不知道如何應答,若完成不了任務只怕夫人要打罵,哭哭啼啼起來,又學白氏教的,讨起可憐:

“老、老爺就去一次吧,好些日子都沒、沒怎麽去看夫人了呢,夫人成、成日在床榻上喊着老爺的名字,說夢話都是叫老爺的名字,真生、生是可、可、可憐。”

不用說,這楚楚可憐的套路,肯定是白氏教的。

方姨娘嘴角泛出冷笑。

雲玄昶見這阿桃哭得一把鼻涕一泡兒淚的不雅觀,頗有些厭惡,那邊是病得黃皮寡瘦的病人,這邊是人面桃花溫柔可人的小妾,稍正常的男人,肯定更加傾向春霁院,可被一哭一鬧的,仍是嘆口氣,還是去一趟吧。

方姨娘将雲玄昶臉色盡收眼底,抹着脂粉的徐娘俏臉上柳眉一蹙,見他站起身,也不阻攔,只柔聲道:“老爺慢走,看了夫人便也早些回屋歇着,過兩日不是說要參加個軍機會議麽,說是重要得很吧,可別像少爺一樣,病了。”

短短一句話,看似是勸慰,卻叫雲玄昶的腿根子紮住了根兒,不走了。

軍級會議是內閣大臣們參加,他身為兵部左侍郎,參加一次并不是很容易,這次因為是讨論北境互市被蒙奴國游兵滋擾的事兒,便有他的份兒,聽聞寧熙帝還會參加,若能在會議上好好表現,得聖上的青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這些日子在歸德侯府和秦立川那兒吃的癟,都能排解了。

這樣重要的事兒當前,絕對不能有一點兒纰漏。

萬一像兒子一樣被傳染上病氣,肯定參加不了軍機會議。

雲玄昶坐了下來,清咳兩下:“我稍晚一點兒再去吧,還有些公務,叫夫人好生歇着,不要胡思亂想,若是又不舒服,便去喊大夫上門看看。”

方姨娘喜上眉梢,厲色朝向阿桃:“還不趕緊去叫大夫,愣着幹嘛,夫人若有個好歹,叫你填命都沒用!”

白雪惠在床上眼巴巴等了半天,阿桃一個人回了。

“老爺呢!”白雪惠沒将老爺等過來,急得冒火。

阿桃支吾:“奴婢說夫人又、又犯病了,想見老爺,老爺本來人都站起來了,可方姨娘,方姨娘……”

“那賤人怎麽了!”白雪惠掐住被單。

阿桃都快哭了,将春霁院那頭的事兒吭吭哧哧重複了一遍。

白雪惠怔然不語,方姨娘那個大字都認不得幾個的奴婢,哪裏會這麽能言善辯,哪裏懂得把握老爺的軟肋和弱點?分明背後是那個臭丫頭教的!

發呆片刻,白雪惠忽覺心頭酸楚,眼眶子發脹,鼻頭發紅,眼淚情不自禁落了下來,當年雖是為着榮華富貴留在京城,再不回鄉下過窮日子,才丢了臉皮兒勾搭上表姐夫,可雲玄昶生得英俊魁梧,到底也不是沒有放真感情,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可這些年下來,得到了什麽,沒事兒的時候,他倒是疼惜自己,利益當頭,遇着點兒波折,便将自己棄之一邊。

光靠男子的寵愛,不夠啊!

披上衣裳,白雪惠似是想通了什麽,支起身子,扶在阿桃手臂內,去了女兒的院子裏。

阿桃見着她去的方向,心驚膽顫:“夫人……二姑娘還被關、關着呢。老、老爺若是知道會,會責怪的。”

“他現下顧着跟那狐媚子風流快活,怎麽會知道!閉嘴!”聲音冷冽又是充滿悲哀,狐媚子?曾幾何時,自個兒也是別人眼裏的狐媚子,今兒倒是掉了個兒,這報應,還到自己頭上來了。

雲菀霏的院子,荒涼寂清,早沒了往日的花團錦簇。

連天井的雜草都沒怎麽修剪,雜七雜八地長得淩亂不堪,與入伏的夏季豔陽形成鮮明的對比。

白雪惠看得又是一陣心酸,将兩名家丁呵斥下去。

門窗被老爺下令,釘得死死,鎖鑰在如今當家的方姨娘手上捏着。

好容易在邊角一閃小窗,找着一條縫兒,白雪惠扒着一看,當場心酸得又流出眼淚。

黑黢黢的屋子內,寶貝女兒瘦得不成人形,憔悴不堪,渾身髒兮兮的,穿着的衣裳都變了顏色,竟還是壽宴那日的同一套,這會兒縮在牆角,弓着雙膝坐在地面,目光癡呆,腳踝上銀光一閃。

白雪惠揉揉眼睛一看,竟拷着好幾斤重的腳鏈,與旁邊的床柱子栓在一塊兒。

門口地面上放着幾個盤子碟子,盛着吃剩下的殘羹冷飯,蚊子正在上面盤旋着。

關了一個來月,莫非都是這麽過的?

白雪惠不敢置信,先前想老爺先前最是寶貝的便是霏兒,再如何氣她,至多便是普通禁足,哪裏會料到受這份兒罪過!

窗外的嗚咽聲驚醒了雲菀霏,眼光循着望過來,對上娘的臉龐,目光仍是渙散的,像是不認識。

“霏兒,你可別吓娘啊,”白雪惠的心都要跳出來,女兒不會是關傻了,不認得自己了吧。

良久,雲菀霏才帶着那鐵鏈,哐啷地從地上躍起來,想要到窗戶邊卻又被腳鏈禁锢,夠不着,“哇”一聲哭了:“娘,娘,爹要把我關到死不成!你快救我啊!你快叫爹放我出去,我快死了——”

“霏兒別怕,”白雪惠急忙安撫,“虎毒不食子,怎麽會将你關到死?你爹氣頭消了便會放你,別怕。”

雲菀霏聽了,卻止住哭泣,目色一怔,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面:“……就算放我出去了又怎樣,我還能做人麽,泰哥哥還會要我麽,若是我一輩子再嫁不了人,侯府也不要我,我出去了,跟關在裏這裏,又有什麽分別——”說着,竟是慘兮兮地笑了兩聲。

白雪惠心驚肉跳,頓了頓,眼色宛如下了濃霧:“你放心。你是為娘肚子裏出來的,我怎會叫你這輩子就這麽毀了,你若不好,為娘的又怎麽能好得了?我一定想法子叫那歸德侯府光明正大地要了你。”

“娘,你說真的嗎,”淚眼婆娑中,絕望的雲菀霏看到一線希望,可馬上又拼命搖頭,“你騙我對不對,娘,歸德侯府怎會要我?別說老侯爺了,連泰哥哥……我關了這麽久,也沒說上們找爹要我吧?嗚嗚嗚,娘……”

“霏兒,為娘的自有門道。”白雪惠咬了咬牙,還有個殺器買不曾動用呢,眼下也算是逼到了絕境了,“你再忍些日子,将容貌養起來,看你,現在都成什麽樣兒了,到時還怎麽光鮮亮麗地嫁入侯府。”

雲菀霏終是被說得有了希望,連連點頭。

再不方便逗留久了,說不怕被老爺發現是賭氣的話,若真是被發現,又是個麻煩。

白雪惠狠下心,離開了女兒閨院。

回了主院,阿桃将夫人攙到榻上,還未轉身,只聽夫人平素柔膩的嬌聲,此刻宛如從深谷中傳來,嘶啞而沉郁:“阿桃,給我拿筆拿紙來。”

“夫人要做什麽?”阿桃驚訝地問道。

“寫信。”白雪惠眼神厲得如刀。

“夫人這是要……寫給誰?”

白雪惠拽着枕巾,指尖掐進去:“寫給我宮中的親妹妹!就說我們母女兩個被人欺負得活不了啦!”

幾日一晃即過。

雲府安排好随行家人,莊子那邊也備好迎接伺候的人手。

次日,雲菀沁得償所願,帶着弟弟去往京郊的佑賢山莊。

随行的除了初夏,還有喬哥兒和妙兒。

喬哥兒是白雪惠硬塞着,要他跟着少爺好生伺候。之前去胤州,喬哥兒是雲錦重的伴讀,加上雲玄昶也确實想要個男子貼身看管兒子,雲菀沁不好拒絕,只得先答應了下來,卻曉得,這喬哥兒表面是照料弟弟,實則估計還要盯着自己。

另外,妙兒天生天養,身子骨壯實,那一道鞭傷好得快,如今能下床了,還能做些輕便事兒,便也求着懇着要跟大姑娘一道兒去伺候,雲菀沁求了爹,說将她帶在一起,雲玄昶看到妙兒就心裏犯怵,巴不得将這丫頭驅得遠遠,不要放在眼皮底下最好,答應都來不及。

晌午出門前,雲菀沁正在閨房裏清點細軟,沈子菱來了。

沈子菱知道她要攜胞弟去莊子上消暑養病,便提前來看看。

雲菀沁好久沒見她上門,高興得很,叫下人煮了荔枝蜜茶,擺上越做越純熟的兩碟子芙蓉果凍,打笑說:“這段日子又被什麽西域千裏駒、北方絕世名弓給吸引了,好久都沒來找我。”沈子菱性子跳脫,前陣子,幾乎隔天便跑來侍郎府,這陣子倒是沒了動靜。

這一問,雲菀沁方才知道,原來沈子菱的姐姐沈子岚沈貴人這幾日得了恩賜,回大将軍府省親了,所以才沒出門。

嫁進皇宮的女子回娘家省親不是個容易的事兒,沈貴人位份不高,聽說并不得寧熙帝的寵,只是馬上就是皇太後的千秋節,放了宮中女子省親的恩賜,正好有個名額落在沈子岚頭上,才有幸回家小住幾天,與親人共聚天倫。

一提到皇太後的千秋節,雲菀沁聯想起秦王提過,下旬是赫連貴嫔的壽誕,順口道:“宮中兩個貴人的壽誕離得倒是挺近。”

沈子菱一奇:“除了太後,還有誰的壽誕?”

與沈子菱關系親厚,雲菀沁也不避諱:“聽說赫連貴嫔也是下旬的壽誕。”

沈子菱聽了,眼一眯,搖了搖頭,啧啧道:“赫連娘娘還有心思過壽誕?”

雲菀沁疑惑:“什麽意思?”

沈子菱也是聽姐姐省親在家時提的,拿起蜜茶呷了一口,放低聲音:“說是與韋貴妃争風吃醋,被告到了聖上面前。你說說,這不是以卵擊石麽,誰不知韋貴妃是大紅人兒,聖上的心肯定是偏的,自然袒護着貴妃,當場便打了赫連貴嫔一耳光,還罰了赫連貴嫔在自個兒宮殿抄書不出,好像還不準沾葷腥……聽聞,那赫連娘娘連抄幾日,不進飲食,人都病了還不敢停筆,連秦王都勸不住。”

雲菀沁眉一動:“秦王?”

“嗯,聽說秦王進宮勸過一次,勸貴嫔珍重身子,事後幾天被人報給了聖上,雖不至于是什麽大錯,且是因為孝順母親心切,但貴嫔禁足受罰期間,他無旨進宮,到底還是說不過去,聖上将秦王斥了一頓,秦王也不辯解,自覺主動領罰,說是禁足王府,足不出戶。”

難怪沒動靜了,原來竟自動領了罰,在王府禁足了?

雲菀沁正沉吟着,下人來禀,說是馬車都安排好,少爺那裏也好了,請大姑娘出去。

雲菀沁與沈子菱一塊兒出了盈福院,在侍郎府門口告別,跟弟弟前後上車後,朝京郊的佑賢山莊而去。

龍鼎山,佑賢山莊。

郊外山林的溫度比京城低許多,馬車一出城門,雲菀沁覺得整個人清爽了不少,奔波一路的汗水都幹爽了。

郊外濃蔭遍野,沿路皆是參天大樹,再遠處是綠油油的田地與碧波蕩漾的湖水,清涼的夏風夾着泥土的芬芳輕輕吹着,引得雲錦重幾次忍不住了,想要掀簾子下去玩,妙兒和初夏差點兒就攔不住,雲菀沁只纖眉一揚:“還沒到莊子上,若是這會兒被跟着的下人發現你是裝病,恐怕就得回去了。”

雲錦重一聽,這才乖巧安分下來。

到了莊子,早有下人在門口守着,是莊子上管理花圃花田的老管事胡大川,穿個莊戶人家的褐色短衫,看起來樸實憨厚,還有個兩個婆子站在身邊,一個臉龐清瘦,目光和藹,看着十分和氣,與胡大川一般,穿着件農家婦人的麻布衣衫,幹淨整潔,姓衛,與胡大川是一對夫妻。

另一個婆子生得珠圓玉潤,肥墩墩的矮身材,雖年紀不小,卻行事流落,一雙眼異常精明,姓馬,此刻披着一件孔雀纏枝大花絲光面的長比甲,頭上插着一柄油綠色的珠釵,不像山間莊子的管事,倒是像京城大戶人家的管家婆。

這三人從許氏去世前幾年,便已經過來幫着主家打理佑賢山莊及附近的一些産業,身後還跟着莊子上一群長工和下人,見馬車上下來個婷婷袅袅的十四五的少女,身後還跟着個錦袍纓冠,眉目俊秀的小公子哥兒,知道是主子家的千金與少爺,齊齊鞠躬喊了聲:“大姑娘,大少爺。”

胡氏夫妻是許家的家生子,在許家幫傭一輩子,年紀大了之後在莊子上來頤養天年。

而馬婆子本是侍郎府的人,被雲玄昶當初調過來一起管莊子的。

衛婆子在許府時,曾奶過許氏,許氏嫁到雲家剛生女兒,坐月子時,她還幫忙去雲家照料過,也曾見過襁褓中的雲菀沁,今兒一見大姑娘,與許氏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撲上去便抓住她的手哽咽起來:“小小姐,老奴沒料有生之年居然還能有機會見您一面……只可惜小姐,奴婢卻只有百年後才能再見了……”

胡大川雖也是感概,卻怕大姑娘不喜,含着淚花兒斥責老婆:“你這胡說八道的婆娘,說的是什麽話兒,大姑娘剛來就哭哭啼啼,還以為咱們不歡迎哩。”

衛婆子卻淚水開了閘,但哭不止,抓着雲菀沁的手不放。

雲菀沁叫初夏拿出些銀子,三個管事兒的,一人打賞了五兩銀子加上小飾物,又分發了十兩銀子下去,叫胡大川去附近鎮上的市集買些酒肉,做一餐好的,晚上叫莊子上的下人與莊子上相熟的雇農、獵戶一同開開嘴巴葷,然後将剩下的銀子平均打賞了。下人們一聽,喜不自禁,心道這大姑娘還真是會做人,攏袖感激不盡。

胡大川見這大姑娘年紀還未及笄,卻心中自有一筆賬目,辦事有條不紊,不比成年人差,又很會收買人心,連周圍經常打交道的農戶獵戶都沒曾漏掉,考慮得當真周道,略感訝異,又喜滋滋附耳勸老婆:“瞧,大姑娘這般有出息,你這婆娘哭個什麽,笑還來不及了!”

衛婆子這才覺得欣慰了幾分,自家小姐苦命,以為嫁個好郎君,沒料最後郁郁而終,虧得女兒還算有造化,想來又是默默留了些淚。

馬婆子見狀,也跟在一邊兒幹泣了兩聲,眼珠子卻一直在雲菀沁身上下掃着。

這些年打理莊子,馬婆子與胡大川夫婦表面和氣,其實有許多沖突,她護短,私心重,又愛貪圖小便宜,時常引鄉間親戚來莊子上做工,從中賺差價,謀利潤,也曾被胡大川發現過,卻打死不認。

大戶人家的管事喜歡玩些貓膩并不少,胡大川也知道,見這馬婆子是老爺派來的人,犯的錯也不算太嚴重,次次礙着情面,都啞忍下來,不好管太多。

這三個老人雖都是莊子上的管事人,誰是真心,誰是敷衍,各人心中打的什麽算盤,雲菀沁已經大略有了一把照妖鏡,并不多說,先進了莊子。

晚間,下人在主院內吃飯時,雲菀沁牽着弟弟,領着初夏與妙兒、喬哥兒過去。

莊上的下人長工們沒想到主家小姐與少爺竟然屈尊降貴,跑來一起吃,個個受寵若驚。

雲菀沁卻笑着拉着雲錦重坐到胡管事身邊,舉起一只碗,斟滿茶,以茶代酒,寒暄了幾句,叫大夥兒吃得盡興,可別辜負自己來這一趟。

一餐鄉間,吃得酣暢無比。

酒席散去,夜朗星稀,莊子夜晚靜谧而美好,只有蛙叫蟲鳴。

胡氏夫婦與馬婆子伺候姐弟二人離開宴席,雲菀沁将弟弟安排進卧房休息,輕道:“胡管事,将莊子上的賬本都拿來書房,我要看看。”

三人俱是一愣。

三人目中轉瞬劃過的表情都不一樣,胡氏夫婦是驚訝,馬婆子是有些驚慌之色。

半晌,衛婆子開了口,因對許氏的感情,對雲菀沁仍是變不了愛昵稱呼:“小小姐現下就要看麽?今兒趕了一天的路,又陪咱們這些泥腿子老家人吃飯,到現在還沒歇過呢。”

馬婆子趕緊谄笑接口:“是啊是啊,要不改明兒再看吧,那賬本冊堆積如山的,大姑娘要不先休息吧!”

胡大川卻從雲菀沁臉上看到了堅決的意思,見她掃了馬婆子一眼,眸中無比深意,心中有些通透了,只知道大姑娘是帶着少爺來養病消暑,這下才明白,還另有目的,眼看這大姑娘做事樣樣門清兒,怎麽會不放心,倒也不猶豫,道:“大姑娘先進去,老奴這便去賬房拿來。”

書房內。

燈燭下,雲菀沁一本本翻着,時而又聽胡管事說着,得出一個很嚴峻的結論,——這些年,佑賢山莊打理的店鋪并不賺錢,甚至還在不停地虧蝕。

店鋪在山下的小鎮上,名叫彙妍齋,做批發兼零售胭脂水粉生意,而原材料,都是從莊子裏的花田和花圃裏直接供應。

前幾年彙妍齋的生意倒不錯,甚至還有隔壁鎮子的人跑來采買。

這幾年不知怎的,卻是蕭條了不少,眼看那賬本上的年度結餘數越來越低,從勉強頂住成本到打不住,雲菀沁的目色越來越沉。

“查過是什麽原因嗎?”事出必有因。

“回大姑娘的話,老奴問過幾名老顧客,有的說脂粉不如以前好用了,有的又說隔壁天香齋分鋪的便宜實惠多了,同樣質量的一盒頭油,他們家買,能擦兩三月呢,咱們只能用半個來月,老奴想過降價,可叫賬房先生計算過,回不了本錢哇,咱們要是降價,只怕越來越虧。不瞞小姐,咱們如今已經算是在啃老本,這事兒我也同京城的老爺提過,可老爺繁忙,只叫我們好好管着,沒什麽精力多管。”胡大川攏袖彙報着。

脂粉的原料,都是自家的花田花圃自産自銷,這已經算是最低的成本,基本上在這個行業沒人可匹,為何那天香齋的成本能更低?

難不成天香齋為了促銷,寧願虧本也要用低價吸引客人?

不可能,天香齋的老板不是傻子,用低于成本的價格出售商品,一日兩日還能撐着,這麽久了,還不關門大吉?!得不償失。

還有,自家花田花圃的質量一向很好,她在家中調配方劑時,有一部分原料就是從這兒托人帶的,沒發覺有什麽問題,那些客人,怎麽會說不如以前好用了?

沉默良久,雲菀沁眼中微光一閃:“胡管事,與我們競争的天香齋,賣得最火的貨是哪幾樣?”

“茉莉粉,薔薇粉,百合香露,這幾樣天香齋聽說賣得價格極低,可質量又上乘,時常賣斷貨,供不應求。”

雲菀沁唔了一下,記在心裏,轉而一笑,若有所思:“這些年,莊子多虧胡管事你們三人照料了。我只知道你跟衛媽媽是管理莊子內務與彙妍齋的鋪子,與客戶來往比較多,那麽……馬婆子在莊子上主要負責什麽事兒。”

“馬婆子主要負責花圃的原料事務,還有部分幫工的聘用。”胡大川畢恭畢敬的地答着。

“倒是權利不小啊,這幾個都是油水豐厚、重中之重的職權,她一個人全都包攬在手裏。”雲菀沁揚起唇。

胡大川垂下頭:“當年老爺派馬婆子過來管事兒,親口吩咐的,老奴也不能說什麽。”

雲菀沁曉得胡氏夫妻也有為難處,合上賬本:“明兒我親自去一趟花圃。”

夜色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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