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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帝嗣同母 (1)

皇上将人抱進正殿,慈寧宮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叫太醫的叫太醫,去打水的打水。

賈太後回頭想想尚林苑那事,心裏确實有幾分介懷,可今日見雲菀沁主動過來負荊請罪,氣兒也消得差不多,如今一聽馬氏進來禀她暈了,哪裏還顧得上別的:“是不是跪久了,中了暑氣?還不将皇貴妃攙進來……”話沒落音,只見皇上已經陰着張臉抱人進來,忙道:“快,搬張軟榻,去把哀家那薄荷膏拿來聞聞。”

一進一出,雲菀沁暈眩感褪去了大半,人清醒些了,隐約覺得有人在給自己扇風,睜了眼,見自己被安置在一張簡榻上,腰後墊着個柔軟高聳的迎枕,眼前全是人圍着,就像看動物似的,臉色有些尴尬,還沒來得及說話,夏侯世廷擡臂往後揮了揮,嚴肅:“後面去,別擋了新鮮空氣。”

宮人急忙退到旁邊,惟獨初夏疾步過來,遞上個小蘭花瓷瓶:“奴婢來給娘娘擦擦。”雲菀沁嗅到是薄荷膏的味,道:“沒事,不用擦,我沒中暑。”

“怎麽會沒事,都跪暈了,中暑可大可小啊。”初夏急切。

夏侯世廷只當她生怕在慈寧宮這一暈愈發惹得太皇太後不喜歡,接過初夏手裏的薄荷膏:“這就是太皇太後着人送來的。”

她将薄荷膏一推,環視四周一圈,見黑壓壓的宮人,也不大好意思大張旗鼓,只小聲嘟嚷:“真的沒事,我先去拜見下太皇太後,跟她解釋一下尚林苑的事兒,叫她老人家徹底消了氣……這事兒回去再說好不好。”

“人都跪暈了,還解釋什麽。”夏侯世廷臉一黑,見她執拗,氣頭發在了太醫身上:“太醫院那群家夥呢?爬都該爬來了吧!?”

齊懷恩苦笑,這才多久啊,插個翅膀飛都飛不來啊。

她扯扯他袖子,暗示:“叫姚院判來吧。”

這個時候,偏偏獨點了姚院判,齊懷恩和初夏一怔。

姚院判可是娘娘懷蜀王時專門的保胎太醫啊。

連夏侯世廷也是眸子一動。

賈太後正過來看看,恰聽到這話,一個激靈,幾步上前,坐在榻邊,欣喜:“是有了?”

夏侯世廷臉肌一搐。

齊懷恩和初夏等人先不敢随便說,生怕錯了,聽太皇太後這般一說,都樂滋滋地嚷開了。

雲菀沁下了榻,提裙跪下:“前兩日覺得身子有些異樣,給自己把過脈,應該是的,本來說這幾天找個機會先私下跟皇上說,沒料這孩子跟太奶奶親近,今日一來慈寧宮,就先給太奶奶打招呼,害得我在太皇太後面前丢醜。”

賈太後被她一張蓮花小口說得心肉舒坦,笑得合不攏嘴,親自攙起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馬氏知道,太皇太後若之前對皇貴妃的擅自做主有些不快,如今因皇貴妃的孕事,也早就煙消雲散,這孩子果真是個福星,笑道:“太皇太後就是心心念着想要個小蜀王。前兒太皇太後還跟奴婢抱怨,蜀王漸大了,總說再不能要人抱,又說自己重了,生怕太奶奶閃腰,弄得太皇太後失落得很,如今可算好了,心想事成,太皇太後又有的忙了。”

賈太後臉一紅,一拍馬氏的手:“這是把你寵得無法無天了吧,亂說什麽。”衆人卻看得出來,馬嬷嬷确實道出了太皇太後的心聲,太皇太後膝下不豐,惟寧熙帝一個親生兒子,極喜歡小孩子承歡的熱鬧,可昔日寧熙帝後宮女人多,各懷鬼胎,個個将膝下子女護得緊,除了請安,并不常多走動,賈太後素來寂寞。

雲菀沁将太皇太後的手拿住,覆在平坦小腹上,睫微微一閃:“這孩子還沒出生就得了太皇太後的喜歡,一定福氣不淺,今後惟願他在太皇太後的培養下德才兼備,做個孝順子孫,不要像我這樣,莽莽撞撞的惹太皇太後不快就好。”

賈太後聽得喟然:“你也算是為皇上和哀家解決了一筆棘手麻煩,怎麽好怪你,你回頭馬上來給哀家道歉,可見你對哀家真心,哀家有什麽不相信你,今後,皇貴妃做的事,便是哀家的意思。”

馬氏有些感慨,太皇太後一生地位高高在上,無處不美滿,得丈夫寵愛,得兒孫尊敬,所以素來厭惡後宮那些使手段相互打擊、争風吃醋的女人。

一樣都是争寵,一樣都是為了趕走狂蜂浪蝶,皇貴妃為了踩滅沂嗣王送表妹進宮的心,更将太皇太後當了刀使,若是別人,早就被太皇太後給記恨上,從此勢不兩立,暗地施小鞋,可這皇貴妃反倒将太皇太後哄得心花怒放,掏了心窩子。人和人,不能比啊。

雲菀沁見太皇太後臉色松緩,唇角浮出笑渦,舒了口氣,再一瞥身邊男人,衆人情緒都挺高漲,他反應倒比她想象中的冷靜,從剛才到現在都眉目不驚,好像不關他的事一樣。

正此際,太醫也過來了,把脈過後,确鑿了孕事,慈寧宮內越發是熱鬧起來,夏侯世廷淡淡給在場衆人行了賞,衆人光見那賞賜,便知道皇上能有多高興,喜氣洋洋地謝了恩,待龍辇備好,又恭送着兩人出了慈寧宮。

辇沿着宮牆走穩了,她的腰一緊,被他揉進懷裏,男人胸膛裏激烈的心跳和手心的濡濕,才讓她明白了他的激動。

“我還當你不怎麽高興。”她呢哝着。

他大手撫在她腹上,隔着衣料絲緞小心翼翼地愛撫了幾圈:“這孩子是咱們的福星,幫朕擋住那些老家夥的口水,怎麽會不高興。”

她擡眼望一眼他,明白他的意思。自從唐無憂入駐慈寧宮,在沂嗣王的暗示下,朝上一些臣子推波助瀾,勸谏天子為豐子嗣而納妃,雖沒明說,字裏行間的意思卻是後宮如今只一名皇子,皇貴妃兩年沒所出。

如今,唐氏被冊長公主,而她又有喜,總算能暫時堵住言官的嘴巴。

可也恐怕只是一時而已。

以前他為平定舊皇黨人心,只說是為隆昌帝暫代皇位,倒也沒什麽人勸谏納女,可現在,隆昌帝殒命北方,他龍椅漸穩,這樣的進言,只怕會多起來。

“歷來天子——”

他知道她要說什麽,眼梢微揚,輕俯頸項,用甘醇熱氣堵住她話音:“不要說什麽歷來。歷來的天子多得很,卻沒一個形似朕,朕也不屑複制任何一人。朕宮廷出身,民間長大,未受半點皇子正統教育。朕這個在旁人眼裏不可能做皇帝的人,偏偏做了皇帝,既然如此,帝嗣出自同一母,也可堪成為夏侯皇室的家風。”

她心頭一動,只覺他手掌又滑到肚皮上,仔細研究起來。

她禁不住哂笑:“又不是第一次了。”

可他卻覺得是第一次。她有經驗了,他卻還是個新手,幾乎什麽都不知道,懷勳兒時,不在她身邊,只覺得眼睛一睜,就多了個兒子,這一刻他才覺得真正做了父親。

“怎麽一點動靜都沒?”他戳了戳她肚皮的柔軟處,語氣擔憂。

她被他戳到癢xue,咯咯笑起來:“你當是貓啊,這個月懷,下個月就能生了?胎動還早着呢。”

他釋然,一口心放下,半掀簾子,朝外吩咐:“把勳兒抱來福清宮。”既是多個弟妹,合該一家分享。

慈寧宮剛才的歡快氣氛散去,配殿內卻是小小一陣騷動。

丫鬟顯春從外面跑回來,将慈寧宮內一陣喧鬧的緣由告訴了主子。

臨窗處,憔悴不少的女子,聽得丫鬟的回報,陡然身子晃了一晃。

顯春見到主子的側影輕微地顫抖着。

打從從馬球賽場上回來,主子就再沒笑過,也沒說過什麽話,整個人行屍走肉般,待封慎儀長公主的聖旨正式下來了慈寧宮,主子更是不吃不喝。

那個人,又有孕了。

仿似一柄穿心箭,唐無憂指尖掐進掌心,說不出的滋味,既酸,又妒,更是說不出的替自己不平。

難道自己真的要輸在這個年代嗎。幾百年前的人,為何不如想象那種那麽好拿捏……自己那時代的小說電視劇裏莫非都是騙人的?其他人為什麽都能呼風喚雨,看中的所有東西,老天爺像開了金手指,送也會送到跟前來,可輪到自己,為什麽偏不能心想事成!

如今才意識,每個時代的人都自有一套生存智慧,誰都不比誰差。

她會的,前代人聞所未聞,可她不精通的,前代人卻是深谙。

她輕敵了!只當按部就班,借照前輩們的經驗,用現代帶來的小伎倆小花招,便能震懾群人。

老天爺何等不公!都是穿,為何自己偏沒穿到個穿越女能夠一眨眼一投足就能将所有人玩弄股掌之間的朝代!

自憐自傷的晶瑩淚珠子順着欣嫩的臉頰滑下來,女子抽泣起來,又盡量穩住心神。

她不甘心!不甘心。

後世的昭宗後宮,她根本沒聽說過有個什麽雲氏皇貴妃,可現在,那雲氏分明成了後宮得意第一人,那就表示這段歷史,已經有了改變。

唐無憂不知道為什麽歷史能變,為什麽雲氏能夠進了昭宗後宮,可既她能改了歷史,她又有不可?

只是,自己已經成了皇姑,能怎樣?

沂嗣王那邊,只怕再無能無力了,這個哥哥,從答應送自己進宮開始,只不過抱着拿自己當做棋子,想要自己規勸皇上與蒙奴永不休戰的目的。

只能靠自己了。

顯春是從江北城嗣王府就陪着唐無憂的,唐無憂覺得她與當初的巧月一樣,機靈忠心,從奴婢中挑選出來,當做近身丫鬟。從那次禦花園利用呂七兒投蛇,顯春就已經知道了主子想要進宮的心思,哪裏願意做太皇太後的義女,此刻見主子淚水不絕,安慰:“算了主子,懷了也不一定能生下來,生下來也不一定是健全的,便是健全的,也不一定養得大,再說了,您別看她現在得意,歷來寵妃懷孕,便是其他女人的機會,一年大半載,男人哪兒熬得住?皇上在這期間寵幸了別人也說不準,到時就算給她生個金蛋兒出來,也不好受,您到時也舒服了……”

這番惡毒詛咒進了耳朵,唐無憂聽得才舒坦多了。呵,懷了也不一定能生下來,若是以前的自己,只恨不得尋個機會,一包藥投下去看着她母子俱喪,可那人現在可是皇貴妃,本就裏三層外三層,更不提現在懷孕了,皇上只怕更會加派人手保衛,只怕護得滴水不漏。

況且還有沂嗣王壓着,哪裏敢?上次不過是在禦花園替自己出口惡氣,用條沒毒的蛇去驚吓一下那蜀王,便讓沂嗣王大怒,生怕株連了嗣王府,如今若是她膽敢做,只怕沂嗣王會第一個押自己出來,免得自己禍害了他。

以卵擊石,犯不着。

她突然眉頭一挑,望住縣春:“你剛說什麽?”

顯春一愣:“奴婢說她就算懷了也不一定生得下來……”

“不,最後一句。”

“……男人哪兒熬得住,皇上在這期間寵幸了被人也說不準……”顯春磕磕巴巴,重複了一遍。

“你從今日開始,盯着皇上那邊的進出。”唐無憂一字一句。

大結局

悠閑午後,氣候适宜,細風微微。

小憩起身後,雲菀沁叫初夏端了張柔軟的藤躺椅在窗邊,坐着一邊看書,一邊與初夏閑侃。

看了會兒,初夏笑着抽走她手裏的書:“三爺說了,每次看書不能太久了,傷眼睛。”

月份一大,身子漸漸沉了起來,夏侯世與之前一樣,依舊每天将福清宮當做寝殿,天子寝殿乾德宮那邊形同虛設。

他如今日常成了慣例,每天早上上朝,下朝去議政殿或者禦書房,傍晚時分,若公務還沒辦完,會叫人把奏折搬到福清宮,過着民間夫妻一般的生活。

前堂料理得無可指摘,加上天子的本身堅持,朝上以沂嗣王為首勸谏充盈後宮的聲音低迷了下去。

想到沂嗣王,雲菀沁不禁道:“子菱那邊怎樣。”賜婚的事,沈子菱就在将軍府抱病推辭,三爺遣了個太醫過去,沈子菱好死賴活再瞞不過了。沈老将軍最是忠君的人,不願意忤逆皇旨,接下了賜婚,以老命相要挾,苦口婆心地勸了一通。

“二姑雖倔,卻從來最孝順沈老将軍,聽說已經被老将軍說通了,答應嫁了。”初夏苦笑,“只望二姑娘有福氣,這婚事沒配錯吧。”

這婚事若是三爺提出的,雲菀沁倒還好勸,如今卻是太皇太後主動牽的紅線,她也不好說什麽了,再見沈子菱跟那沂嗣王接觸幾次,也沒吃過什麽虧,倒對她有信心,聽了初夏的感嘆,正要說話,外面傳來一陣腳步和斥責聲,還夾雜着宮女的哭聲。

初夏過去道:“怎麽了?”

晴雪和一個福清宮的太監拎着一個宮女進來,那宮女不過十五六,生得小眉小眼,本就一副畏怯樣,此刻被抓進來,看見雲菀沁望過來,更是如同老鼠見了貓,抖抖索索,噗咚一聲跪下。

雲菀沁只覺得那宮女有幾分眼熟,卻叫不出名字,問道:“怎麽回事?”

果然,晴雪瞪一眼那宮女:“這宮女名喚曼容,是福清宮二道殿門打雜的四等宮女。今兒奴婢在外面無意見着她鬼鬼祟祟的,跟一人在偷偷說話,奴婢奇怪,悄悄過去一看,娘娘猜那人是誰?”

“誰?”初夏忙問。

“慈寧宮配殿的顯春,就是唐氏帶進宮的貼身丫鬟!”晴雪一叉腰,剜一眼曼容。

初夏眉一蹙,望向曼容:“顯春找你問什麽。”

曼容顫抖着聲音:“真的沒什麽,奴婢發誓,就算天打五雷劈,也絕不敢做有損娘娘的事兒啊,娘娘明察啊——”

晴雪冷笑:“別聽她的,奴婢剛捉了這蹄子的包,又找與她同住的幾個宮女問了下,說是這陣子,每天每到這個時辰,曼容就會跑出去福清宮,只怕都是跟顯春見面,這樣一看,與那顯春來往了不止一次!若是沒什麽陰謀陽謀,你這蹄子同唐氏的婢子頻繁見面幹嘛?”

雲菀沁口氣清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若老實承認,知道錯了,本宮也不是個一棒子将人打到死的人。”

初夏盯住曼容:“真不願意說?”

一個紅臉一個黑臉,曼容亂了心神,再見初夏跟那太監丢了個狠戾的眼色,冷汗炸了出來,帶着哭音終是承認:“奴婢是與那顯春見過幾次,因為皇上每天都來福清宮歇宿,顯春叫奴婢幫忙盯着皇上的進出動靜,幾時來,幾時走,出了福清宮還會去哪裏,都跟她說一說……奴婢鄉下遭了旱災,家人等着用錢,一時被顯春的好處亮花了眼,糊塗了,還望娘娘原諒!除此之外,奴婢再沒多說一句啊,更不敢做出什麽危害娘娘的事……”

豈有此理,竟敢盯着皇上,都封了長公主,還想打小算盤。初夏好笑,非得一路作死到底,回過頭:“娘娘,奴婢這就去跟皇上禀報唐氏的不雅之舉。”

雲菀沁凝思未語,連初夏都說了,唐氏這不過是不雅之舉,便是禀上去了,能有什麽責罰?最終不過是早些安排個婚事,将她打發出宮罷。只要沂嗣王一日手握權勢,她便永遠有這個表兄當做傍身倚仗。

“來人,把曼容拖下去,掌掴五十,拶指半刻鐘。”輕言柔語飄出貝齒。

曼容大驚,“為什麽還要打奴婢——娘娘不是說只要老實交代就能原諒奴婢麽?奴婢真的沒對娘娘不忠啊……奴婢再不會理睬那顯春了!奴——”話還沒說完,已被晴雪和那太監一拎,領了出屋。

初夏啐一聲:“活該,不打死都算娘娘心善。”

雲菀沁望着曼容的背影,若有所思,招了初夏過來,附耳囑咐了一番。

——

宮苑,夜色如帷,一降下來,給天地罩上一層密密濃濃的簾幕。

今天朝事散得早,不過尚有部分折子還沒閱完,夏侯世廷一如往日,早早就來了福清宮,又提前叫人将小元宵牽過來。

與雲菀沁閑侃了幾句朝上事,天色已不早,三人一塊兒吃過晚膳,夏侯世廷一手抱了兒子,準備進內室前,像平時一樣吩咐宮人,将禦書房的折子和公文搬過來,卻見雲菀沁說:“三爺成天把福清宮當做辦公的地方,明明辛苦得很,不知道的人卻還以為你耽于女色,不務正業呢。”

他根本無所謂旁人的閑言碎語,就算敢說,也不敢飄進自己的耳朵裏,唇一翹:“怎麽,想趕我走?”将她腰肢上的手一挪,滑到她腰腹上,慢慢撫了一撫:“你舍得,孩子也舍不得。每晚上都挨着他,今日爹不在,只怕不習慣。”

別說宮裏,就算民間,妻妾懷孕後,夫妻兩人也會保持距離,尤其頭四個月,胎兒還沒懷穩,暫時不同居一房的大有人在,就算同房,也不會睡一張床。他這人卻顧不得這些規矩,夜夜纏着她同榻而眠,只每天夜裏睡覺十分精心,生怕不小心碰了她,再不敢摟得緊,有時半夜還會醒來兩次,給她掖滑開的被毯。

肚子大了,怎麽睡都有點兒不舒服,只能一晚上不停地變化姿勢,有時睡得橫七豎八的,幾次早上醒來,她都發現一張寬敞的床被自己占了大半江山,他昂長一個人,被自己委屈地逼得縮在個角落,動都不好動一下,自己的腿脖子還擱在他小腹上。

雲菀沁怕影響他睡眠,勸他若是事兒多了,在禦書房辦完公務,直接就歇在寝殿,他每次都點頭答應了,第二天卻又默默地摸了過來,最後,雲菀沁無奈,也就随他了。

聽他一說,她臉一熱,任由他撫摸着微微翹起的肚皮,見小元宵的注意力在別處,收細了聲音:“反正還有半個來月就穩了,過了這段日子,你再過來吧。別人不敢說你,卻得說我狐媚惑主,懷孕頭幾個月還纏着你不放,連皇嗣的安危都不顧,一點分寸都沒有,前兒去慈寧宮請安時,太皇太後都暗示了我兩句。”

他見她眼波流轉,長睫忽閃忽閃,淡笑勾住她微微圓潤卻更顯風情的雪嫩玉腮:“狐媚惑主?好啊,我喜歡這個罪名。”

她嗔了了一下,甩開他輕薄的手,他笑了起來,不過她說的也是,自己無所謂,卻不能将口水都往她那裏引,況再過些日子,還得為她争取件大事,現在不能折損了她的名聲,攬住她腰,手又往下一滑,輕輕一拍,附她耳珠子下:“依你的。這幾天就饒了你,不住福清宮了,每晚陪陪你跟孩子,我就在福清宮旁邊的文晖齋辦公歇息吧。”雖說不住福清宮,可也不能離得太遠。

小元宵腦袋轉過來,似是看到了這個小舉動,小臉兒十分郁悶,一叉腰,甕聲甕氣地嘟嚷:“我真的要生氣了!”

在親眼目睹幾次下來,小元宵已經模糊地意識到,父皇打母妃屁股,好像并不是懲罰,可是——又不像是什麽好事。

那次貪玩,馮先生布置的功課沒做,第二天被嚴厲的馮先生打了一下屁股,疼了好半天呢,小元宵告訴父皇,想要父皇給自己做主,父皇卻向着馮先生,說馮先生做得對,越嚴格越好,連功課都敢忘記,今後做什麽恐怕都會怠慢,屁股死肉不怕疼,下次再打手板心!

小元宵哭着再去跟娘告狀,娘平時處處都維護自己,父皇對自己說話重點兒,娘都要瞪父皇,這件事上卻跟父皇站在同一戰線,還告訴他,說是今後他可能要做許多事兒,而這些事會關系很多人的性命和福祉,如果現在就懶懶散散,以後這些人還怎麽依靠他呢?

小元宵撓了半天腦袋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些人都要依靠自己,自己沒爹娘麽,幹嘛依靠他啊,不過倒也聰明,再不敢告狀了。

總而言之,打屁股肯定不是好事,他不喜歡父皇這樣對娘!

雲菀沁不滿地盯了夏侯世廷一眼,他有些尴尬,這小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只要他在跟前,自己就不能動他娘一下,敷衍道:“好了好了,再不打了。”

小元宵卻并沒相信父皇的話,反倒粉圓小臉蛋氣得紅通通,逼着父皇下保證:“除了不打屁股,父皇也不能再咬娘的嘴巴了。”

兩人一震,臉色漲紅,好容易才從驚悚中回過頭,雲菀沁結巴:“你,你看錯了吧。”

“沒有,有兩次我在外頭默書,父皇來了,跟娘進去內殿了,我偷偷扒簾子,都看見了!娘都哭起來,父皇還在咬!”小元宵氣呼呼。

小元宵雖有了皇子所,但每天還是會來福清宮,尤其開蒙了,雲菀沁想親自督促他,小元宵來得更加勤快,有時叫他在內室的書案邊臨摹默寫,自己便在旁邊看着,有幾次,夏侯世廷一下朝過來,跟她到裏面說話,說着說着,免不了做些閨房娛樂,尤其懷孕這幾個月,幹不了別的,這樣的親昵舉動便更多…

哪裏知道被這小子看見了。

小元宵正好是滿地跑的撒歡兒年紀,沒有一刻坐得住,這皇宮角落都摸遍了,別說自家娘的福清宮了。

一個小人兒,人矮腳步輕,又防不勝防,走到哪裏更沒人敢擋,竄來竄去,撞見些不宜幼兒的東西,也不稀奇。

要不是他,自己哪能在兒子面前丢臉!雲菀沁臉沒法兒擱了,一個人先進去了。

夏侯世廷吸了口氣,捂住小元宵的嘴巴,摟緊了,跟了上去。

——

夜色深沉,宮苑寧靜。

月光下,兩條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沿着碧瓦紅牆,謹慎地避開夜巡的侍衛和宮人,走到距離福清宮一牆之隔的文晖齋。

齋內的殿室內,亮着微弱的燈光,顯然是有人的。

一棵四五人之圍的古柏樹後,唐無憂雙眸晃動,語氣因為激動有些抖:“顯春,皇上現在真的每晚都在福清宮旁邊的文晖齋裏歇着?”

“聽曼容這麽說的,”身邊女子道,“這幾日皇上沒在福清宮過夜,好像是太皇太後提醒過皇貴妃,說要多顧忌一下皇嗣,成日這麽膩一塊怕對胎兒不好。皇上估摸怕皇貴妃被說,遵了太皇太後的意思,暫沒過去了,每日去皇貴妃那兒用完晚膳,在福清宮坐會兒,便去旁邊的文晖齋處理公事,然後歇息。”

唐無憂一疑:“曼容主動說的?你不是說她每次都是問一句答一句,不敢說太多皇上的事兒,怕得罪了雲氏麽?”

“曼容本來是挺猶豫的,前兒奴婢私下見她,見她手腫臉青,一跟奴婢開口就哭訴起來,才知道她那日做錯了事兒,被皇貴妃派人掌掴和拶指了,疼得差點兒沒曾死掉,最後還被貶到了外門去做雜役,算是沒前途了,估計恨透了皇貴妃,幹脆破罐子破摔,借咱們報複那皇貴妃。”顯春回應。

唐無頭唇角綻出一抹笑:“這丫頭算是聰明,知道良禽擇木而栖。明早你去跟太皇太後禀報一聲,就說我在慈寧宮住了太久,想念表哥,懇請出宮回一趟嗣王府,與表哥聚一聚。”

“是。”顯春道。

唐無憂又轉頭,凝視了會兒文晖齋,手心捏緊,自己再沒其他法子,只能靠此一搏了。

只要成功,什麽皇姑……都再不是障礙。

——

因沈子菱快要嫁進嗣王府,雲菀沁想要出宮去将軍府親自看望一下,順便也能回雲府去看看弟弟。

夏侯世廷見她身懷六甲,本來說召兩人進宮就好了,卻知道她除了看望兩個人,也想出宮放放風,透個氣,便叫姚光耀過來問脈,見她身子穩妥,讓齊懷恩備齊了儀仗和鹵薄,送她出宮下雲府和将軍府。

雖放她出宮,卻怕她身子受不住,夏侯世廷三令五申,只給半天的時辰,正午還沒回宮,便要去派人請了。

雲菀沁先去家裏看了弟弟,又去将軍府跟沈子菱說了會兒話,見她似是想通了,準備多陪陪她,宮人看着日頭漸高,想着皇上的囑咐,不停在窗外催着,沈子菱知道皇上不放心,叫她回宮,又一撇朱唇:“不就是嫁個人麽,有什麽怕,難道比死還吓人?他敢對我像對他原先的那些女人,我和我沈家一大家子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是還有你替我撐腰嗎!沒事,改日我再進宮看你。”

雲菀沁最欽羨沈子菱的一點就是心大,什麽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聽她親口這麽一說,放心多了。

待從沈子菱的香閨出來,沈家阖府恭送皇貴妃出府,雲菀沁一行人上轎,回了皇城,快靠近女眷進出的西南門,儀仗一停。

“怎麽了?”初夏掀開簾子。

前面領隊的宮人跑去看了會兒,折身回來,禀道:“回皇貴妃的話,慈寧宮的唐小姐也出宮了,這會兒剛從嗣王府回來,恰巧在咱們前面,也在進正陽門,下官去給哨崗守衛打過招呼了,勒令他們先退到一邊,由皇貴妃先進。”

初夏嗯了一聲,落簾回到轎內。

卻說西南門的守衛見皇貴妃的儀駕也回宮了,一名臉龐曬得黝黑,年紀約莫四十的守兵噔噔過去,走到唐無憂的軟轎前,恭敬道:“皇貴妃儀仗回宮,還請慎儀長公主先避讓下轎,待皇貴妃先進去了,長公主再進去。”

唐無憂也沒料着正遇見她,還撞上一塊進城門,都已經進了一半,不但得讓道兒,還得下轎給她行禮,心頭一冷。

可誰又叫她是皇貴妃呢?長公主與皇貴妃若是碰在一起,按道理來說,應該是長公主大一些,畢竟是長輩,就算避讓,也該是皇貴妃避讓。可實際情況,長公主是什麽?是死了的天子的女兒。皇貴妃卻是給現任天子生兒育女、打理後宮的,在旁人眼中,誰當紅,不言而喻。

更關鍵的是,自己這長公主還打了個折扣,不過是太皇太後看在功臣的份兒上收養的義女。

什麽叫義女?就是人家把你當個人,你就算她家女兒,人家翻臉不認人的話,你屁都不是,這封號,到底是虛的,她那皇貴妃,才是紮紮實實的。

唐無憂忍下心頭不甘,袖子不由一滑,捏了捏縫在袖袋內的東西,心情才舒爽了幾分,燃起了幾分希望,一打簾子,纖聲:“避道,讓皇貴妃先行!”下了轎子,在顯春的攙扶下,慢慢走到旁邊過道上,因前兒深夜落了一場小雨,路上濕滑,走了幾步,濺起水,髒了裙鞋。

她蛾眉一蹙,低咒了一聲,站定後,後方儀仗慢慢駛來。

風一吹,帶起轎子的窗簾,轎內的身影露出來,面龐祥和寧靜的玉人坐在柔軟的錦墊凳上,肚腹微聳起,一路過來,守衛分別兩邊散開避讓,萬千目光集于她一身。

唐無憂不看見還好,一看見心頭又是一陣不爽快,她高高在上坐在轎子裏,自己卻狼狽不堪地在旁邊,現在的處境先不提,幾年前,她不過是個侍郎家不得寵的閨女罷了,自己卻是得天子寵愛的堂堂郡主啊!

想着,唐無憂粉拳捏緊,背上冒出一陣因為忿忿而滲出的熱汗。

剛才請人下轎的那老守兵剛剛見唐無憂的裙角和鞋子被雨水弄髒了,這會兒又紫着一張臉,似是很生氣的樣子,只怕得罪了這太皇太後新收的義女,幾步上前,掏出個還算幹淨的汗巾,恭維着:“給長公主擦擦鞋子。”

唐無憂本來就心情很差,一擡頭,見一老兵黝黑臉龐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滿臉褶子都開了,再看他手上那張不知道擦過什麽的帕子,臉都綠了,斥道:“滾!你那什麽帕子,竟也敢擦我的鞋子?”

守城老兵哪知道這看起來嬌滴滴的貴女竟這般大的脾氣,顧不得拍馬屁,欲要退後兩步,誰想慌裏慌張,踏在地上一灘雨水上,踩滑一腳,整個人踉跄一下,幸虧站穩了,沒曾撞到唐無憂。

本是個小事兒,可唐無憂見皇貴妃儀轎經過,轎內人悠悠瞟過來一眼,眸內盛滿了憐憫,臉色漲紅,一巴掌朝那老兵呼過去,借題發揮:“狗奴才!”

卻聽那老兵慘叫一聲,原來是女子指上玉環銳角勾住他半邊臉頰的皮肉,連撕開了好幾寸,頓時血肉淋漓,慘不忍睹,破了相,老兵卻哪裏敢喊疼,跪下來,連連在雨水裏磕頭:“長公主,是小的不小心滑了一跤,求長公主恕罪,求長公主恕罪——”

唐無憂怒氣難消,哪裏肯罷休,在雲菀沁那頭受的氣,這會兒全都爆發出來,皇貴妃動不了,區區一個守門的,她這長公主兼沂嗣王表妹難道還動不了麽?

她正要讓顯春再上前踹兩腳,卻見轎子一停,初夏一打簾子。

初夏見那守城兵一臉都是血:“怎麽這樣大意。”

老兵見連皇貴妃都驚動了,愈發是慌了手腳,磕頭如搗蒜,險些哭出來:“下雨路滑,小的給長公主送方帕子擦鞋,不慎失誤了,還請皇貴妃責罰!”

雲菀沁端詳了一眼那守城的兵将:“指甲上的毒素最厲害,這一撓,若是打理不好,便是沒事兒,也得破了相,你家妻房只怕得嫌棄死你,罷了吧,趕緊去敷藥,便是有錯,你傷成這樣,也抵過了。”

此話一說,總算活絡了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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