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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帝嗣同母 (5)

說不出的意味。

座上人,一雙濃斂深眸,将沂嗣王形态盡收眼底。

福清宮,雲菀沁正看着乳娘給禛兒喂奶,這幾日一回來,每天就抱着禛兒不撒手,小元宵這小醋壇子看着都有些吃醋了。

喂完奶,禛兒咂咂嘴,很滿足地打了個呵欠,又想睡覺了。雲菀沁讓乳娘抱回去睡覺,剛一走,初夏就跑進來,将今天朝上的事前後說了。

他走了?雲菀沁心裏嗡嗡響。

“聽說還沒進京就偷偷離開了,還留了封告辭信函給皇上。”初夏道。

這是雲菀沁沒算計到的事,……可,又似是完全符合他的脾性。

天高任鳥飛,這不就是那人向往的日子麽?儲君的擔子壓着他不得不朝前走,登基前夜,他甚至還像個措手不及的孩子一般,跑去找自己傾訴心聲……

“娘娘,姚院判來了,在宴客廳。”晴雪進來禀道。

雲菀沁有些奇怪,姚院判偶爾會給自己請平安脈,今天卻沒提前說過啊,心思一動,帶了初夏匆匆過去。

花廳內,姚光耀見着她來了,站起身,旁邊還有個熟悉的身影。

她走前幾步,脫口而出:“鳳老板也回來了。”

鳳九郎撩袍俯身:“拜見皇貴——”話沒說完,雲菀沁已明白,道:“請坐吧。”又屏退了廳內的宮人。

幾人在宴客廳內坐下,一下子安靜下來,她最先開口,望住鳳九郎:“他真的就這麽離開了?”

鳳九郎颔首,雲菀沁道:“他願意舍棄?”

鳳九郎一笑:“那人早知娘娘有疑問,叫我轉告娘娘,若要說得蕩氣回腸,慷慨大義一些,天下數度易主,不是好事,好不容易安定,他的回京,只會讓京城又掀起一番風波,內鬥不斷,北方有蒙奴的觊觎,對社稷有害無益,既有可能致使天下不安,生靈塗炭,又何必回來自尋煩惱,予人麻煩。”頓了一頓,壓低聲音:“若是以私心出發,娘娘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生活,如今,也算是遂了他的心願,何樂不為。”

她怔然,卻聽鳳九郎頭頸一俯,聲音更低:“另有一句話,他叫我私下跟娘娘說。”

她擡眼凝住鳳九郎。

“他說,既然他從未對皇上做過奪愛之事,那麽就繼續給皇上幾分面子,好人做到底。”

昔日不奪他所愛,今日也不奪他江山。

這個人,撂下江山,輕輕松松走了,竟還不忘記耍嘴皮子上的輕佻。

她唇角一勾,心裏又有些澀,良久才道:“那他今後打算怎麽過日子?靠什麽生活?”他若是回京,便是放棄帝位,也能封個王侯公卿,就算沒什麽實權,至少也是衣食無憂,可如今就這麽只身離開,遁入民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金枝玉葉,怎麽過?

鳳九郎笑道:“娘娘別操心,揚州雲來茶樓,你不是看得清楚那戲班子有多受歡迎麽?簡直是一票難求。再過數十年,咱們這些商人留下的是銅臭,王侯将相留下的不過是枯骨,他卻說不定能萬古流芳。”

果然,那戲臺子不是他鋪排的,還能是誰。

對他來說,下半生終是能暢快地與最鐘愛的戲曲詩詞為伍,或許真的是償了他的夙願。

上輩子,他無影無蹤,下落不明,莫不是也是因為弑母後被貶去了儲位,然後浪跡天涯,以戲為伴……

這樣說來,大有可能,原來他今生還是逃不了前世的命運,雖過程有出入,可結局到底是一樣的。

雲菀沁沉默半會,道:“你若再碰見他,只轉告一聲,就說我會叫人照料好孝兒和定宜。”

若說他在深宮有什麽牽挂,恐怕也只有這一對兒女了。

她不知如何還他對自己的寬縱,更不知道如何彌補他眼下受的委屈,也許對他來說根本不算委屈,所以,只能在今後的日子,保他一雙兒女平安康泰了。

就如她聽到他的最後一阕曲,人世繁華掃地空,他塵中卻似轉蓬,他斷送的,世間人都覺得可惜,說不定卻沒人懂他的歡暢。

——

隆昌帝回京半路留信不告而別,杳無音訊一事後,朝上再無舊皇黨,萬心歸一,只安心效勞于在為天子,賈太後聽說隆昌帝失而複得,被迎回途中又杳然離去,嘆息垂淚了幾日,卻也知道對于政局,并不是不好。

現任天子朝政坐穩,徹底取代昙花一現的短暫前代隆昌朝。

朝堂上的氣象一新中,卻又凝着一股積壓的動靜。

半月後,下朝後,禦書房內。

夏侯世廷照例與幾名左右手皇親和內閣重臣商議國事,黃門急匆匆來報:“魏王在宮外求見。”

這一聲傳報叫臣子們都一訝,從寧熙末年開始,魏王就軟禁在城郊府宅裏,後來隆昌帝登基,大赦天下,雖說赦了魏王和那雲側妃的足,可韋家破落成這樣,加上朝上掌權的已不是魏王也有自知之明,再不敢進宮了,只安安心心地領着俸祿,保着爵位過活兒,今天怎麽會來求見?

臣子們窸窣起來,沂嗣王只眸仁一動,并不說話,只注意皇上的神色。

夏侯世廷并沒猶豫多久,道:“傳。”

三四刻左右,宮廷侍衛領着魏王進來。

魏王進殿,掀袍跪下:“臣弟拜見皇上。”目光落到上座,有些苦澀和憤憤不平,這人當初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父皇的寵信,哪裏抵得過自己一分半毫,可今天坐在上面,被自己跪拜的人,竟就是這個原先自己瞧不起的人。

夏侯世廷道:“魏王此番進宮,是府中俸祿不夠,還是想要讨要官職。”

魏王面色一讪,漲紅了幾分:“臣弟惹了先帝爺的怒氣,能夠赦了禁足的罪罰就已經感恩戴德了,哪裏還敢厚着臉皮找皇上讨錢要官?”

“那……魏王進宮是有什麽事?”一名內閣老臣開聲問道。

魏王見夏侯世廷安然自得的模樣,橫下心,頭一轉,目光落到人群中的景陽王身上:“先帝爺在世時,曾經拟了一道秘旨,封存在太廟的高祖寶相後面,因信任景陽王忠心耿耿,不偏私,故讓景陽王督管。這件事,景陽王可沒忘記吧?諸位大臣,應該也聽說過吧。”

景陽王一愣,沒料魏王今天進宮是為了這個,道:“确有此事。”

“那道秘旨,父皇是說什麽情況取出來宣念?”魏王循循善誘。

景陽王照直道:“先帝爺說,若是待他駕崩後,皇位有異樣或者變數,便可取出來,當衆宣念。”

“現在難道不是該将秘旨公諸于衆的時候麽?”魏王反問。

衆人一怔,隆昌帝方是欽定的儲君,半途卻由皇上繼位,确實算是皇位有異樣或者變數。

燕王皺眉:“先帝爺那是怕江山不穩,才備了這後招,如今國泰民安,有必要麽?”

“燕王說得是。”拓跋駿亦是響應。

魏王懶得理兩人,趴在地上:“臣只是不願意違逆先帝爺的意思——”

景陽王沒說話,望了一眼皇上。

夏侯世廷合了軍機黃卷,語氣如水:“既是父皇的意思,那就宣吧。只是,既然是秘旨,除了景陽王和幾位皇親,便請各位卿家,暫時先在外面等候吧。”

臣子們遵旨,魚貫退出了議政殿。

魏王見他爽快,一喜,又道:“不過,還請皇上召個人進宮,這道旨,怕是與他有關系。”

夏侯世廷眉一擡,只聽他道:“便是皇貴妃的胞弟,雲少爺雲錦重。”

景陽王只負責監督秘旨的公正,卻不知道內容,如今聽魏王一說,分明清楚那秘旨,正要說話,卻見皇上一擡手:“宣。”

齊懷恩忙出去派人出宮召雲錦重,景陽王亦是帶着人去太廟取秘旨了。

半個時辰之後,人陸續彙集到了議政殿。

雲國舅從府上被召來,跟在齊懷恩的後面進了殿。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是翩翩少年,一襲素面綠錦袍,襯得唇紅齒白,面龐如逐漸開鑿出彩的璞玉,一舉一動,俊雅有致,攏袖:“拜見皇上。”

夏侯世廷俊威面容上露出難得的微笑:“錦重,你又長高了些,稍後事完了,去福清宮一趟,讓你姐姐看看,勳兒也挺想你這舅舅。”

雲錦重恭恭敬敬:“多謝皇上厚愛,臣也很想念皇貴妃和大皇子,還有二皇子,臣還沒見過呢。”

魏王見姐夫小舅子二人倒是親近,心頭卻是不禁嗤笑一聲,稍後事兒完了?現在笑嘻嘻,馬上你們倆只怕就要劍拔弩張了。

這樣一想,魏王心中被夏侯世廷占盡了風頭的氣兒也消了大半。

正這時,景陽王已從掏出塵封多年的軸卷,站在中間,開始宣念寧熙帝的秘旨:

“人終難辭一死,朕亦不例外,惟望身後社稷安寧,族內平順,奈何皇家紛争太盛,大宣亦是終不能免俗。待朕賓天後,若皇位有異數,儲君有變,為免江山風雨飄揚,爾等可擇皇子中的一人,為新帝——”

念到此處,景陽王臉上一變,不敢置信,擡起頭,目光環視一群,最後落到雲錦重身上,似是不知道該不該念下去。

夏侯世廷只舒展了修指,輕敲案面,聲音驀然加重:“念。”

雲錦重也像是沒看到景陽王的目光,仍一手背在腰後,站立挺挺。

燕王身邊,沂嗣王眸子一動。

景陽王見皇上發了旨,喉嚨一動:“任新帝者,為雲氏錦重。雲氏乃朕親子,生母許氏青瑤,為朕一生傾心紅顏。一旦可行,景陽王代朕公布雲氏皇子身份于天下,務必傾力輔助雲氏——”

魏王唇角一勾,景陽王也是愣住,有些措手不及,不單驚訝這雲錦重竟是先帝爺的私生皇子,更料不到這秘旨竟是先帝爺将皇位交由雲錦重的旨意——

卻見雲錦重笑了起來,少年笑聲清朗而脆亮,将幾人笑得振聾發聩,措手不及,雲裏霧裏,還沒反應過來,見雲錦重一把搶過那秘旨,扯下頭冠上的一柄笄,用尖利的勾頭“嘶”一聲,勾住雲綢聖旨,瞬間就撕成了幾條,末了還将餘下的殘骸放到附近的牛油高燭上,霎時,雲綢被火苗吞噬,熊熊燃燒起來,哪裏搶救得了。

“大膽!”魏王氣急,趕緊去踩熄火,靴子底兒都快燒穿了,卻已經無力回天了,頓氣得甩袖指着雲錦重:“你竟敢摧毀先帝爺的遺旨!”

“先帝爺的遺旨是防止有人亂朝,現在風調雨順,天下無須更換君主,有人卻拿着這秘旨興風作浪,與先帝的意思背道而馳!先帝爺若有在天之靈,一定會準許我這麽做。”雲錦重振振有詞。

“你——!”魏王被他諷刺一通,憑自己比雲錦重虛長幾歲,揚起手就要去打。

“你敢!我也是先帝爺的皇子,你有什麽資格!”少年朗聲擲地。

魏王沒想道反倒給這小子長了能耐,氣道:“本王是親王!你是是什麽?私生子!”

“親王?無權無勢無官無職,被軟禁了多年的親王。”少年一笑。

卻聽皇上哈哈大笑起來。

魏王再不跟雲錦重争,只氣洶洶地面朝景陽王:“景陽王是督管這秘旨的,如今被這小子毀了,你看着辦吧!”

這小子?這小子可是先帝爺的龍子。難道将他綁了殺了?何況還是皇上的小舅子,皇貴妃的手足。

景陽王就算再大公無私,鐵面無情,這點兒人情世故還是知道通融的,再說了,這雲少爺說得也對,難道還真将這秘旨公布出去?

政事成熟的皇上下臺,一個沒有當過一天皇子、沒有任何背景基礎的少年上位,對于朝廷是好是壞,不言而喻。

隆昌帝一事剛塵埃落定,就不能消停一下嗎。

景陽王瞥了一眼魏王,并沒做聲。

魏王見景陽王不搭理,氣急敗壞,卻也知道沒戲唱了,只聽上座聲音傳來,馬上又挺直身子。

“那秘旨,放了這麽多年,咱們都忘記了,惟獨魏王心心念着,今日還特意進宮提醒朕和各位卿家,足可見魏王對先帝實在是孝感動天,也難怪先帝爺在諸多兒子中最是疼愛你。”夏侯世廷不緊不慢。

魏王松了一口氣,本來還怕他的打擊報複,真是小題大做了,那旨又不是自己寫的,他能給自己定什麽罪!只嘟嚷了幾句,想盡快告退:“謝皇上誇贊。”

“既如此,齊懷恩,替朕拟旨,酌令魏王阖府去萬壽山獻陵,終生為先帝爺守陵,也算是滿足你跟父皇兩人父子情深,每日相對的心願。”男子聲若洪鐘,袖子一揮。

魏王一驚,是叫自己一輩子守墓麽,燕王已吩咐下去:“來人,請魏王出宮,擇日出京,去往獻陵。”

魏王還未求情,已經被兩名禁衛進來,強行攙了出去,在燕王的眼色暗示下,還望魏王嘴巴裏塞了個布條。

在外面等候的臣子聽聞裏頭的動靜,紛紛進來:“怎麽了皇上?”

“先帝爺那秘旨可曾宣念了?”

“是啊,是什麽旨意?”

景陽王看一眼皇上,正欲随便找個由頭,卻聽夏侯世廷起了身,親自下階幾步,拉起雲錦重的手,道:“先帝秘旨,提及雲家嫡子為遺流在外面的骨肉。”

此話一出,舉座嘩然,卻聽皇上繼續:“——意即是說,雲錦重雖出身臣宦,卻是不折不扣的先帝爺的皇子。今日,朕順先帝的意思,将錦重身份公告于外,”頓了一頓,道:“賜封郡王爵,諸位卿家有什麽異議麽。”

驚訝過後,臣子們倒也不稀奇了,先帝爺本就是個風流的,在外面留下一點兒半點血脈算得了什麽,只沒料到是原來是皇貴妃的娘家弟弟。

這般一說,最後得益的還是皇貴妃,本來那皇貴妃就不算世家出身,雲玄昶又致仕回鄉,京城門戶都空了,這會兒娘家一下子多了個郡王,勢頭瞬間壯大,且這郡王還是當今皇上的異母兄弟!

雲錦重并不稀罕爵位,就算前兒皇上和姐姐召自己偷偷進宮,知道了自己身世後,雖然一驚,卻也并沒想得到什麽。

當皇上?開玩笑。

他沒這本事,也不想,只說若是有人拿這秘旨危害帝位,到時自己會随機應變,此刻聽了皇上的宣布,一時也沒料到,可他也知道,皇上是為了姐姐,讓姐姐在後宮底氣足,而自己若是成了郡王,也能替姐姐撐腰。

姐姐照料自己這麽久,自己也該保護姐姐了。

想着,雲錦重撩了袍子,跪下來,并不拒絕。

沂嗣王面色微微一黯,仍是不發一言。

景陽王心內一輕松,這樣也算是完成了那秘旨交托的任務,并沒忤逆先帝爺,第一個附議:“臣沒任何意見,既秘旨上先帝爺已經承認了雲少爺是落在外面的皇子,那麽封郡王爵位,也是應該!”

臣子們見監管秘旨的景陽王都開口,也都拱手:“一切聽從皇上安排。”

事情落定,臣子們都告辭離開,殿內,只留齊懷恩一人伴着,夏侯世廷望着一人的背影,卻開口:“沂嗣王留下。”

沂嗣王停住了步子,轉過身,待門扇嘎吱關上,拱手:“不知皇上留臣下來,還有什麽差遣。”

夏侯世廷并未與他多繞圈子,聲音清冷:“沂嗣王與朕的交易,完了。從此,無軍令,不得入京城,回你的江北城。”

沂嗣王沉默良久,驀然笑了起來:“早知道皇上是個爽快的,沒料果真是不拐彎。如今皇上這可算是卸磨殺驢?”

禦案後,男子聲音噙了笑:“你若是想非要當那頭被殺的驢,朕也能成全你。”

沂嗣王笑意頓弭,心頭一冷:“臣在京城,可幫皇上鞏固皇位,維護皇權,皇上趕臣走并沒好處。”

“噢,阿轸原來這般維護朕?”夏侯世廷恢複親昵舊稱,令人聽得反倒脊骨發涼,“你早就知道了秘旨的內容,故意派人放話給魏王,利用他進宮鬧着宣念秘旨,這樣,也叫維護朕?”

沂嗣王不語。

夏侯世廷見他默認,倒也不怒:“說吧,朕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那秘旨內容的。”

半晌,沂嗣王道:“打從先帝駕崩後,姚福壽被遣返回鄉,不巧,姚公公的祖籍恰是江北。曾是天子身邊的紅人,臣自然将他迎到府上,好生的款待,原先是皇帝近侍,一下子成了平頭百姓,姚公公也吃了不少苦,臣對他将他當親老子一般的養着。人心都是肉作的,時日長了,姚公公告訴臣一些宮闱秘事,也不出奇。”

齊懷恩心道,果然,那秘旨除了皇上,也就只有姚福壽看過了。不是姚福壽,又還有誰。

“好了,朕知道了。”夏侯世廷似是并不意外,“出去吧。”

沂嗣王見夏侯世廷仍是執意驅逐自己,腮一緊,道:“臣只能說,臣此次的舉動,并非針對皇上。臣與皇上一塊征戰多時,怎會不清楚皇上的能耐,區區一道秘旨,就憑魏王進宮吵兩句,怎可能對皇位有影響,臣要是真的有心忤逆皇上,壓根不會用這種傷不到皇上的小手段。”

齊懷恩一愣,那是為什麽?

夏侯世廷眼眸漸深,微擡起輪廓分明的下颌,凝住沂嗣王:“你若針對朕,倒是好辦。正是因為你想害的是朕身邊的人,你才不得不走。”

齊懷恩正是迷糊,一聽皇上這話,卻豁然開朗。

魏王利用秘旨來找皇上的茬兒,是不服氣皇上坐上了龍椅。

而沂嗣王利用魏王,卻是為了給皇貴妃還一擊。

皇貴妃毀了那唐氏,也相當于是挑戰了沂嗣王的尊嚴。

沂嗣王伐北多年的沙場上勇将,怎能吞下女人的氣?

秘旨上,先帝讓雲錦重繼任天子,這就是損害了皇上的權利,皇上為保權位,不管于公于私,都有可能會對雲錦重下狠手,皇貴妃又能逃得了什麽好下場?

就算皇上不讓皇貴妃牽連在內,皇上若真殺害了她唯一的胞弟,這事也成了橫亘在兩人中間的結,怎可能還有相見歡的時候?

沂嗣王見皇上一語點破自己的目的,噤了聲。

夏侯世廷不欲多說:“朕不想再看到你,成了婚,就出京吧。”

“皇上為了個女人,便要趕走一個功臣?就算是惹了皇上的一時不快,這麽多功勞,還抵不過一個後宮妃嫔?”沂嗣王冷了聲。

請旨隆昌帝禦駕親征,隆昌帝前線征戰中埋伏,他故意拖延解救時間,令其人被俘,帶兵進京助陣勸谏他登基……面前男子能上皇位,他居功甚偉。

夏侯世廷眼皮一動,眸子中兩束濯濯幽光有些好笑的意味:“功臣,朕若是想扶植,可以扶大把。阿轸,你不應該自傲你是朕的功臣,而是應該慶幸朕當初挑了你。”

沂嗣王溫雅的臉龐一黑,只聽他喝一聲:“進來。”

殿門開啓,一具高大身影跨門進來。

沂嗣王循着一看,竟是宮中的侍衛總長沈肇。

沈肇看了一眼沂嗣王,拱手:“臣願攜身沈家軍與沂嗣王共赴北方城池,從此與沂嗣王共同對抗蒙奴!”

沂嗣王牙關一緊,皇上這是要這沈肇分自己在北方的權,這還算說得好聽些,再說難聽點兒,就是要沈肇監管自己,壓制自己,從此邊境不再是自己一家獨大!

夏侯世廷瞳仁微濃:“沈大人将門虎子,原就有鎮壓內亂的經驗,又當過指揮使同知,更在宮裏做過大內官員,有你壓境,朕十分放心,今後,江北城鄰近的玉龍城地界,交由你看管。”

一轉頸,目光飄至沂嗣王身上:“阿轸,是你主動提出離京,還是朕下旨,你自己拿主意。”

語氣玩味,又充滿着冷肅告誡。

沂嗣王喉結一緊,若自己賴着不走,沈肇獨自去往北地,豈不是由着他無拘無束地坐大,占了自己的資源?

心不甘情不願,他拱手,垂下頭頸:“是,皇上。”

待沂嗣王離開,夏侯世廷方才道:“沈大人真的決定好了?”

弄個人過去制肘沂嗣王,讓他産生壓力,他才能乖乖離開。這個人選,夏侯世廷一開始并沒考慮到沈肇的頭上,畢竟邊關不是什麽好地方,沈家兄妹與雲菀沁的關系他也知道,只沒料到沈肇聽說了這事兒,昨天竟來毛遂自薦了。

沈肇道,“臣的心願本就是上陣,去北方能建功立業,更能平衡北方權力。沂嗣王自恃功勳,不将皇貴妃放眼裏,便是将皇上也不看在眼裏,這個氣焰,需要打下來。”

夏侯世廷道:“就怕沁兒會怨朕将你派去那麽遠的北地。”

沈肇難得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襯得臉龐愈發飒爽:“臣視娘娘如妹妹,既是兄妹,心意亦是相通,娘娘一定明白臣想要建功立業的心意。”

是為了建功立業,還是為了誰,夏侯世廷還真不知道麽,暗中唇角一抽,卻笑道:“那卿家先下去吧。”

人散淨,殿內一空。

夏侯世廷拿起壓在卷宗下的隆昌帝的告別函。

最後四個字,“防沂嗣王”,雖然小,卻鮮明。

那日在殿上看到這四個字,讓他警覺,開始盤查沂嗣王的私下舉動。

這才讓他知道,沂嗣王早期收養了姚福壽在江北的嗣王府,還派人暗地聯系魏王。

順藤摸瓜,方知他提前知道秘旨,故意透露給魏王。夏侯世廷估計魏王遲早一日會借機進宮,提出宣布先帝秘旨,便讓雲菀沁召雲錦重進宮,提前說了這事,又秘密安排遣返沂嗣王返江北的事務。

齊懷恩不禁好奇:“隆昌帝怎麽會知道要提防沂嗣王,又怎麽會好心提醒皇上?”

“沂嗣王害得他丢了皇位,你說,他恨不恨沂嗣王?”夏侯世廷神色微動,“他是做過皇帝的人,該知道,普天之下天子的共同特性,多疑。不過四個字,就能讓朕對沂嗣王起疑心,若調查出什麽沂嗣王的不軌,他即便走了,也能借用朕的手報複一把沂嗣王,何樂而不為。”

齊懷恩聽得愣住,半晌才道:“皇上英明。”又籲了口氣,幸虧隆昌帝想通了,離開了邺京,若執着偏要回來,新舊二帝,京城只怕又是不平靜。

雲錦重離開議政殿,與燕王等人告別後,正想去福清宮看望姐姐,經過宮牆,聽後面傳來有女子清脆聲音:“可是雲家少爺?”

雲錦重回頭,看見是個宮女,點點頭。

宮女指着不遠處的一處涼亭,笑道:“奴婢家主子得知雲少爺進宮了,問問雲少爺要不要過去看看她。”

雲錦重奇怪,跟着宮女走到亭子外。

亭子內,一襲清秀身影見到人來了,站起身,水藍齊胸襦裙,寶環雙髻,腰身不盈一握,筍臂楊柳腰,剛發育的胸脯微微隆起,雙目如盈湖,看到少年,充滿驚喜。

當年走路都帶喘,喜歡瞞着表哥胡天滿地跑的粉嫩胖娃,已是十二歲的文靜小少女。

雲錦重咋了咋舌:“你是……”

看起來矜持的少女原來是假象,上前拍了一下他,嗔怪:“你說呢!這才幾年功夫!”

旁邊一個公公忙道:“雲少爺,這是丹陽縣主!”

雲錦重自然知道她是誰,只是一時沒想到她完全是女大十八變,揉揉胳膊。

崔茵蘿忙收了手,眸子如小鹿,叫人憐惜:“沒事吧雲哥哥,我失手了!”又要上前查看:“沒把你打疼吧?”

雲錦重忙道:“沒事。”又沒話找話:“縣主怎麽瘦了這麽多,是陝西郡的夥食不好嗎?”

崔茵蘿捕捉到他偷看自己的目光,笑了起來,望一眼面前少年,還不是變了個樣子,眉眼俊美,原先就比自己高,現在……自己居然只到他的肩膀了。長得真高。

她叫宮人都退下,走近幾步:“雲哥哥應該還沒定親吧?有沒與哪家閨秀相好?”

雲錦重有些警惕:“怎麽了?”

崔茵蘿撓撓後腦勺笑:“沒事,就是關心關心。”又收起笑意:“我聽說議政殿的事了,雲哥哥,哦不,應該馬上就要叫你郡王了吧?”

一靠近,小少女檀口天然香氣撲面而來,雲錦重盡量讓自己保持坐懷不亂的君子儀态,點點頭。

崔茵蘿沒料他身世竟是這樣,剛一聽說憾然許久,想不到先帝爺竟然這麽重視這個私生皇子,這會兒悄聲道:“那你不覺得委屈麽?真的甘願讓給表哥?你也很能幹的,連中兩試,舊帝都誇過你,比同齡人不知勝過多少。”

雲錦重一怔,淺笑:“考場上的本事跟坐天下的本事,不一樣,臣有自知之明,也從來無心,更從來沒将自己看做過什麽皇子。當皇帝也沒什麽好,至少,因皇上這帝位,我姐姐便過了不少坎兒,幸虧皇上對她一心,不過像姐夫這樣的皇帝,又有幾個。”

崔茵蘿抱起雙臂放在腦後:“噢?那雲哥哥若是當皇帝,也會像表哥一樣,只要一個貴妃嗎?”

“縣主不要亂說,被人聽到可是不敬之罪。”雲錦重眉一皺,嚴加阻止。

“咱們私下說說,怕什麽,難道皇上還将你我的腦袋砍了麽。”崔茵蘿扯扯他袍角兒,眨巴眼,這個雲哥哥,比小時候還要守禮了,真是的,又親近了幾寸,“還是雲哥哥怕我被罰啊?那你會幫我擋罰麽?”

雲錦重見她拉着自己袍子不放,鼻梁飛起一抹赤,語氣卻愈發嚴厲,若不是看她是女孩兒,又是宮裏的貴人,要一手拍過去了:“丹陽縣主請自重,松手,被人看到了。”

“那你要誰當貴妃?”她緊逼不放。

這丫頭真是越說越離譜了。雲錦重無奈,崔茵蘿勢必要得到個答案,瞪了一雙美目望著他。

隐約聽到有腳步傳來,他一顆心都要跳出來,生怕被人看見,不滿地瞥面前頑皮少女一眼,蚊吶了一聲,趁她不注意,背着手,埋頭大步走了。

崔茵蘿咯咯抱着肚子笑起來。

——

三日後,沂嗣王主動請旨離開邺京,奏請上表明,北方戰情緊急,若無皇上特旨,再不返京,天子準奏,繼而另兩道旨意也一塊下發,賜沈肇為鎮北将軍,戌守玉龍城,另依照先帝爺寧熙帝的托孤遺願,賜雲府少爺雲錦重為郡王爵,封號淳,另賜郡王府邸和奴從、外宅、田地等。

最後,下旨降被俘後失蹤的舊帝夏侯世諄為恩國公。

沂嗣王和沈子菱的婚禮因為男方提前突然離開,提前進行。

婚後七日,沂嗣王夫婦北上,去了江北城,沈肇在府上做準備,随時攜沈家軍後繼跟上,去往玉龍。

臨走前日,夏侯世廷來福清宮,正抱着禛兒逗玩,雲菀沁坐在旁邊,不時也笑着逗逗老二,只想起沈肇馬上也要走,有些不舍得,千算萬算也沒料到,今生沈肇居然還是去了北方,而且也是同沈子菱一起。

沈子菱是随夫同去,倒是情理之中,可沈肇離開,卻又是因為自己,他是怕沂嗣王在京城會繼續為禍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今生去往北方,畢竟是堂堂正正,光耀門楣的事。

“沂嗣王是沈大人的妹夫,由沈大人在北方監管沂嗣王,合适麽?”她驀然開聲。

“兩人是親戚關系,監管人未免旁人說三道四,反而會更加公正嚴明,不會徇私,”夏侯世廷目一閃,望向她,意味深長,“何況,妹夫算得了什麽。愛妃在沈卿家心目中,絕對是比一個妹夫要強得多。”

“說什麽吶。”她打開他伸過來的手。

他笑起來,也知道她心意,攬住她腰肢,貼近她耳下:“放心,玉龍是個好地方,沈肇年紀輕輕就能掌管北方一座城池,還有什麽委屈?只要他肯為朝廷忠心實幹,朕大把機會給他,絕不會叫你這大哥受委屈。”

雲菀沁心內主意一定,道:“我想讓沈大人帶個人一起去,三爺能答應麽?”

“誰?”夏侯世廷一疑。

她附他耳邊吐出個名字。

他眉宇一動,是莫太嫔。卻又釋然下來,前陣子太妃太嫔們去宮外庵堂禱告拜神,包括那莫氏,女眷便是由沈肇領着禁衛護駕,那段日子,指不定這兩人有什麽接觸,動了塵心。

兩人能不能有什麽未來,她不敢保證,只是不想不到二十的妙兒,一生就這麽葬送在後宮裏。

那日從庵堂回宮,她因協理後宮,去正陽門接過太妃們,親眼看到了妙兒進宮上轎之前,回頭看沈肇的目光。

橫豎妙兒除了自己,再沒有五親六眷了,不如出宮去尋自己的小日子。

後宮少一個先帝爺留下的太嫔,又有誰會多心。

五日後,太嫔所未央殿內傳出音訊,寧熙帝遺孀貴人莫氏因急病溘然長逝,遺體入棺,連夜送出宮,去往萬壽山的妃寝安葬。

三日後,沈肇領沈家軍出京,前往北方玉龍。

細雨微飄,沈家軍在京外十裏的羊草坡停駐,年輕将軍勒令隊伍等待片刻,獨自下鞍,拉着一輛小巧的馬車,上了不遠處的小丘。

丘上,亭子中,年輕女子身穿民間婦人的粗衣簡服,褪去脂粉繁華,面色如少女一樣執着和堅持,已經提前等了三日。

見到男子的身影,女子眼睫一閃,舉着傘,幾步下階,傾身一福,眸中仿似染了亭子外的雨霧,閃爍着晶瑩光澤。

“從此,勞煩将軍多多關照。”

季節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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