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帝嗣同母 (4)
,雲菀沁将他袖子一拉:“走,過去看看。”
大事上周全了就行了,這些民間瑣事哪裏管得過來,夏侯世廷卻并沒阻止她湊熱鬧的心,她也難得湊一趟熱鬧,順從一下又何妨,只輕笑:“你去了能幫什麽忙?”
“三爺忘記我在晏陽也赈災派糧過的麽?”雲菀沁已經将他拉了過去。
兩個官員剛氣喘籲籲壓制好了一群災民,只聽一個清甜客氣女聲傳來:“大人何不将領好糧食的災民衣衫上用官府印泥畫個印記,也免得有人魚目混珠,占了其他災民的資源?”
兩人見眼前是個年輕女子,绾着出閣婦人的發髻,星眸櫻唇,嘴角噙着一絲笑意,穿柳綠襦裙,芙蓉絲繡鸾帶束一具纖纖軟腰,妝容素淨透淨,卻有豔光叫人不可直視,身後兩步之遙,男子玉立長身,沉腰闊肩,簡單一襲錦袍,不像女子那樣笑容可掬,儀态不怒自威。
一對精雕璧人從天而降,兩人一怔,連隊伍也安靜了幾分,良久,一個官員才吞吐:“你,你是什麽人?這是教官府做事?豈有此理!”
“叫人渾水摸魚,多拿了米糧,便是對其他人不公平,到時災民和物資不符,怕你們擔不起這個責任,提醒一下官老爺罷了。”
一個官員哪容被女子指出失誤,漲紅了臉:“咱們揚州物阜民豐,官府也大方!就算叫人多混走一點兒物資,還不至于扛不起來!咱們怕什麽責任!笑話!”
隊伍中有多拿米糧的人,生怕再讨不到便宜,也嚷起來:“是啊,官老爺,快點兒發吧,別磨叽了!”
施遙安在後方見那官員對雲菀沁不敬,正要上前,卻見三爺暗中揮揮手,示意不用。
夏侯世廷掃一眼桌子上的米糧:“赈災物資都是有計劃的,收到物資的災民和物資數量不符合,你們官府也錢,不在乎那麽一點兒糧食,能夠填補,可沒得到物資的人憤憤不平,狀告上去,朝廷只會覺得揚州知府和江南巡撫龐知允貪了赈災物資,兩位大人官威受損,雷霆大怒,悉數追查下來,這個責任你們能背得起?”
兩人面面相觑,臉色一變,若是一般人口中直呼巡撫老爺的名字,早就叫人上前喝叱了,可面前男子說起那龐巡撫的名字,面不改色的,似是在他們眼裏大如天的龐知允就是他家的管家奴才似的,若是一般人,敢嗎?
兩人頓震住,拿着勺子的手一滞,揣摩這人的身份,半晌,兩人對看一眼,一人朝衙役嘀咕:“照着這夫人說的做。”
衙役們趕緊照辦,領一個,便将畫押的官府印泥該在災民袖口,隊伍裏有心發國難財的投機者再沒法子讨便宜,其他老實的災民也松了口氣,朝旁邊男女望去,臉上全是感恩戴德的神色。
秩序好起來,放糧速度也快多了,日漸高,寺廟前物資分發完畢,官員們收起家夥離開。
廟前的災民們喜氣洋洋也各自散去,只隐約聽見有人說道:“好嘞,吃飽了肚子,再去看免費戲~受了災,倒比咱們在老家更滋潤,現今的朝廷就是好啊!”“可不是,打從宏嘉帝登基,受災都比往日風調雨順時過得好!”一群人樂呵呵笑着前後朝東大街走去。
雲菀沁跟夏侯世廷對視一眼,有些奇怪,雲菀沁将一個老人一拉:“老人家,揚州的官府還免費請災民們看戲?”
老人牽着個五六歲男孩兒的手,一老一幼,要不是這對玉人開腔,祖孫二人哪裏搶得到米糧,都被別人占了去,笑眯眯地答道:“娘子有所不知,這戲不是官府請咱們看的,是北方來的一個流動戲班子,那背後的老板是個長年經商的,估計不差錢,正巧經過江南,得知蕭公堤附近遭了難,大方得很,将東大街揚州最寬敞的雲來茶樓抱下來足足一個月,每日叫戲班子去唱戲和小曲兒,咱們這些災民可以免費入場,還無限量供應小點心和茶水,想坐多久坐多久,也不趕人……您說說,這麽大的好事,咱們哪裏能不去呢,每次咱們領了官府的救濟,便去搶位置了。”
雲菀沁見那老人也是急着要去搶位置,也不好多留,讓他離開了,看着一群人的背影,不覺望一眼身畔男子,果然,他也是面上若有所思。
“江南出了這個麽愛民愛國、為社稷分憂的豪氣商人,朝廷不知道,有些失職。”女子唇角輕挑。
他見她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笑了一笑,握緊他手:“走,去看看。”民間有這等豪商,更難得還心系天下,朝廷必定要知道身份,就算不嘉獎,也得知道出自何處。
到雲來茶樓門口時,門內門外人滿為患,裏面不時傳來曲聲,還伴着看客的陣陣喝彩。
兩人走近茶樓,守門的兩名戲班幫傭看面前一雙男女雖穿戴低調,但明顯是上好的錦繡綢緞,怎麽可能災民,伸手攔住:“哎哎,這兒只容災民百姓進來。”
雲菀沁道:“兩位小哥,咱們想見見你家老板。”
兩名幫傭一愣,一人飛快轉頸望茶樓裏瞥了一眼,回過頭來,上下端詳面前男女:“不好意思,我家老板一般不見人的。”
雲菀沁看這人的舉動,應該老板此刻就在茶樓裏,仰起頸子一望,密密麻麻一堆人,哪裏看得清楚,又知道誰是老板,只回頭望了一眼三爺。
夏侯世廷只淡道:“好,那咱們就不見了。只聽戲曲動人,內子喜歡,不知道能不能進去借一角,滿足內子心願。”
雲菀沁頻頻點頭。
兩個幫傭為難,老板說了只提供災民,這兩人又不是災民,一人道:“兩位稍等,我進去問問吧。”說罷,轉身進去。
兩人等了半會兒,只見那傳話的幫傭跑回來,明明剛才還算通融,現在卻一口回絕:“不行,我家老板說了不行。”
雲菀沁心頭莫名起了疑,望向三爺,他臉上并無表情:“那就罷了,走吧。”
雲菀沁被他牽着轉身,人家既然不歡迎,也沒辦法,天色不早,車子還在瘦西湖那邊,夏侯世廷去讓施遙安将車子驅過來回蘇州,剛離開,茶樓裏剛剛的小曲兒換了一阕,伴着歌女的俏皮歌喉,舊曲新編,音律抑揚頓挫地飄出。
“人世繁華掃地空,塵中似轉蓬,春過夏來秋又冬。聽一聲報曉雞,聽一聲定夜鐘,斷送的,世間人猶未懂……”
她登時一呆滞。
不同原創者做的詞曲,各有風格,閨閣少女愛聽柳三變,出嫁婦人愛聽溫飛卿,就是這個理。
這韻律,她記得猶深——
似是聽過類似的曲子。
幾只曲子都不一樣,可風格一致,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她轉身,到了茶樓門口,朝裏面望去,不自禁:“勞煩再去問問你們老板,我們真的有事……”一人見她又回來了,無奈:“這位夫人,剛不說了麽,咱們老板不見人!而且這會兒想見也見不到了,咱們老板剛走了,不好意思——”
她一驚,心中猜測更甚,忽的扒開兩個幫傭,只見茶樓內,一襲并不陌生的身影一晃,素色白袍一飛,似是從茶樓的側門出去了。
她心中一動,沿着茶樓外,朝側門跑去,不斷有進進出出聽戲的災民擋住去路,她有阻礙,跑不快,想要叫一聲,卻也不能叫出什麽。
趕到側門,那襲白袍人影剛好踏上一輛馬車,落下半邊清瘦的輪廓。
她喉頭似是有什麽跳出來,上前伸出手,正要去攔,身後有人輕聲一喊,将她手臂一拉:“娘娘!”
只這麽一瞬間,馬車已背離雲來茶樓,揚長而去。
雲菀沁回頭,一個熟人正站在眼前,收回手,退後幾步,臉色有些驚訝:“……夫人,好久不見了。”
綠眸邪魅,颀長身姿,竟是鳳九郎。
雲菀沁一下子從驚又堕到喜,沒料在揚州碰見他,暫時放下剛才的人,見他身後還跟着幾個青衣長随都是漢人,道:“鳳老板突然離開邺京,是來了揚州?”
鳳九郎面上有幾分歉意:“一日收到消息,得知友人有難,請我幫忙,因為事情緊急,我來不及打招呼便趕去北方,叫夫人挂心了。如今我已經辦好了事,準備回邺京,途徑揚州,得知前陣子江南剛受災,順便辦了這場戲臺子慰勞災民,沒想到竟碰見夫人。”又掃了一掃周圍,眉一動,低聲:“難道皇上也下訪江南了?”
原來幕後的商人竟是鳳九郎。
她望了望那馬車離開的方向,是自己多心了?
正這時,只見一群面龐嚴肅的年輕男子嘩嘩走過來,将幾人圍住。
“夫人!”施遙安見到雲菀沁,輕聲一喊,便衣禁衛散開,夏侯世廷走過來,雲菀沁不好當着這麽人的面說剛才的事兒,只一指,眼波含笑:“三爺瞧是誰。”
鳳九郎傾身一步,正要行拜見大禮,夏侯世廷将他的手一托:“在外面就不用這一套了,當初沁兒生老二前,到處找鳳大人遍尋不着,原來是落地揚州了。”
這男子雖已君臨天下,對着自己猶帶着幾分敵意,似是生怕自己觊觎了他身邊的女子。
鳳九郎本就是灑脫不羁的性子,何況在外面,毫不掩飾地失笑。
雲菀沁見夏侯世廷面色一尴,打岔道:“鳳大人早就是鳳老板了,雲來茶樓的戲場,老板便是他。”
夏侯世廷目色未動,唇角浮出一絲笑意:“我跟沁兒剛到處在找幕後老板,只想朝廷不能錯漏了有德之士,原來替大宣百姓操心的幕後功臣,竟是鳳大人,實在讓我羞愧。”
鳳九郎噙笑:“三爺又何必謙虛?自從宏嘉帝登基,民間稱頌一片,尤其江南百姓,誰不知道,若非宏嘉帝慧眼如炬,提前叫龐巡撫帶隊查出蕭公堤隐患,只怕江南此刻已經成了人間煉獄,一片水國。我不過是掏一點銀子出來幫朝廷讓災民們生活得舒坦些,比起救了萬民性命的聖上來說,算得了什麽。”
雲菀沁見天色不早,還得趕回蘇州避暑別館,道:“這麽久沒見,鳳大人何不一塊去蘇州別館坐坐,小元宵也正好來了,還能瞧瞧恩人。”
鳳九郎眸子中閃過什麽,婉拒:“我在揚州還有些生意上的事沒了結,一時脫不開手,這次可能得辜負夫人的好意了。”
雲菀沁有些遺憾,夏侯世廷牽起她手,笑:“生意最大。既然如此,那咱們也不強求鳳大人。”
鳳九郎見他回絕迅速,只當是不願意自己與雲菀沁太過親密,也只輕笑一聲,告辭離開。
看着男子背景走遠,夏侯世廷道:“先送夫人上車。”
待雲菀沁與幾個禁衛離開,施遙安上前幾步,偏偏在揚州碰見鳳九郎,絕對不是巧合,早猜透了三爺腹中的意思,道:“三爺是不是有什麽吩咐?”
“你帶幾個人,盯住鳳九郎,有任何動靜,馬上傳話給朕。”
“是。”
揚州一行,玩了個夠本,還巧遇故人,雲菀沁興致高漲,回了蘇州的避暑別館後,天都黑了。
本來說一進別館就跟三爺說在茶樓看到熟悉身影的事,剛一進廂房,施遙安後腳回來,将三爺喊了出去,然後來了個別館的下人,只說皇上和施大人出去了,叫娘娘先與大皇子用膳,不用等了。
雲菀沁一疑:“這麽晚了,皇上又去哪裏了?”
“回娘娘的話,皇上帶着施大人單獨出去的,龐巡撫他們想要陪駕,皇上都沒要,不知道去哪裏了。”
雲菀沁也沒多問了,待下人離開,又心神不定起來,回想今天茶樓裏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那人,直到小元宵噔噔掙脫乳娘的手臂跑進房間,她才回過神。
小元宵全天被撇在別館裏,到現在還有些氣鼓鼓的,用慣常的小奶聲:“壞蛋,娘是壞蛋!”
因為在外巡游,出宮前雲菀沁就訓練小元宵在外面不要喊父皇,要喊爹,見兒子不高興了,忙抱了起來親了口,将責任全都推在三爺身上:“是你爹非要拉娘一個人出去的。”小元宵小嘴巴都能挂個銅壺了,抱住娘的脖子:“那娘不是壞蛋,爹才是壞蛋!”雲菀沁點頭:“嗯,回來了說爹好不好?”小元宵上下晃着腦袋:“嗯!”
乳娘哭笑不得,不過,也不怪大皇子不怕人,實在是被寵上了天,過去将大皇子手兒一牽:“娘娘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很辛苦的,大皇子先睡覺,讓娘娘也休息好不好。”
小元宵這才乖乖點頭,可今天被撇下的氣還沒完全消,抱着娘挨了挨臉:“但是,勳兒今天要跟娘睡。”
乳娘忙道:“那可不行,皇上怎麽回來怎麽辦。大皇子都這麽大了,一個人睡好不好,有乳娘陪着呢。”
小元宵嘴巴又挂油壺了,耷拉着腦袋,頹喪:“娘現在只挨着禛兒睡了。”
這孩子最會捉人的心,雲菀沁被他說得心軟,叫乳娘在自己床旁邊搭了張小床。
小元宵這才笑開了花,躺進被窩,雲菀沁将兒子輕拍着睡着了,再一擡眼望向窗外,夜深了。
伴着庭院蟲鳴,燭影火光,她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書,不知道什麽時辰,許是到了下半夜,終于,困意襲來,她手不小心一松,書本落下去,順便打翻了燭火,屋子黑了。
她正要彎身去揀蠟燭,只聽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知道是三爺回來了,走到門前,正要開門輕喊,卻聽他背影肅靜,立于庭院中,背對着自己,施遙安站在他面前。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卻清晰無誤能聽到他的聲音飄來:“……雖見過面了,這段日子,你還是親自領着禁衛在揚州秘密盯着鳳九郎和他……”語氣一如平時的穩,又多加了幾分肅冷。
三爺又去找鳳九郎了?還有“他”又是……
施遙安義不容辭,道:“是,三爺。”
庭院內長影拔步上廊,進了屋內,一進門,月光下,她微微失神的雪白臉正出現在他視野內。
夏侯世廷看見她,也是一驚,只當都下半夜了,屋子內又全無光亮,她應該早就睡下了,哪知道她一直在等自己,卻馬上知道,她都聽到了,将她纖腕一捉,拉到了屋子內,繞過小元宵的小童床,坐到床榻沿邊。
亮起一盞幽幽燭燈,雲菀沁平靜下來:“……他是不是沒死,出現了?”這名字仿似是個禁忌,令她不敢輕易說出口,因為這人如今的身份實在是尴尬。
舉國上下都以為他死在了北方,朝上維護三爺的臣子更是巴不得,卻也有舊皇黨派仍是苦苦盼着他的回歸。
夏侯世廷沉默須臾,點點頭。
她驀的開口道:“三爺是不是早就發覺他人在江南這邊?”
他愛極她的蕙質蘭心,有時卻對她的敏察也會有些無奈,并不是不願意與她分享這些事,只他寧願她活得平靜無憂,可她這會兒都察覺了,也不多瞞了,眸子在燭光下顯得幽暗綿長:“他在北方自盡的信傳到京城後,我就在派人暗中調查,我始終相信,死要見屍。”說着,目光落她臉上,“江南災情之前,密探就傳了密信回京,說在北方看到他的蹤跡,似是跟着一只商隊,還沿路南下,最近,便是在江南一帶。”
雲菀沁明白了,他這次來揚州,除了陪自己跟勳兒巡游避暑,查看民生,最大目的,便是暗中調查隆昌帝夏侯世諄真正的生死之謎,前陣子每日帶着禁衛出去,是密探隆昌帝下落。
那人,果然沒死。
既然沒死,應該趕緊托人通知朝廷,可京中已經有了新帝,一個舊帝王回來會是怎樣的下場?
龍椅上的那人怎會甘心讓出帝位?萬一新帝毒辣,指不定在接他回京的路上,便會對他不利。
于是,隆昌帝夏侯世諄才秘密潛入回國,先觀看情勢。
她腦子一閃,望住面前人:“所以,他是跟着鳳九郎的商隊進的大宣?那他——是假自盡麽?是怎麽避過盤查,混出蒙奴?”
夏侯世廷輕笑:“你不是跟那鳳九郎挺熟麽,這人交友滿天下,哪個國邦的貴胄上層沒有他的友人,蒙奴也不例外。隆昌帝為逃脫,在蒙奴重金收買了個低階官員,投河後,由那官員接應,從河道中逃脫上岸,并沒死,在蒙奴偏郊躲了一兩個月後,通過官員聯系到京城的舊皇黨,那些舊皇黨生怕我不肯接舊帝回來或者故意拖延,并沒上報,只聯系了鳳九郎,懇求施救。那鳳九郎倒也本事大,暗中聯系蒙奴相一名貴胄老友,偷龍轉鳳,将他帶出了蒙奴,本想上報大宣朝廷,通知隆昌帝回歸,卻被他攔阻,于是只得先以商隊的名義,帶着他一路慢慢上京。”
“那今晚上三爺是跟他談過?”她問。
他驀然搖頭:“只見到了鳳九郎,得知了他的情況。他雖跟着鳳九郎的商隊,卻自有栖息地,從來都是主動找鳳九郎,估計是怕鳳九郎出賣了他,提前上報朝廷。我讓鳳九郎轉過話,我不會害他,讓他安心回京。”
“若是隆昌帝真的回京,那你……”她不怕丢棄自己眼下的地位,更不在乎他有沒權勢,只要跟他還有兩個孩子一塊兒,什麽皇帝和皇貴妃都算不得什麽,可隆昌帝一在京城出現,朝上又勢必掀起兩派口水和對決,就連賈太後只怕也會動搖……
畢竟,當初讓三爺即位,是迫不得已,就算三爺治理河山比舊帝更出色,可在賈太後和很多臣子的眼裏,三爺始終只是暫時代替隆昌帝,隆昌帝若是回了,龍椅便該歸還。
三爺若是讓了位,下場會是如何,還會有好日子麽。
他知道她擔心什麽,手指輕輕摁住她朱唇:“有我在,一切安心。”
只這一句話,她再不想要多問什麽,一展手臂,圈住他腰。
當初隆昌帝被俘後,他突然從陝西郡回來,連賈太後都有猜疑其中有詭,她怎麽會想不到?
為何沂嗣王這樣幫襯三爺,他又這樣重視沂嗣王?
北方和京城兩地建府,加官進爵,容忍沂嗣王的手伸到後宮,寧可繞圈子也不直接拒絕。
若無一般的功勞,一個帝王絕不會這樣擡愛一個功臣。
興許兩人早在北邊就已暗中達成了協議。
跌落雪蓮山谷,應該便是三爺謀算回京拿權的第一步。
在隆昌帝卸去心頭大患後,沂嗣王數次請求禦駕親征,隆昌帝欣然前往。
隆昌帝的被俘,只怕也跟沂嗣王脫不了關系。
雖也是因為隆昌帝輕敵和蒙奴人的偷襲所致,可依沂嗣王在前線的經驗,迅速反應趕上來救下皇帝,有什麽不可以?偏拖到皇帝被擄走。
只怕沂嗣王是被人授意,故意為之。
然後,三爺便能堂堂正正回京。
所以,從三爺回來的第一天到現在,這些年,她從不問他當年在陝西郡的事兒,連他跌落山谷後的事也不多問。
縱是他做的這些事涉及灰色地帶,甚至在隆昌帝那派人來看,十分陰狠。
可又有什麽法子。
這輩子,仿佛就是還他上一世臨終前的債,她愛他,倚重他,他要是在旁人眼中是個狠辣之人,那她便也一起随他堕入萬劫之地,被後世人一塊唾罵好了。
至多今後竭盡全力,他在前朝,她在後宮,将這一朝的江山點綴如畫罷。
夏侯世廷輕揉她秀發,察覺她一雙纖臂将自己腰身纏得緊緊,有她在,前面有再大的難處也算不得什麽,只是感受得到她此刻若有似無的慌亂,勾起她下巴,目中充滿着叫人鎮定的光澤:“多想帶着你跟兩個孩子留在喜歡的地方過日子,可現在,正也是因為你們娘仨,這個皇位,我讓不得。我既搶了他的皇位,也不在乎他回京,他想回京,就讓他回。只他若是回來,京城恐怕又會有些些軒然大波。”
她五指扣進他指縫,握緊他的手,目中只笑:“怕什麽。”
他讀懂她的意思,不管如何,她始終會與自己并肩而立。
夜已深,說了幾句話,他手一擡,扯下床頭雕花金鈎上的帳幔,她将他一推,嗔怪:“別,小元宵在,那小子很精的。”蘇州避暑別館一行,白天他就算陪她出去玩得再辛苦,回到別館,仍是少不了一頓折騰,她簡直不知道他成天埋在公務裏之餘,還怎能有這麽充沛的精力。
他幹脆就起身将那童床連人帶床一塊兒抱起來,搬到外間。
春閨情暖之後,已近破曉,天将發白,有人叩了兩聲門,只聽施遙安聲音傳進來:“三爺。”
兩人暫時松開,他披上長外衫:“進來。”拉緊了帳簾。
施遙安走到簾後,瞥一眼甩在外間的大皇子,隐約嗅到簾內一陣靡靡情香,臉色一紅。
他打簾走出去,聽施遙安禀報了幾句,幽眸凝滞,末了,點點頭:“嗯,下去吧。”
雲菀沁被吵醒,理好了散亂的衣釵,見他進來,問:“怎麽了”
“準備回京了。”大事可能近在咫尺,猶動不了他憐惜佳人的心,走到跟前挑起她下颌,“舊皇黨已得知隆昌帝還活着的信了,正秘密派人來江南迎舊皇。”
大殿內,氣氛僵持。
丹陛上,蟠龍金絲龍椅內,夏侯世廷眸如寒星,剛從江南回來,甫換朝服就上了朝,玄色紗袍上似是還染着風塵仆仆,繡龍敝膝直落于靴尖之上,玉革帶中間的佩玉閃爍冷冽的光,卻仍是輪廓舒俊,神情無波。
舊皇黨那邊的楊太傅楊敬打從中風後,全靠塗繼組和何元中支撐,今天,卻連中風的楊敬都上了朝,在随從的陪伴下,坐在一張特賜進殿的肩輿上,雖斜着半邊臉,嘴角留着涎,卻掩飾不住喜氣,嘴巴裏咿咿呀呀地說着。
拓跋駿聽得皺眉:“楊太傅,說不清楚就別說,你說得難受,咱們聽得也難受!這麽大把年紀,回去歇着不好麽?瞎摻合什麽,想再中風一次麽。”
楊敬狠狠瞪一眼這伯爺,嘴巴更歪,想着他是皇上新寵,也不跟他計較。
何元中忙替楊太傅翻譯:“皇上,楊太傅的意思是,隆昌帝已經在歸京途中,今兒正午就該抵達城門了。”
齊懷恩臉色不悅:“隆昌帝還在人世,确是喜事,可得知蹤跡,不應該馬上上報皇上麽,楊太傅,何大人,塗大人私自将人接應回京,連個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将皇上看在眼裏了?”
能打招呼麽?何元中和塗繼祖撇撇嘴,這龍椅是個磁,坐上去了,屁股還能拔得下來?提前說了,由皇上派人去接,隆昌帝能不能順利回京都是個問題。
隆昌帝在江南一帶現身,皇上這次又剛好親下江南,難道不是為了比他們早一步,将隆昌帝弄到手麽?到時隆昌帝還有活路麽,幸虧被他們搶先照着隆昌帝了。
想着,塗繼祖不陰不陽:“臣等是有些草率了,可皇上即位時,不是也曾說過希望隆昌帝早些回來麽,還用罷選六宮來安臣等的心。臣們心急,想要将隆昌帝盡快接回來,一時情急了,也是情理之中。”
“塗大人說得對,”何元中道,“隆昌帝在北方吃了那麽多苦,咱們親自去接,也能夠好生照顧,免得夜長夢多,半路遇着什麽波折。”
這是看着舊主子快回了,全身骨頭都開始興奮地按捺不住了?這明顯就是在當着臣子們的面,說皇上會攔阻舊帝回來。齊懷恩臉色鐵青,見身畔男子并無異樣,便也只得心靜下來。
景陽王是個有一說一的直腸子,聽了舊皇黨的唇槍舌劍,眉毛一皺,陡然開口:“何大人這話過分了,你們接隆昌帝進京就能精心照顧,皇上去接,難道就不用心?這是質疑皇上不願意讓隆昌帝進京,甚至想在半路上對隆昌帝不利?”
何元中俯身:“臣可不敢這麽說,景陽王切勿亂誤解臣的話,這話,可是景陽王您說的。”
朝上一片簌簌議論起來,舊皇黨們微微勾起唇。
沂嗣王站在王公一列,只默默看着局勢的變化,不發一言。
景陽王聽了何元中的話,似是忍不住,冷笑一聲:“好,那本王便告訴你們,皇上這次去江南,早就得知隆昌帝人還活着的信,甚至還碰到了帶隆昌帝回大宣的鳳大人,比你們還要在前面,若是真想對隆昌帝不利,何不搶在你們前面找出隆昌帝,任由你們後來者居上,迎回隆昌帝?皇上甚至在還沒回京的路上,就提前通知了本王,告訴本王隆昌帝的音訊,讓本王在京城準備迎接舊帝回京!皇上初心不改,一直都秉持當初的信念,代替舊帝行政,有些人,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叫人氣恨!”
舊皇黨一怔,景陽王素來中立,決不徇私,說話叫人信賴,其他中立的臣子聽聞此話,都知道誤解了皇上。
舊皇黨霎時明白了,這皇上,根本不怕隆昌帝回京,甚至還故意提前告訴景陽王,就是想要借着景陽王這硬骨頭、直性子在朝上拉結陣營,讓臣子都站在他那一邊。
不然,監國的有景陽王和燕王,皇上為何不通知燕王關于隆昌帝的事,偏偏只告訴景陽王?
燕王與皇上關系親密,一直都是皇上的人,由他幫皇上說話,少了點兒威懾力,由景陽王說,就叫人信服多了!
龍椅上人已經當了兩年多的帝王,比隆昌帝還要多一年,在政期間,海晏河清,物阜民豐,再若是讓臣子們感動,提前收買了人心,就算隆昌帝回來了,只怕也難得争過他。
當真居心深得很!
一群人一甩袖,全都退到一邊,怕什麽,反正待隆昌帝回來,他們的希望就又回來了,這龍椅,最後鹿死誰手還說不準!
日頭漸高,陽光從金銮殿藻井的天窗射進來,照得殿內燥熱起來,不時有傳信兵飛奔進殿,報告送隆昌帝回京的馬車到了哪裏。
臣子們等着隆昌帝進城門,有些躁動起來。
楊敬、塗繼祖、何元忠等人就更是心急火燎,又是喜又是焦,都快等不及了。
惟獨丹陛上的人,仍是雙瞳晏然,俊毅臉龐一絲汗水都不見。
終于,傳信兵又一次跑到了大殿門口:“馬車靠近邺京城門了,這會兒正在過城門!”
“嘩——”一聲,舊皇黨們喜不自禁,喧嘩起來。
“快,快,過了城門,好生将隆昌帝請進皇宮!”何元中吩咐。
齊懷恩嗤了一聲,卻見另一個傳信兵後腳跑上來,竟是一臉驚慌,抖索着跪下來:“啓,啓禀皇上……”
“怎麽了?”齊懷恩上前兩步,朗聲問道。
那傳信兵支吾着:“馬車中是空的——”
“什麽?”塗繼祖最先一震,楊敬也是老臉煞白,其他臣子也稀裏嘩啦開了鍋。
“人呢?隆昌帝呢?”何元忠上前一把拎起傳信兵的衣領。
傳信兵哭喪着臉:“不知道,據護送的衛兵說,臨近邺京城門時隆昌帝還下車淨過一次手,可進了城門,也不知道怎的,馬車內空空如也!”頓了一頓,又碰上一封信函,亮在衆人面前:“馬車坐墊上,僅留下這份信,讓皇上親啓——”
齊懷恩匆匆下階,接過信函,舉起來,一揚聲:“是隆昌帝的字跡。”
舊皇黨臣子們也瞧得清楚,字跡後方還有天子攜身的印鑒,頓時希望全部破碎。
隆昌帝竟走了!竟連邺京都懶得進,走了!
楊敬本就是中風的人,一下子從大喜墜到失望,喘不上來氣。
齊懷恩将那信函交給了皇上。
夏侯世廷接了過來,紙上字跡龍舞蛇走,潇灑自若,十二個字。
前面八個字寫得鮮明,贈爾江山,餘入紅塵。
好大的口氣,這是說他不稀罕江山,寧可逍遙塵世。
這江山是他送的?自己何曾稀罕他贈?早就在金銮殿上靜待着他來。
龍椅上,氣勢修俊淩冽的男子驀然唇角一動,不知是笑是怒。
後面四個字小一些,他微不可查地一動,只用拇指輕微遮住,将信函收入袖子中。
朝下的舊皇黨見隆昌帝離開,一個個跌落谷底,早就亂成一團。
其他臣子也在驚訝過後,垂下首,再不多說,今後,這朝上,便只有一個皇帝了,就是座上的宏嘉帝夏侯世廷,再不作他想。
沂嗣王注意着皇上看信的表情,沉默許久後,終是開了聲,試探:“皇上,隆昌帝信上是有什麽事嗎?”
夏侯世廷神情如一潭無波瀾的湖:“隆昌帝已離開了京城,信上只做了告別辭。”
舊皇黨一聽,更是掩着袖,低頭哀嚎起來,卻明白大局已定,這天下,再無二主,不消再抱什麽迎回舊帝的奢念。
從此便只能一心一意,好生輔助龍椅上的人。
塗繼祖和何元忠瞬間老了十歲,見楊太傅身子快撐不住,三人萬念俱灰地告退下去。
朝上其他臣子也紛紛告退,夏侯世廷露出幾分疲态,卻只輕揉幾下太陽xue:“燕王和景陽王留下吧,報一下監國期間的事務。”
燕王和景陽王應聲:“是!”
沂嗣王不易察覺望了一眼座上的皇上,拱手:“那臣就先退下了。”說罷轉身,餘光射出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