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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妯娌撕逼 (1)

雲菀沁走過去,一矮身:“奶奶一路辛苦了。”

“沁兒長這麽大了,奶奶那會兒看你,還不到我的膝蓋頭呢。”雲菀沁是童氏唯一見過的孫女兒,那年雲玄昶回鄉過年,将雲菀沁順便抱回去了。

“沁兒也記得奶奶呢,奶奶來之前,沁兒就在想着,奶奶會是發福了還是清減了,這會兒一看,沒胖也沒瘦,還是跟以前一樣!”雲菀沁甜甜道。

童氏被誇得哈哈大笑起來,這是在變相說自己青春永駐,沒老呢,将孫女摟進懷裏啃了一口,摸着雲菀沁的手,再舍不得放開:“哪裏來的這麽個小甜娃。”

白雪惠心裏啐了一口,那雲菀沁回鄉時最多兩三歲,還能記得童氏的樣子和胖瘦?吹牛不打草稿!虧這老太太,活了這麽大歲數,竟還真是信了。

雲菀沁看見白雪惠的神色,不自禁撇撇唇,一笑。

侍郎府沒有長輩,白雪惠伺候男人倒是強項,可從來沒伺候老人的經驗,尤其又是祖母這種性子比較刁鑽的。前世,她與老侯爺夫人邢氏相處過,老人家是什麽性子,她還是清楚的,甜話就算是假的,也是個萬能鑰匙。

童氏與大孫女聊了兩句,眼光又落到了雲錦重身上,抓着噓寒問暖,上下端詳,怎麽都愛不夠。

老太太有三個孫子,青哥尚小,茂哥就是個莽莽撞撞的鄉下小男孩兒,而雲錦重又不一樣,既有男孩子的淘氣天真,又有城裏小公子的文質彬彬,風度翩翩。

今兒一見雲錦重,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眉眼俊俏得就跟菩薩身邊的小金童一樣,童氏簡直是愛到骨子裏去了,老淚縱橫:“我的乖孫,你差點兒吓死奶奶了,養個病咋摔到山下去了呢,傷着哪裏沒有?”又記起什麽,轉向雲菀沁,眉一蹙:“聽說是沁兒提議去莊子上養病?哎,不是奶奶一來就責怪你啊,養病就在宅子裏不成麽,怎麽非要跑去那麽遠?你是個女兒家,年紀又不大,出門在外,尤其是那種深山,遇着變化,你怎麽應付?這不,幸虧祖上積德,沒事,萬一有事怎麽辦?”

室內氣氛突然僵持下來。

白雪惠暗笑,哼,會說甜言蜜語會讨歡心又怎樣,在老太太心目中,始終還是男孫為大,這不,馬上要挨罵了吧。

“奶奶,”雲錦重見童氏有責怪姐姐的苗頭,勾了胳膊,做了個強壯的姿勢,“您瞧,我這不好好的麽,您問怎麽應付?算是問對了,姐姐可會應付了!馬上聯系了當地淩雲縣的衙門,上山後分頭搜索,節省時辰,要不是有姐姐,我可不止光是蹭破點兒皮子,可姐姐卻為了救我摔了下去。至于非要去莊子上,這可不是姐姐硬要的,大夫說了,宅子裏有病人,錦重年齡小身子骨弱,關在一起,容易交叉傳染,還是去外面養病比較好,若留在侍郎府,只怕到這會兒還沒好!”

雲錦重一張巧嘴說得繪聲繪色,童氏也聽呆了,她也聽說了,是雲菀沁将孫兒給拉了上來,自己個兒倒是摔下去,兩三天才找到人,如今一聽寶貝孫兒說好話,責怪的意思煙消雲散,反倒換了欣賞和嘉許的目光,對着雲菀沁笑了一下。

說到底,導火索還是白氏,要不是她得了傳染人的病,哪裏會讓一對嫡親孫子跑到外面去。

咂了一下嘴,童老太太花白眉毛一皺,語氣帶着埋怨,朝白雪惠道:“二兒媳婦得了病,還是有傳染的,該就好好歇在房間裏,若是有心人兒,應該主動免了孩子們請安,怎麽能叫錦重還跑去你院子呢?”

方姨娘見老太太開始教訓白雪惠,解了點這幾天受的氣,靜待着好戲。

白雪惠想不到眨個眼,火引子又牽到自己頭上來了,委屈得很,柔聲解釋:“娘,這可不能怪兒媳婦,是錦重自個兒跑我院子去的。”

這副柔聲顫氣,對着男子或許能哄過去,對着婆婆,卻只會适得其反。

童氏一輩子粗手大腳,潑潑辣辣,看見這種嬌羞矯情小婦人就覺得別扭,斥道:“錦重十歲,你幾歲?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不知道你病況,孝順乖巧,跑去給你請安,你這當母親的,就不會叫他免了?”

白雪惠曉得這會兒說多錯多,幹脆忍氣吞聲,再不講話了,卻垂着頭,習慣性用帕子角掖了掖眼角,證明自己的無辜冤枉。

黃四姑麻利得嗑着瓜子,見狀,笑道:“弟妹,婆婆要是教導俺,俺高興還來不及呢!婆婆教訓兒媳婦,天經地義,婆婆說錯,那兒媳婦就一定是錯了,弟妹怎麽還哭啊?難不成婆婆還說錯了?別太嬌滴滴了。來來來,磕把瓜子。”

童氏一聽大兒媳婦的話,更加不喜白氏,也懶得理她了,拉了雲錦重和雲菀沁,在邊上親親熱熱地說話。

婆婆第一天來,就被訓斥一番,被家裏的丫鬟、姨娘和幾個孩子都看見,連那鄉下粗魯婦人黃四姑都在發笑,白雪惠一晚上都心潮翻湧,不大舒坦。

可沒想到,這還是第一天。

因婆婆在宅子上住下,府上的規矩也跟着變了些。

每天早上,辰時前,白雪惠領着家人去西院,給老太太請安,晚上昏時,再請安一次,每天還要将伺候童氏的婢子叫來問候一道,看婆婆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白雪惠沒試過伺候婆婆,尤其童氏剛從鄉下來,與城裏侍郎府的習慣又百般的不合,不是這個菜沒辣椒不能入口,就是那個床太軟了,沒有硬板子床睡得舒服。

白雪惠不能反駁,只能樣樣遷就,重新采買、添置,幾天下來,腰酸背痛,疲倦不已,伺候老爺的閑心都削減了一半。

若是光伺候老太太還算好的,偏偏還有雲老大家裏一大三小還要顧着,白雪惠頭疼得要命。

黃四姑雖不用白雪惠親自伺候,可自從二人第一天就交了惡,後來幾天,繼續互相看不順眼,白雪惠心煩得很,這個嫂子,就像是來打秋風似的,每天指着丫鬟要吃這個,喝那個,若是遇着那容易保存的精致糕點水果,吃一份,還命令丫鬟另外做一份,留下來,要帶回鄉下去給沒來的大兒子和雲老大。

那天,黃四姑看中白雪惠頭上的一柄釵子,也不客氣,七八句下來,借着婆婆的口,要了過去。

白雪惠雖說不見得多喜歡那釵子,可畢竟是自己的私人飾物,無端端被搶走了,心裏肯定是不痛快,暗呸了一聲,下作的鄉下蹄子,沒見過世面的,臉皮又厚,一來有錢親戚家,什麽都好意思拿,當場就陰了臉兒。

童氏袒護一塊生活十多年的大兒媳婦,見二兒媳婦臉色不好看,順口講了兩句:“都是自家人,妯娌間分個什麽你我?我就不愛你們這些城裏的人作派,喜歡斤斤計較,你嫂子難得來一趟,莫說一柄釵子而已,若是懂事一點兒的人,不用開口,主動就送了。不是說貪你這釵子有多值錢,這是個情分而已。”

“可不是,俺就是頭一回與弟妹見面,咱們難得見一回,下一次見,不知道又是哪年那月,俺這人重視親戚情分,不過是想拿個紀念罷了,弟妹若不喜歡,俺還給你就是,免得俺在你眼裏,倒成了個貪心的……”黃四姑的手伸到了頭頂上,握住那柄釵,卻半天沒見拔出來。

白雪惠又氣又笑,只得道:“嫂子既然喜歡就拿去吧。”這輩子還沒與妯娌在婆婆面前争過寵,聽着這鄉裏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拿了自己的東西,反倒還将自己埋汰一頓,白雪惠有氣憋在心裏,沒地方發,再說下去,又成了自己的不懂事,只得先埋下頭,聆聽教誨。

黃四姑帶來的那三個侄子,就更不必說。

到底是鄉下來的,兩個正好是貪玩的年紀,一個院子怎麽困得住,猴崽子似的,一個賽過一個淘氣,吵吵嚷嚷的,經常在府裏四處跑。

剩下的那個小崽子倒是不跑,可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生地方,一天到晚死勁兒嚎哭。

還不能說,一說,黃四姑覺得是瞧不起自家娃,又是橫眉冷對,要跟白雪惠急。

白雪惠本來每天是要睡午睡的,打從婆婆一家來了,總算是領會到小媳婦兒的苦,就沒睡個安生覺,這才知道往日過得多麽滋潤,成天就數着日子盼婆婆回去。

雲玄昶每日上朝辦差,一天大半時辰不在家,對後院的吵鬧倒沒所謂。白雪惠整日在家,還得親自上門去伺候婆婆與家嫂,苦不堪言,這事兒也不能跟丈夫告狀,老爺無比重視難得來一趟的婆婆,伺候婆婆本就天經地義,這一告狀,反倒成了自己小心眼兒,不孝順,與雲玄昶關系剛剛修複好一些,可禁不起又來一次動蕩。

這邊要顧着鄉下來的親戚,那邊還得繼續籌備女兒的事,操勞得白雪惠恨不得又要病一回。

正在這時,白雪惠也提出了,那喬哥兒已經關了這麽久,錯也認了,打也打了,罰也罰了,該放出來了。

這不就是作賊心虛嗎,生怕時間久了,喬哥兒受不住折磨,說出些什麽,初夏心想正好,趁老太太在,看看這個孫媳婦兒幹的好事,這麽一想,恨不得立馬就提審喬哥兒。

雲菀沁沉吟片刻,卻道:“放出來就放出來吧,将人順便還給她。”

“還給夫人?

“母親最近不是很忙得腳不沾地麽,”雲菀沁笑道,“将喬哥兒調給她去用,她要是問,就說喬哥兒雖然已經受了罰,但放在少爺身邊,再不放心,不能用了。”

初夏努努嘴,有些不大服氣:“小姐,這樣倒是能名正言順将喬哥兒調走,遠離少爺,可……難道就這麽放過他們了?若不命大,你跟少爺早就……想着真是不甘心。”

雲菀沁笑笑:“先還給她再說。”急什麽,将老太太從鄉下請來了,誰想這老太太還多幫她帶了個給力的幫手——黃四姑。

這場戲臺子就搭好了,早點看戲晚點看戲,有什麽關系呢?等證據找齊全了,再狠狠撕開她的皮子。

主院,白雪惠剛從老太太那兒回來,被指使了大半天,正是腰酸背痛,要阿桃和另一個老嬷嬷給自己錘骨。

“這邊一點,重一點兒!力氣大些不成麽!”白雪惠指揮着,那鄉下老婆子也不知道是什麽鐵打的身子骨,精神比年輕人還旺盛,每天雞不叫就爬起來,天光不亮就叫人家去請安,她自個兒操勞慣了喜歡早起,叫人家也跟着不能睡個黑甜覺,其他人請完安,還能回去睡回籠覺補眠,她卻還得繼續在西院伺候着老婆子,一直到晌午,才能回去吃個飯。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走。

心中正罵咧着,門口有家丁與婢子,将一個人押了進來,在門外的廊子上,喊了一聲:“夫人。”

白雪惠聽外面吵吵嚷嚷,打了簾子出去一看,竟是喬哥兒,一怔:“送我這兒來幹什麽?不是還給少爺那邊?”

家丁答着:“大姑娘說了,夫人近些日子說過缺人少,如今老太太來了,事兒也多,就将喬哥兒調來夫人這邊使喚。”

白雪惠唇一撇,那丫頭是将這小子還給自己了。

喬哥兒剛剛被放出來,聽說是被大姑娘調來伺候夫人,喜不自禁,這會兒見夫人沉默,怕她不接受自己,被當做皮球又踢給大姑娘那兒,屁滾尿流爬上去跪着:“夫人就留下奴才吧,奴才什麽活計都能幹的……”

白雪惠見他滿身還沒痊愈的棍子傷,經引誘雲錦重上山一事之後,雲菀沁對這小子再不會信任了,将這小子繼續放她那裏,指不定哪天也得抖出些什麽,便揮揮手,大聲道:“好吧,既然大姑娘這麽孝順,那你就在我院子外面打打雜吧,今後啊,可不能再犯那種糊塗事兒了。”

喬哥兒磕頭:“是,夫人!”

家丁和婢子離開後,喬哥兒前後左右一望,再沒其他人,後腳跟了進去。

阿桃和老嬷嬷将門關上。

隔着簾子,喬哥兒道:“夫人,奴才生怕您就這麽不要奴才了,奴才要是再回去少爺那邊伺候,還不知道能不能有命留着效忠夫人呢!”

“這不将你留下來了嗎,”白雪惠眼眸一沉,“對着方姨娘那賤人和大姑娘,你可沒亂說話吧!”

“夫人吶,我要是說了,現如今還能被那大姑娘放出來麽!小的可是咬死了牙關,為了夫人,寧可被方姨娘的亂棍打死,也絕不多吐露一句啊!”喬哥兒拍拍胸脯。

白雪惠哼了一聲:“別說我只叫馬兒跑得快,不叫馬兒吃草,對我忠心,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吉樂賭坊的賭債,都已經給你這小子還清了,再沒人追你的債了!另外,紅胭的身已是贖了,暫時先送到你京裏的四嬸家去安置了……你這小子,啧啧,長得賊眉鼠眼,眼光倒是還不錯,萬春花船上最漂亮的姐兒之一,倒是被你瞧中了。”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喬哥兒喜得連磕幾個響頭。

這吃喝嫖賭的性兒。白雪惠看着喬哥兒輕快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有些遺憾,若長期放那繼子身邊,多好啊,不用自己費力氣,準保四五年內,就能打造出個酒肉膏粱子弟,可如今……

罷了罷了,雖說莊子上那事沒做妥當,但好歹看在女色和錢財的份兒上,嘴巴嚴實,還算忠心,沒有随便抖出來。

黃四姑在小叔子家住了幾日,就指示兒女吵着要出去逛逛。

難得來一次京城,肯定想到處開開眼,回了鄉下,也能在村民中當成個炫耀的資本。

竹姐和茂哥一聽能出去,纏着奶奶撒嬌,童氏年紀大了,不想動,就算是皇宮也懶得逛,卻拗不過孫子,這日,白雪惠上午來請安,老太太揮了揮手:“二媳婦,今兒天氣不錯,我看那霏姐兒馬上要出閣,難再過自由的閨女日子了,要不,你今天把沁姐兒、霏姐兒、桐姐兒還有老大家娘兒三個帶出去逛逛吧,你瞅瞅,京城有哪裏好逛的好玩的,帶着她們都去看看。”

白雪惠平日在家裏應付雲老大家一大三小的都已經精疲力竭,還時不時被大嫂冷不丁咬一口,又因那釵子的事,厭惡黃四姑到了極點,現在要帶她們出去,百般不願意,唔了兩聲。

黃四姑見弟妹不大願意,笑道:“咋了,弟妹,怕俺們鄉下來的,丢你的臉啊。”

一語戳破白雪惠,眼看着婆婆望過來,沒法子,看來今兒只得趕鴨子上架。

她擡起尖尖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雲老大一家三口,輕笑一聲,帶着諷刺味:“嫂子和幾個侄子既想出去逛逛京城,那便出去吧,難得來一趟京城嘛。我這就叫人準備馬車,另外,”一頓,“嫂子和竹姐、茂哥的衣裳也換換吧。”

黃四姑聽得出來白雪惠滿滿都是歧視,低頭瞧了瞧衣裳,哼了一聲:“弟妹,俺娘兒三個這衣服雖比不上你們這些官家婦人的精貴,但沒補丁沒脫線,幹幹淨淨,也不丢人,就不用換了吧。”

“呵呵,原來嫂子對衣裳的要求就是沒補丁沒脫線,幹幹淨淨就夠了?這要求,也太低了,”白雪惠捂嘴一笑,“咱們侍郎府,雖不是什麽王公貴族,皇親國戚,但是出個門,還是有不少人在注意咱們的,打扮不妥,免不了會有人閑言閑語,傳到朝上去,還是叫咱們的老爺丢臉。”

童氏一聽可能會叫老二丢臉,馬上瞪了一眼大兒媳婦:“叫你換你就換吧,哪有那麽多廢話,給你新衣裳穿,帶着你娘仨出去還不好。”

黃四姑也乖覺,立刻噤了聲音。

白雪惠難得占了一回上風,讓嫂子吃了一次癟,甜到了心窩子裏,笑道:“嫂子臨時突然要出去,我也沒來得及準備嶄新的衣服,盡量拿些成色新一點兒的來,嫂子可千萬別嫌棄。”

黃四姑見她态度突然變好,抽了抽嘴,沒說什麽。

白雪惠轉身到外面,對阿桃吩咐了幾句,叫她和幾個小婢子一塊兒去拿衣服過來,又叫另一個小婢去幾個院子通知幾個姑娘,打扮一下,換上外出的衣裳,等會兒一起陪嬸嬸一家三口出去。

不一會兒,阿桃帶着婢子,捧着幾套衣裳過來。

兩件款式差不多的開襟绫衫,一件成人的,雪青色,一件小女娃的,顏色明亮些,是嫩黃色,還有一件青藍色的男子小袍,剛好是十歲左右孩童。

黃四姑沒見過大戶人家的衣裳,反正總比自己身上穿的要好,眼下這幾套衣裳,摸着絲滑柔軟,樣式也新穎,已有些眼花缭亂,喜不自禁地招呼兒女過來看。

白雪惠嘴角浮出鄙夷,卻柔柔道:“尺寸應該适合,像那青藍小錦袍,是錦重在我院子裏養着時穿過的,雖是舊的,卻也沒穿過兩次。竹姐與大嫂的兩件女裝倒是新的,做好了沒穿過,一直擱置着呢。可別見怪吶,若是嫂子早點兒打聲招呼,我便早去添置新的了。”

黃四姑心忖,弟媳婦今兒居然這般好心?莫不是要拉攏自己,想與自己重修于好?

沒多想,黃四姑拿着衣裳,領着一雙兒女進去裏間換衣裳去了。

童氏見白雪惠這次安排還算體面,對她滿意了些。

等黃四姑母子三人打扮好了,宅子外的馬車和随行家丁備好了。

雲菀沁、雲菀霏三人也各自攜着婢子,來了西院這邊。

雲菀沁等人進屋時,黃四姑正好帶着女兒打簾出來。

竹姐那身衣裳最鮮亮搶眼,衆女的目光率先落在她身上。

“奶奶,你瞧瞧俺,好不好看。”竹姐拉了裙袂轉了個圈。

童氏笑得皺紋疊起,都能夾死蒼蠅了:“好看,好看,咱們雲家的女孩兒,哪有醜的。你瞧瞧,這個顏色,多亮,多鮮,一下子就叫咱們的竹姐亮敞起來了!”

雲菀桐心忖,竹姐皮膚太黑,夫人偏偏拿個鮮亮的黃色來襯她,但凡有點兒品位的,都曉得,只會将膚色越襯越黑,顯得更加土氣,可見祖母十分喜歡,也就柔聲逢迎:“是啊,奶奶說的沒錯,竹姐這一聲就像是仙女似的。”

雲菀霏看過黃四姑母女身上的衣裳,曉得是娘安排的,瞟過去,與白雪惠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神色,一笑。

今兒是妙兒陪雲菀沁外出。

妙兒見了母女兩的衣裳,煞是眼熟,想起來,府上從上到下的衣裳,原先一般夫人負責花樣和材質,然後由莫開來去找合适的供應裁縫鋪去制作,這兩身好像在莫開來那兒見過……妙兒将小姐袖口一扯,附耳窸窣了兩句,又低低:“這夫人,不是存心叫嫂夫人…”

“噓。”雲菀沁豎起手指。

給祖母問過安之後,幾人出了宅門,上了馬車。

一行人除了婢子,統共有七個人,一個車子肯定是坐不下去的,安排了兩個車子。

白雪惠母女、方姨娘母女同坐一車,雲菀沁領着黃四姑、竹姐、茂哥同坐一車。

車上,茂哥掀開簾子,只顧着将腦袋伸出去欣賞一路風景。

黃四姑和閨女到底是女人家,愛美心多一些,對這一身新衣裳的興趣還沒消減,正扯着袖子瞧衣裳的面料和款式。

娘眼裏,閨女都是天下最漂亮的,黃四姑一直都覺得竹姐長得不賴,只可惜生在鄉下,還沒穿過這麽精美的衣服,現在一穿,只覺得變了個人,怎麽看怎麽漂亮,笑嘻嘻道:“俺的竹姐兒真是美,要俺瞧啊,不是俺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若是竹姐生在京城,好生打扮一下,絕對不亞于官宦小姐,比弟妹生的那個霏姐兒都要強多了。”又轉過頭去,問雲菀沁:“你說是不是啊,沁姐兒。”

雲菀沁與初夏坐在母女三人對面,安靜地瞄着黃氏母女二人興奮不已。

黃四姑這麽一問,足可見她對白雪惠的不滿了,雲菀沁笑了笑,順着嬸嬸的心意,道:“竹姐确實資質好,就是平日欠缺點打扮,今兒這身衣裳,款式和顏色倒是不錯,尺寸也剛适合,不肥不瘦,不長不短。”

黃四姑聽了好話,笑得更是像一朵花兒。

沒料,對面座位又傳來女孩兒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似是随意:

“不過呀,就是不大合适竹姐姑娘。”

是妙兒的聲音。

雲菀沁一蹙眉,将妙兒的手一拍:“亂說什麽!”

妙兒佯裝委屈,低下頭,不開聲了。

黃四姑是個精人兒,尤其在京城華貴人家,生怕遭人歧視,步步都精心,這會兒一愣,聽進去了,什麽意思,款式顏色尺寸都适合,還有哪裏不适合?

“別,叫這丫鬟說說。”黃四姑眉毛一皺。

妙兒望一眼大姑娘,開口:“奴婢哥哥是府上的莫管家,負責采買,前兩日倒是在哥哥那兒見過嫂夫人與竹姐這兩套衣裳呢。”

“妙兒,休得多嘴,”雲菀沁斥了一聲,“別人的事兒,你管得着?要是傳到母親那裏,得知你嚼舌根,又得挨打!”

黃四姑雖沒什麽教養,卻不笨,曉得還有下文,早覺得白雪惠待自己這般好,不對勁,顫着聲兒:“沁姐兒,你別擋她的話,叫她說,俺曉得當下人的要講規矩,不能傳話,俺這人實誠,不會禍害別人,你說,俺絕對不跟弟妹說是你說的!”

雲菀沁暗樂,乖乖閉嘴。

妙兒這才繼續:“嫂夫人與竹姐這兩套衣裳,新倒是新,可原本是夫人做來備用,賞她院子裏的奴婢的,嫂夫人不信,回家可以去看看,主院伺候的幾個奴婢衣裳,有幾套,跟你們這款兒一模一樣呢,就是顏色不一樣。不過也不怪嫂夫人,初來乍到京城,肯定不曉得,邺京這邊貴人多,奴才與主子着裝都是泾渭分明的,有的大戶人家,奴婢的衣服就算再精美,其實眼熟的人若是仔細一看,也辨別得出來是下人,因為奴婢衣襟的衽處,有個小豁口,主子的衣裳就沒有,這麽規定,一來是區分主奴,一來也是防止奴婢逃跑什麽的。”

黃四姑趕緊一瞧,自己和女兒的衣衽處,果然跟妙兒一樣,有個缺口,再看看雲菀沁和茂哥的,就沒有,登時就氣得牙癢。

難怪啊,難怪,是說那弟妹怎的這麽好心,竟是将奴婢的衣裳給自己和女兒穿,這是看她不知道大戶人家的奴婢服飾,故意的啊!

想起一兩刻之前,她跟女兒還樂呵呵地抱着衣裳誇贊個沒完,換好了以後,還在衆人亮眼,黃四姑一張臉都快成豬肝色了,原來從剛才到現在,大夥兒看着自己母女的眼光不是驚豔,而是嘲笑。

這般一想,黃四姑恨不得攥緊拳頭,這就沖到前面那輛車去撕白雪惠的臉。

竹姐的臉也垮了,她年紀雖然不大,也曉得奴才的衣裳不能随便穿,奴才是什麽,就是生殺予奪都在主子手上的,像一只雞,一頭牛,她雖然是鄉下人,可好歹也是良籍,不用看主子臉色,何況還在外面,穿着一身,那不丢人現眼麽,扯了扯衣襟,哭着臉:“俺才不穿這個出去呢!這不作賤人嗎!”

雲菀沁一跺腳,朝妙兒叱:“叫你別亂嚼舌根,看你如何收場!今兒是出來游玩,等會兒敗了玩興看你如何是好!”又朝着黃四姑:“嬸子可得息怒,興許是今兒臨時出門,确實找不到合适的新衣裳了,只能将就用這個頂上,母親倒不一定是有壞心思的,可千萬別怪母親。”

黃四姑偶爾諷弟妹兩句,自認沒什麽,今兒弟妹這個還擊,卻真的是羞辱到鼻子下面了,這是完全沒想過拿自己當親戚啊!

在家還能倚仗着婆婆出氣,現在在外面,跟白雪惠撕破了臉也沒人幫忙,家丁可都是雲家的呢,縱是想要跟她打架也是打不過的,再看着兒子眼巴巴就像逛京城,黃四姑忍下這口氣,回答:“得了得了,俺沒你母親那麽缺德,曉得這個事兒就行了,不會将你的丫鬟拖下水去的,還得謝她一聲呢。”

又安撫女兒:“回去再說,先別多嘴,你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馬車停下,兩車的人下來。

因為靠近晌午,白雪惠先安排在天興樓吃飯。

上了二樓雅座包廂,跑堂的将菜單送來。

白雪惠瞥了一眼雲老大家的三口子,平日在泰州鄉下能吃什麽好東西,在侍郎府,那麽點兒桂花糖核桃酥就能叫兩個小的激動不已,每天兩餐也不挑剔,這會兒随便塞點就應該滿足了,吩咐道:

“跑堂的,來個雞脯松花卷,蒜泥豬肚,爆炒腰花,豉椒肉絲,再來幾個素菜,嗯,金碧輝煌紅白綠,蔥油豆腐幹,酥油蠶豆,外加個湯吧。”

正要将那菜單子還給跑堂的,胡四姑一把搶了過去,看了起來。

哼,什麽雞脯啊豬肉絲兒的,別當她不曉得,如今貴的牛肉羊肉可是一樣沒點!還有什麽金碧輝煌紅白綠,名字倒是聽起來大氣,高端,其實不就是西紅柿、豆芽、大白菜三個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素材搭配起來的雜盤兒?

真是沒見過世面,丢人,穿這一身衣裳,倒也配,還不知道識不識字呢,能點出個什麽來,白雪惠嗤一聲,也由着她去看。

黃四姑也不曉得哪些菜好哪些菜不好,橫豎菜單上後面銀子最多的,肯定就不賴,嘴巴一張,随便一指,替自己與竹姐、茂哥點了個紅燒三頭鮑,水晶魚翅,金佛口水香,天九翅,另加一碗血燕翡翠甜湯,笑着對女兒說:“竹姐,這個好,俺聽說城裏大戶人家女眷都吃,養顏的,你瞧瞧那霏姐兒與你小嬸娘的皮膚就曉得了,水亮水亮的,像十三四歲小閨女似的,平日啊,肯定沒少吃!來,咱們娘兒兩一人兩碗,吃一碗,帶回家一碗!”

白雪惠懵了一下,她倒是好,竟然完全不講客氣,說她土包子吧,還知道點這些貴價吃食!見她小眼兒眯成兩條封,繼續在單子上搜尋,白雪惠吸了口氣。

天興樓雖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好酒樓,迎來送往的貴客多,像黃四姑這麽豪氣的,一天也不算太多,那跑堂的笑眯了眼兒,毛巾一甩,一邊記,一邊呼應着:“好嘞!天九翅一份——血燕翡翠甜湯兩份——一份外帶——一份堂吃——”

白雪惠見黃四姑點菜點得唾沫子直飛,眉頭一皺:“嫂——”

黃四姑立馬将那菜單子一偏,不讓她拿到,笑道:“俺曉得弟妹心眼兒好,見俺難得來一趟,啥事都要操心,想叫俺們一家幾口吃好喝好,不要緊,俺小時候跟着讀私塾的哥哥學過幾個字,菜單子上的字兒還認得一些,俺自己來點!”

白雪惠喉頭堵住,見跑堂的盯着,哪裏還好開口,她來天興樓吃過許多次,也常外點些招牌菜,跑堂的認識她是侍郎府的夫人。

若是阻止,反倒顯得侍郎夫人太小氣了,可眼看着黃四姑沒有輕重,再不阻止,連熊掌都要點了,白雪惠終究是深吸一口氣,不易察覺地一把奪過菜單,微笑:“大嫂,東西點多了,廚房得花時辰做,時辰耗長了,下午那些好玩的地方就沒法子逛了,先吃吧,吃了不夠,咱們再點。”

黃四姑悶哼一聲,想跟自己玩!

飯桌上,菜一道道上了,滿桌子金如豔陽,碧如翡翠,白若凝脂。

那不是菜,是銀子啊。白雪惠看得心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品不出味兒,這些菜,連她自己個兒平日都極少吃。

黃四姑倒是一點兒不客氣,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大快朵頤地吃着,反正花錢的也不是自己,這些菜,貴得真是離譜嘛,還不如酸菜蘿蔔開胃呢,偶爾擡起頭,瞥一眼弟妹,将那些天價菜扒拉到兒子和女兒眼下面:“快吃,別涼了。”

白雪惠哪裏還有胃口,丢下筷子,喝了幾口湯,就沒怎麽吃了。

一行人在天興樓用完午膳,下樓上了車。

今兒出來一趟,吃飯用車各自花多少銀子,白雪惠都是提前打算好了的,眼下,剛起了個頭兒,就被大嫂打亂了計劃,心裏怄得緊,哪想到這鄉下女人這麽不知禮儀,沒有一點分寸和客氣,一頓午飯,竟花了她足足三十大幾兩銀子。

帶着這股子氣,一行人去了東城的京城寺廟。

經過熱鬧的禦街,恰好午後最熱鬧的市集時間。

茂哥吵着要下去,黃四姑叫車子停了下來,拉兒牽女地下去了。

白雪惠無奈,只得跟着一塊兒停車下馬,只見黃四姑帶着兩個孩子,徑直進了一間成衣鋪。

再等她挪步進去,黃四姑已經拿了套嬌杏色的緞面綢子衫在身上比劃起來了,又給竹姐拿了一套少女款式的百蝶五彩絞絲齊胸小襦裙。

母女兩個動作倒也利索,還不等白雪惠醒神兒,已經一人拿了一件,又去裏間換上了新衣。

白雪惠眼一眯,只怪小觑了這個鄉下婦人,倒還真是一點兒情面不講。

再等出來,黃四姑一邊替竹姐牽平衣裙,笑笑:“來來,這才漂亮嘛。”目光又朝白雪惠掃去:“弟妹,瞧瞧,是不是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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