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冊封義女
尚林苑內,賽場上分為一紅一黑兩隊,身着軟甲,腳踩馬靴,個個姿态矯健,拼盡全力,只為将球擊進對方門框,每一局得球數量多者,即算贏家。
馬蹄翻飛,踏踏碾過草坪,鞍上人每一彎腰揮杆便引起全場注意,夾着看臺上的陣陣喝彩,一片熱鬧景象。
初夏看得蠢蠢欲動,指着賽場笑道:“二姑娘今天玩得多開心,英氣十足,人也愈發漂亮。”沈子菱額頭系紅纓絲帶,身着修身軟甲,臉龐豔光照人,襯得愈發苗條修長,腕子和膝蓋上綁着護腕,騎一匹棗紅玉花骢,一手拎缰,一手緊握半丈多長的球杆,在一群男子中身型尤其矯捷,閃身,迎球,揮杆,擊打,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卻也并不是花架子,在此刻的賽場上是搶球最多的能手,每一個動作出來,便引得觀衆和隊友的歡呼,俨然成了今天的風頭人物。
雲菀沁浮着笑意,頭頸一轉,目光落到距離沈子菱一箭之遙的男子身上。
沂嗣王頭系黑纓帶坐在一匹高頭駿馬上,一雙平日溫雅的眼因為在賽事中,宛如出閘的獸,添了幾許撲殺獵物的執着果斷,察覺了沈子菱是紅隊的主心骨,拎辔疾奔上前中途截殺。
沈子菱卻也不弱,在地上硬拼比不上男子的力氣大,馬鞍上靠的是靈巧和反應,女子卻是取勝,沈家又是軍營沙場的出身,左突右閃,幾個假動作下來,并沒想過給沂嗣王半點面子,帶球安全避開後,還扭頭譏笑一聲,映得眉目更加明媚張揚。
賽場上,無大小尊卑,這一笑,紅隊其他的親王、郡王以及仕宦子弟們也都跟着主心骨朗聲大笑起來。
沂嗣王臉色更黑,夾一記馬腹,疾蹄殺氣騰騰過去,趁其不備,揚了手上缰繩,一記狠狠甩到沈子菱身下的馬腹上,玉花骢受了驚吓,揚起兩只前蹄,長鳴起來,沈子菱一騰空,險些摔倒,只顧着拉緊缰繩,放松了杆上的球,手上沂嗣王一個馬背上的倒挂金鈎,長杆一撈,迅速奪了她杆上的球。
這一下翻局十分精彩,看臺上的觀衆們都一面倒,又傾向了沂嗣王,鼓掌喝彩。“好!”“嗣王厲害!”
“你這是違規!”沈子菱牙癢,小人就是不要臉,握緊缰繩,緊夾馬腹,安撫下玉花骢。
“哪裏有違規?本王一沒用暗器,二沒用刀箭。”沂嗣王驅馬在女子身邊繞了一圈,瑞鳳眸子一挑,讓沈子菱恨不得一拳揍他臉上,“況且,兵不厭詐。沙場上,管不着過程,只有結果。”又湊近她耳邊,低低挑釁:“你能,你上。”說罷,缰繩一拉,轉身朝紅隊的門框奔去,趕緊去駁回一局。
沈子菱哪裏肯罷休,一揚鞭:“愣着幹嘛!搶回來!”
一群隊友馬上又嘩嘩跟了上去。
雲菀沁看着有些頭疼,隐約聽聞太皇太後想要将子菱和沂嗣王拉紅線,這兩人的樣子,紅線怎麽牽得起來。
話音剛落,尚林苑的內侍在入口處長聲禀:“太皇太後駕到。”
一聲下來,看臺上今日應邀觀賽的女眷們忙站起身,面朝來人行禮,賽場上的戰事也暫時停下來,紅黑兩隊停下,從鞍上下馬,面朝入口處。
只見太皇太後在宮人的簇擁下走進尚林苑,左邊是慈寧宮的老宮人馬嬷嬷和朱順等人,右邊是個看起來不到雙十的少女,一襲鵝黃宮裙,身姿纖細,臉龐白皙柔嫩,容貌美麗,頭頸微垂,說不盡的乖巧恭敬,正攙扶着太皇太後,一步一步走近時,眼眸不經意地掃着前方行禮的臣子和宮人,又有幾分氣态,似是住在慈寧宮久了,養出了一些姿态。
一群宮外的女眷就算沒見過那少女,也知道是誰,這些日子,少女的名聲也算傳了個遍,可不就是沂嗣王的表妹,不禁低低議論起來。
“這就是唐氏?生得委實不錯,袅袅扶風,弱骨不禁,難怪有底氣敢跟皇上自薦枕席。”一個官家夫人好奇。
“臉長得美,可皮也着實厚,撷樂宴上那樣表态,皇上到現在都沒個反應,要是我,早就不好意思,主動請辭離宮了。”一個中年貴婦努嘴。
“所以你只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啊,”與那中年貴婦相熟的內閣侍讀學士夫人打趣兒,“你看別人,舍得一身剮呢。臉皮算什麽?雖皇上還沒給名分,但也是個遲早的事。”
“倒也是,人家兄長可是皇上的大功臣,前兒還剛賜了丹書鐵券,在前線和朝上的威望不小,皇上對沂嗣王這樣賞臉給面子,拉拔他妹子又算得了什麽。”
“确實,這唐氏到現在還住在慈寧宮,太皇太後人前人後都将她帶着,禮遇有加,既然這樣賞臉,想必早就內定了。”說話的人壓低聲音,“說個不好聽的話,若是沒沂嗣王,皇上當年登基只怕也沒那麽順利,将沂嗣王這表妹納進後宮也是常理兒。”
私下議論中,一群女眷們看着唐無憂的眼光愈發添了客氣和恭敬,雖對方無名無份,在一群人眼裏卻已暈着滿身光環,是默認的後宮妃嫔了。
皇上登基快兩年,後宮皇貴妃一人獨大的專房寵愛,只怕也快終結了吧。
女眷們的話語,有一陣沒一陣飄進黃衫女子耳簾。
宮人來為太皇太後引座位,手臂一伸:“請太皇太後上座。”遲疑了一下,想唐氏也是宮中貴人們看重的人,度量着望向唐無憂:“唐小姐,請。”
唐無憂得了恭請,臉色更加暢快,掩着唇角的笑意,裙下的步履也更加輕快盈盈,望一眼看臺正中的位置,目光落到被人簇擁着的女子身上,娥眉略是一緊,卻又松弛了下來,面上笑意更盛。
不久之後,她現在坐着的位置,保不齊就是自己的了。讓她開心一陣子又算得了什麽。
就如那些官家夫人說的,憑着沂嗣王這個兄長,自己還有什麽操心?皇上只要不願意得罪權臣,還想穩住政局,接受自己,給自己名位,就是遲早的事。
只要自己的位份定下來了,一切就皆有可能。未來的後宮,還指不定誰大。
她還有什麽?父親本就是個手中無權的後起文臣,如今更是抱病致仕回鄉,府上惟一名胞弟,再有才幹,皇上再想提拔,也還年少,又怎麽能與沂嗣王匹敵。
那屁大點兒小的奶娃倒是她的砝碼,聽說皇上喜歡透了,這麽大的小人兒都封了王爵位,據說還有意冊儲君位。
唐無憂唇際一絲笑,透出些涼意,回想那次禦花園中的事兒,只可惜那小子膽子大,把小皇女吓得哇哇大哭,魂飛魄散,那小子竟還跟那蛇玩起來了。
若是吓病了吓死了,多好。
想着,唐無憂到現在多少還有些遺憾,不過,那又如何,都是女人,誰不會生?
唐無憂猶自懷抱着遐想,賈太後見她神情忽明忽暗,半笑半緊,似在衆人尊敬和欣羨的眼光和議論中有些忘了形,不禁眉頭一蹙,看了一眼盯着這邊的沂嗣王,面上仍是和藹,溫和地說:“無憂随哀家同坐吧。”
這一聲恩賞,看臺上的夫人和千金們更是都喧嘩開來。
沂嗣王笑着說:“早就聽表妹說,太皇太後在慈寧宮十分疼愛她,今日一見,果真如此,着實是臣與表妹的榮幸。”
唐無憂也心頭一喜,柔柔一福身,婉道:“多謝太皇太後。”又不經意地悠悠朝雲菀沁掃了一眼。
賈太後淡笑:“沂嗣王為國盡心盡瘁,一力匡扶皇上,哀家對無憂再好,也是應該的。”說罷握住少女的手,一塊兒坐在第一排的席座內。
雲菀沁倒沒甚反應,晴雪和珍珠見着那唐氏眸內全是得意,心頭卻大為光火。珍珠忍不住嘟囔:“這還沒封位份就蹦上了天,待以後真的……”
晴雪生怕雲菀沁不高興,打斷:“若是皇上願意,在撷樂宴上就該封了。”
“可你看,太皇太後對她這麽好……”
若賈太後對她真心好,也就不會任由她一個沒出閣的黃花閨女這麽沒名沒分地住在慈寧宮了,至少也得進谏幾句,讓皇上早拿主意,不過是将她視作一塊不好甩手的燙手山芋罷了。雲菀沁看了一眼初夏。
初夏微微一笑,彎身端了果盤,走到前排,将果盤遞給馬氏,一福,笑道:“娘娘見太陽大,特意叫奴婢給太皇太後準備了西域哈密瓜,免得久了中了暑氣。”
“你家主子有心了。”賈太後看了看削成一塊塊晶瑩粉黃的瓜片泡在果盤裏鎮着,回過頭,笑着望了一眼雲菀沁,又随意撚起一塊放進嘴裏,一咬便汁液便盈滿口腔,清涼爽口,香甜多汁,點點頭:“味道好。”又親自拿起一塊,遞給旁邊的少女:“皇貴妃的一番好意,無憂也來嘗嘗。”
唐無憂無聲輕笑,那人見自己得了太皇太後的盛寵,如今還陪在太皇太後身邊坐着,就慌了手腳,也趕緊來讨好谄媚?她睨一眼初夏,面上卻浮出一片惶恐神色,提裙跪下:“本該無憂伺候太皇太後,怎麽反叫太皇太後親自給無憂遞瓜?無憂大罪。”
馬氏知道太皇太後不過是個無心舉動罷了,笑道:“太皇太後也是疼愛唐小姐,快起來吧。”
唐無憂這才起了身,接過瓜果回座位坐下,不好意思,一派小女兒姿态:“多謝太皇太後了,不過,等會兒太皇太後可千萬不要這樣了,折殺了無憂,就讓無憂來伺候太皇太後吧。”說罷,柔柔捧上一張揩嘴的絲帕。
賈太後接過帕子,微笑:“這丫頭,哪裏來的這麽客氣?觀賽吧。”
看臺上女眷們見着太皇太後和唐無憂兩人親密無間,上慈下孝,關系不無不好,愈發是暗中不無感慨,看來這唐小姐進宮,真的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唐無憂秀眉微挑,瞄了一眼初夏。
初夏望着唐無憂親昵太皇太後的一番示威舉動,非但沒什麽不甘和生氣,還笑道:“知道的明白唐小姐是嗣王表妹,不知道的,還當是親母女呢。那奴婢就不耽誤太皇太後觀賽了,等會兒瓜果完了,太皇太後再叫馬嬷嬷去說一聲,奴婢再送過來。”又囑咐尚林苑的宮人:“稍後太陽起來,将篷傘撐開一些,切莫曬着太皇太後了。”
賈太後笑道:“沁兒這丫頭,就是細。”唐無憂聽了太皇太後誇贊雲菀沁,轉過玉頸,嘴角不自禁一挑。
初夏送完解暑瓜果,也不多留,告退回去了。
太皇太後一行人坐定後,馬球賽事又如火如荼地進行起來,上半局本是沈子菱紅隊這邊占據了全場上風,沒料上半場快結束時沂嗣王奪回了球,黑隊士氣被激發出來,逐漸搬回局勢,下半局趁勢追擊,竟将局勢追平了,這一局到了快到尾聲,兩隊打了個平局。
後宮少有娛樂,難得來一場賽事娛樂,兩方水準差不多,領頭人物各有千秋,角力緊張,日頭高升,賈太後看得入迷,眼睛都不轉,感覺到有些口幹舌燥了,才伸手到旁邊,去摸案幾上的瓜,這一摸,沒摸着瓜,卻摸到一手的軟乎乎,濕膩膩的東西。賈太後望過去,頓時臉色煞白,一聲低叫,癱坐在椅子上。
衆人望過去,只見果盤內不知幾時溜進來一條十分纖細的幼蛇,綠油油軟趴趴地趴在盤子裏,頓時一驚,這尚林苑做縱馬之用,廣場闊大,旁邊還有密林,比禦花園更要草長葉茂,看臺平日用得也不多,有蛇蟲也不奇怪。
看臺上都是女眷,有些膽小的縮了身子,有些大膽的連番喊起來:“來人,來人啊,別驚着太皇太後!”
唐無憂心頭一震,偏偏是自己陪同伺候太皇太後時發生這事兒,驚吓了太皇太後,身邊伴駕的自然也要受責罰!
這難道不是有人害自己麽?飛快望一眼看臺後的人,只見雲菀沁雖也跟着站起來,朝這邊望過來,臉上卻全無震驚。
剛剛初夏過來送過果盤,一定是趁機丢了這軟蛇,蛇最好香氣,估計是被那甜瓜的味引來了。
她這是嫉妒上腦,生怕自己進宮與她分寵,昏了頭吧?到頭來也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太皇太後記恨上!
唐無憂眼珠子一轉,心頭又一喜,她犯了昏,可自己沒昏頭啊,這不是自己的機會嗎!
養過蛇,又用蛇當過害人的東西,她哪裏會怕蛇,搶在馬氏和朱順之前,一把扼住蛇下方,不顧安危地用力摔在臺階下面,下去連踩幾腳,直到那蛇沒有動彈的意思,才上階跪下:“差點兒驚吓了太皇太後,是無憂伺候不周!”
朱順和馬氏這才反應過來,一人攙起賈太後,一人上前去查看那蛇,與此同時,雲菀沁也過來了,攙了太皇太後,關切地問了幾句。
“太皇太後沒什麽事兒吧?要不要召太醫來?”馬氏驚魂未定,查看賈太後剛剛摸了一把蛇蟲的玉手。
“沒事。不用了。”賈太後平定下來,卻仍有些喘氣。
馬氏見太皇太後沒事,好歹安心些,卻斥了一聲:“豈有此理,明知道今兒有馬球賽,這尚林苑的看臺也沒曾提前精心清理一下麽!”
尚林苑的掌事宮人帶着下屬心驚膽戰,跪了下來,哭喪着臉:“奴才們都清理過的啊……”
唐無憂看一眼怒氣正盛的馬氏,開聲:“馬嬷嬷莫急,也不一定是宮人們出了錯。”
馬氏見她剛剛沖上去為太皇太後擋開蟲蛇有功,态度溫和些,聽她話裏藏話,道:“唐小姐何出此言?座駕有異,險些驚了太皇太後,萬一這蛇有毒,就更是萬死不辭其咎,不是這些打掃宮人們的錯,又是誰的錯!”
唐無憂弱弱擡眼,瞥一眼太皇太後身邊的女子:“不是無憂膽敢忤逆皇貴妃,只是……初夏姑娘端了果盤來,便出現這蛇……”
此話一出,惹得一陣軒然喧嚷,這話的意思是皇貴妃故意放了害人的蛇麽?可皇貴妃害太皇太後幹嘛?唐氏今兒一直跟在太皇太後身側,難不成是皇貴妃心眼窄小,為了整治這名自薦枕席,即将進宮的唐小姐?
一片止不住的猜測中,唐無憂垂下頭,唇角一勾。
賈太後并不相信雲菀沁會害自己,只唐無憂這麽一說,仍是猶豫了一下,望一眼身邊的雲菀沁,卻見她風輕雲淡,毫無緊張:“那麽,唐小姐的意思是,這東西是本宮的婢女留下的,故意毒害太皇太後的?”
唐無憂嘩的匍匐下來,惶道:“皇貴妃恕罪,無憂并不是說皇貴妃害太皇太後,只是怕那果盤香味太濃,引來了蛇……”
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更是直指是雲菀沁所為,惹得一群人懷疑驟起。
賈太後沉默下來,馬氏也是望向皇貴妃去。氣氛一片冰涼。
正這時,朱順捉着那被踩死的蛇騰騰幾步上前。
“朱順,你還将那蛇拿過來幹嘛,別驚吓了太皇太後,還不丢了!”馬氏啐了一句。
朱順不但不丢,反将那蛇亮在衆人面前,道:“太皇太後別怕,這不是什麽蛇,是條粗壯的巨蚯蚓而已!”
“什麽,蚯蚓?”馬氏一怔,女眷們也都窸窣起來,趕緊再仔細望過去。
“可不是!身上的青綠斑駁怕是被草坪裏的葉汁不小心浸染過了,加上巨蚯蚓本身就體型大,剛剛又一陣驚惶,才都當成了蛇。太皇太後莫慌張。”朱順道。
初夏上前幾步,指着朱順指間的東西,對着唐無憂,語氣不無奚落好笑:“所以,唐小姐的意思是奴婢家的主子用這麽一條蚯蚓——來咬殺太皇太後?”
賈太後松了口氣。
唐無憂這才瞄清楚朱順手裏确實是一條足能與幼蛇混肴的巨蚯蚓,只能匍下玉背:“無憂剛剛以為是蛇,擔心太皇太後安危,生怕有人陷害,才口不擇言,并不是有心質疑皇貴妃,請皇貴妃恕罪——”
此際,賽場上的兩隊因看臺上的小風波也暫停下來,沂嗣王一雙目光灼灼望過來。
哪裏是真心擔憂自己的安危,不過是借機打擊皇貴妃罷,這唐氏,一旦進了後宮,成了妃嫔,看來也是個叫人不省心的人。賈太後也沒說什麽,只緩緩道:“你既是維護哀家,又有什麽罪。”
雲菀沁也順着賈太後意思,幾步上前,親自扶起唐無憂,笑盈盈:“你救駕有功,不但沒罪,還得要嘉賞。”又回過頭,乖巧道:“是不是啊,太皇太後。”
衆人見這皇貴妃剛受了唐氏的質疑,卻無半點惱怒,也并沒打擊報複,反倒還主動替這唐氏讨要賞賜,不覺心頭折服其人寬宏大度。
賈太後聽了,亦是笑着:“皇貴妃說得是。皇貴妃可有什麽好建議啊。”
唐無憂心頭一動,機會來了,此刻若是提出要侍聖,太皇太後還能不應承麽,見雲菀沁要開口,生怕她說出什麽別的,櫻唇一啓,想要主動讨賞賜。
雲菀沁知道她要說什麽,嫣然道:“唐小姐兄長是嗣王,一般的賞賜不過是錦上添花,本來應該賞個好夫婿,可唐小姐在撷樂宴上已表明過暫時不願意嫁人,不如賞個位份吧。”
此話一出,唐無憂一驚,她會有這麽好心,沖口而出的讨賞話語吞了回去。賈太後也是一怔。
雲菀沁微笑:“太皇太後慈愛,與唐小姐關系親密,疼愛有加,太皇太後若是認唐小姐作義女,賜唐小姐一個封號,一來可表彰其功勳,二來也能為嗣王府增添光耀,豈不是兩全其美?”
唐無憂瞳仁鎖緊,一顆心幾乎要跳了出去,臉色霎時漲紅,義女?
“好啊,皇貴妃這提議不錯。”馬氏笑道,歷來太後認義女的實在不少,倒也算是個美談。
賈太後也是心頭一動,這般一來,果真是兩全其美,既能順了皇上意思,擋去沂嗣王送女進宮,又能不拂逆沂嗣王的面子,讓沂嗣王舒服,過幾日,再為這認下的義女長公主擇個驸馬,便能将這唐無憂送出宮去了。
被太皇太後認作義女,那自己豈不是成了皇上——姑姑?
自己好容易擺脫他堂妹的身份,就是為了清清白白與他有個能在一起的機會,現在又成了他的姑姑?
唐無憂見賈氏面目松動,似有答應的意思,慌了,磕頭:“無憂哪裏有福氣當太皇太後的義女!這嘉賞太厚重了,無憂受不起!請收回成命!”
“雖是條害不了人的蚯蚓而已,可唐小姐之前并不知道,拼着性命去救駕,表示為了太皇太後可以肝腦塗地,這是天大的功勞,怎會受不起?”雲菀沁笑盈道,“唐小姐在慈寧宮住了這麽久,不是與太皇太後親如母女麽?莫非,唐小姐不稀罕當太皇太後的義女?”
唐無憂啞然,怎敢忤逆太皇太後的面子,只這一瞬,賈太後已經開了口,心意已決,哪裏容她推拒,柔聲:“哀家稍後便請皇上下旨,賜無憂長公主身份,還是暫且跟随哀家在慈寧宮居住。”
一句話下來,唐無憂癱在地上,哪裏有半點成為太皇太後義女的喜悅,臉色慘白,魂都不見了,半天才在馬氏的提醒下,一個字一個字,宛如在寒天臘月裏,抖索着擠出口:“多,多謝太皇太後。”然後被婢女攙着,心不在焉地坐到了位置上,卻動彈不得,再沒說一句話。
沂嗣王知道木已成舟,雖不大情願,可既然太皇太後下了口谕,也沒辦法,況且表妹賜太皇太後義女,已算是極給面子。
若無憂成為皇室義女,與太皇太後與皇上有這麽一層親緣關系,對自己的進谏主戰,也不一定沒幫助,想到這裏,沂嗣王便也只得暫時忍下不快,翻身下鞍,上前幾步,朝着看臺處,抱拳:“多謝太皇太後賞賜。”
“當個公主,還算便宜了。”旁邊的玉花骢上,女子聲音飄來。
沂嗣王本就心情不大好,回到自己馬下,卻故意大掌一拍自己的坐騎,坐騎調轉馬首,豐茂一束馬鬃“啪”一下,甩到玉花骢的馬首,迷蒙了馬的視野。
玉花骢受驚,連退幾步,沈子菱險些又被甩下來,剛剛因他使詐落下一局,兩件事夾在一起,怒中從來,揚起一鞭,甩向沂嗣王,引起旁邊一陣驚呼:“那沈将軍家的姑娘好生的厲害啊!”
沂嗣王反手借力,拽住馬鞭,卻還是禁不住虎口被那鞭子摔打得一震,愠了,一用力,握着鞭子将玉花骢上的人扯下來。
沈子菱沒來得及松手,順着他一拉,朝玉花骢的背上摔了下來,這男人太狠了,直接一撞地,不傷筋動骨也得鼻青臉腫!就算摔馬,也得他墊背,想她一個人丢醜受傷?大家要死一起死。
沂嗣王哪裏會知道她會不松手,更哪裏料到她朝自己撲過來,措手不及,被一股沖力撞得在草坪上滾了幾圈,被她趴在自己小腹上,壓了個瓷實。
“嗣王——”
“沈二小姐——”
場上一陣驚呼,引得看臺上也喧嘩起來。
“怎麽了?!”賈太後一驚。
朱順打探回來,衆目睽睽下,想要給兩人留點兒面子,尤其那沂嗣王是皇上功臣,還是皇室人員,總不能說兩人看不順眼打起來了吧,只臉色漲紅,說得很委婉:“沒事——下一局要開賽了,沈二小姐正熱身,不小心用力過猛了些,從馬上摔下來了,沂嗣王估計為了不讓沈二小姐受傷,想要接住,卻不小心被帶到地上,兩人抱在一塊兒——摔倒了——”
賈太後一愣,笑起來,望一眼馬氏,道:“你還說兩人配不攏,這下,不攏也得攏了,那沈二小姐還想找哪家?看來,得多找皇上要一道聖旨了。”
——
賈太後求旨的意思傳到乾德宮,夏侯世廷二話不說,即刻叫齊懷恩拟了賜封公主的聖旨。
沂嗣王表妹唐氏,進慈寧宮伺候多時,素得太皇太後喜愛,馬球賽上更是不懼危險,護駕心拳拳,太皇太後心中感念,特收唐氏為義女,封慎儀長公主。
齊懷恩寫好了,蓋上天子印鑒,遞給皇上看,夏侯世廷擺擺手,看着沒錯就行了。齊懷恩叫下屬去發旨,回過頭,笑道:“這下,沂嗣王那邊也該消停了。”又看了一眼另一道草拟好的旨意:“皇上,沂嗣王和将軍府二小姐的這道婚旨……現在頒不頒?”
“兩人有什麽反應?”夏侯世廷問道,下旨之前,兩人應該也聽到了風聲。
“沂嗣王倒還好,雖臉色垮着,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卻并沒忤逆太皇太後和皇上的意思。至于那沈二小姐……聽說一回将軍府,府上就有人傳話出來,說是二小姐病了,是重病惡疾,連床都下不來。”
夏侯世廷揮揮手:“一塊兒頒下去。讓宮裏的太醫去看看,看沈二小姐好不好得起來。”
齊懷恩掩嘴一笑,應了一聲,将那道婚旨也給了下人,一道送出去了。
事剛剛安排下去,門口一名小太監進來,禀:“皇貴妃去了慈寧宮。”
那又怎樣?一驚一乍的。齊懷恩眉一皺:“皇貴妃去慈寧宮,用得着這麽驚奇嗎。”
那小太監猶豫會兒,開口:“不是……皇貴妃去了慈寧宮,在庭院裏跪了下來,求太皇太後原諒。”
“原諒?”齊懷恩一驚,心中也有些猜測,望一眼皇上。
夏侯世廷也知道馬球賽上那一出是她安排的,雖那蚯蚓對人并沒什麽威脅,卻也讓太皇太後受了驚吓,依太皇太後那般精明的人,事後仔細想想,怎會不知道是她做的。她也不會認為太皇太後那麽好糊弄,倒也爽快,不等太皇太後主動提出,竟直接去承認錯誤了。
依太皇太後對她的喜愛,加上又是自覺投案自首,他還算放心,應該不會受什麽責罰,可萬一攤上太皇太後心情不好呢?
他起了身:“走,去一趟慈寧宮。”
這是怕皇貴妃被太皇太後責怪呢,齊懷恩忙跟了上去。
兩人到了慈寧宮,庭院內果真是跪着一襲熟悉的身影,面朝太皇太後的寝殿,初夏、珍珠和晴雪站在她身邊。
一聲通傳,雲菀沁轉過頭,行了禮:“皇上來了。”
也不知跪了多久,臉蛋兒都白了,額上也因陽光的炙烤,香汗淋漓。果然來得沒錯。他伸出手去:“起來吧,朕跟太皇太後去說——”
“太皇太後不開金口,妾身便跪到她滿意。”她婉拒了好意,太皇太後是最容不得別人對她有異心,魏王就是前例,這次打消沂嗣王和唐無憂的心意,沒法子,将太皇太後牽扯進來,只怕她會不高興,為了消除她心結,這一場跪算得了什麽。
夏侯世廷望向寝殿,半晌,袍一撩,與她并排跪了下來。
“皇上——”齊懷恩一驚,初夏幾人也上前阻止。
“無妨。”他道,“皇貴妃有錯,朕也脫不了責任。”袖下手掌一蜷,握住她手。
有他一起領罰,跪也能跪少些。
幾人對視一眼,退到一邊。
果然,不一會兒,殿內傳來腳步,只見馬氏匆匆小跑而出:“皇上天子之尊,請快起身,皇上能夠有什麽責任?”
“天子之尊也大不過孝,朕跪祖母,天經地義。內子忤逆長輩,丈夫就更有同責。”夏侯世廷道。
馬氏嘆口氣,朝庭院的宮人們啐道:“你們這些人是傻了麽,也不知道扶一把皇上和皇貴妃!這天熱的,還不将皇貴妃請進去,太皇太後正嫌悶得慌,正好跟皇貴妃說會兒話。”
這話一出,初夏等人松一口氣,知道太皇太後對主子已對主子消了氣兒。
雲菀沁也跟着夏侯世廷站起身,正要走,卻不知道是不是跪得久了,眼前陣陣發黑,一陣天旋地轉,倒在身邊男子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