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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番外 (大結局) (1)

雨水複卷京城,又淅淅瀝瀝下了幾日不休。

夫人屋子的氣氛也陰霾了幾日。

打從那日得知尤氏來了京城的嗣王府,沈子菱轉頭就回了屋子,再沒出門,冬兒拉都攔不住。

這次尤氏來得突然,據說在江北養胎,幾夜夢見蟒纏嫩藤,夢中大汗淋漓,輾轉難醒,每次都是有人用利刃斬斷,才能從夢魇中醒轉,向城內名寺高僧解胎夢,高僧回答嫩藤象征新嬰,蟒象征陰邪之物,蟒纏嫩藤為胎不保的兇兆,怕是家主不在,宅內陽氣不盛的緣故,夢裏的人用利刃斬斷,又顯示是陽剛火旺之人可解救,沂嗣王是武人,又是胎兒生父,若能與

尤氏二話不說,便先斬後奏帶了廖婆子和幾個家丁,乘馬車北下來了京城。看這情形,是準備在京城待産了。冬兒聽說,火冒三丈,也不知真的,還是假借夢魇之命,生怕姑爺跟小姐和好,特意來纏着姑爺,讨姑爺的近乎,拖借胎兒的名義,姑爺也不好責罵她,看樣子她就是吃準了這一點!

入了夜的嗣王府,雨水在檐下滴答,下得人的心也是潮潮的。

冬兒絞了個熱乎乎的帕子遞給沈子菱:“要不今晚叫姑爺過來?”

二人關系好不容易和緩些,因尤氏一來,又成了冤家,如何也不劃算。

尤氏一來,小姐又沒怎麽搭理姑爺了。

姑爺好不容易才睡了一晚的主院,又在小姐的冷眼兒下灰溜溜搬去了書房。

“別。他忙,睡書房方便。”沈子菱用熱水浸浸手,接過帕子擦了,便脫衣就寝了。

越是波瀾不驚,越是冬兒心頭不舒坦,明白小姐的感受。

誰能看着懷着丈夫骨肉的妾室千裏迢迢來京承歡,會真的了無動靜?

何況小姐自己腹中還有一個…

西院。

尤氏一邊摸着隆起的大腹,一邊美滋滋地啜着燕窩。

廖婆子看着她悠哉的樣子,神情卻一點點暗沉,無聲地一揮袖,示意屋內的幾個小丫頭離開,關上門,拉上簾子,走過去,壓低聲音:“尤娘子來了京城數日,歇也歇夠了,什麽時候準備辦事兒?”

這話仿似火星子一樣,燙得尤氏手裏的調羹滑出手心,坐直了身子,左右望了望,才心虛支吾:“什麽事……”

廖婆子見她裝傻,老臉上陰色更重:“尤娘子不會到了現在還跟老奴打馬虎眼吧,可別忘了你這次來京城的目的!”

尤氏見廖婆子對自己說話極不客氣,也有些惱火了,自己到底是沂嗣王的如夫人,如今還懷着嗣王府唯一的骨肉,上下誰敢對自己不敬?便是那主位上的嫡妻,百般看自己不爽,這次見自己拉了,也只能關在房間裏生悶氣,不好找自己的茬兒,這廖婆子,幫過自己一次,卻還真當自己是她的使喚丫頭了?

輕哼一聲,語氣也添了不滿,摸着金尊玉貴的肚子:“來京的目的?我這次來京城的目的是帶着我兒來見嗣王的。”

廖婆子見她來了京城就翻臉不認人,全然不顧來京之前答應自己的事,老臉氣紅,喉中聲音因為壓得低低,嘶啞得變調:“是誰把你從浣衣所救出來,是誰想計策叫你懷上這胎,是誰将你重新送回嗣王府的?要不是老奴,尤娘子早就死在了浣衣所,還能在這裏捧着貴胎吃香喝辣?尤娘子不是忘恩負義吧?”

尤氏心氣一動,冷笑:“我已經幫過你一次了,上次蒙奴能大破江北互市,還不是我冒着風險偷偷打聽了嗣王的出行日期?不然以嗣王戰威,蒙奴豈能輕易犯境?這種事,做一次就夠了,再做一次若被嗣王發現了,便是我懷着十個夏侯家的胎都得腦袋落地!早知道你竟是……我才不會由你幫,萬一被發現,還以為我跟你是同黨!”

“尤娘子的意思是鐵了心不幫?若你不幫,可別老奴這張老嘴關不住,說些什麽不該說的話……”廖婆子賊溜溜的眼光落在尤氏碩大肚皮上,透出冷光。

尤氏哼笑:“威脅我?你若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你的身份也一樣曝光,到時咱們一拍兩散,都落不到好!”

“你——”

“我要休息了,給我滾下去!這事休得再提!你若是安分守己一些,我還能将你養在身邊,讓你頤養天年,等我替嗣王誕下長子,擡了位份,更少不得你的好處,可,若是你繼續給我找麻煩,休怪我不客氣!”

廖婆子咬緊牙關,卻只得讪讪離去。

尤氏看着廖婆子的背影,卻一直娥眉緊蹙,憂心忡忡,臉色未曾恢複。

這個老家夥,留在身邊一日,總是個禍害。

遲早一日若是爆出來,她也得跟着被牽連!

看樣子,還是得找個機會,讓這老家夥徹底閉嘴了。

**

幾日後,雨總算停了,天色見了光。

沈子菱又在房間裏困了一天,臨到傍晚,冬兒打簾進來。

沈子菱只當她又是勸自己出去走走或者讓沂嗣王過來,正要擺手,卻見冬兒氣還沒喘勻,臉蛋通紅,興奮得不得了:

“皇後娘娘生了!”

沈子菱呆了一呆,繼而,幾日不見的笑容,一下子綻開。

在兩名皇子後,雲菀沁終于誕下一名小皇女。

甫一呱呱墜地,即被三爺冊為公主。因出生在雨停後晚霞漫天的黃昏,乳名染兒。

公主誕生,普天同慶,大赦天下,免稅三年,聖上大宴群臣三天三夜,并賜佳肴美酒給百官府邸。

一時間,京城各家各戶設宴相慶,與天子同喜,跟過年一樣熱鬧非凡。

嗣王府的禦賜酒馔佳肴是初夏親自領着宮人來派發的,順便也是奉娘娘的意思,來探望一下沈子菱。

雲菀沁也聽說了尤氏來京的事,對沈子菱放心不下,怕她心情憋悶,才叫初夏借賜膳來嗣王府,順便看看她,跟她說說話。

初夏臨走前,特意交代了嗣王府的管事幾句,天氣好不容易放晴了,嗣王妃身子也穩了,正好碰上皇室大喜,不如也跟其他宅邸一樣辦個後宅小宴,給嗣王妃纾解纾解心情。

管事見是皇後娘娘的吩咐,忙不疊答應下來。

當天,嗣王府的下人便開始裏裏外外備置小宴,又給京城不少貴戶婦人遞了帖子,邀請當日上門同樂。

沂嗣王是邊關大帥,又是皇室紅人,各家各戶巴結都來不及,紛紛替自家女眷領了帖子,商榷好上門時日。

小宴當日,沈子菱還是恹恹的,對宴會并沒什麽興趣,不過也知道是雲菀沁一番好意,自己又是嗣王妃,不去不好,打起精神,領着冬兒去了後院。

女眷們的小宴設在嗣王府後院的荷花池。

天氣轉好,一片晴空萬裏,陽光暖融,幾位被邀請的夫人小姐早在宴席裏等候,一看見沈子菱來,忙笑着起身問候行禮。

沈子菱暫時放下近日的心事,盡地主之誼,款待客人。

笑語之間,心情也稍好些,正這時,傳來侍女的禀報:“尤娘子到。”

衆人聲音一噤,循聲望過去。

冬兒臉色一變。

尤氏是嗣王府小星,也是嗣王府的人,來參加後院女眷們的小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沒料到她還真的厚着臉皮不請自來。

尤氏捧着大肚,在丫鬟的攙扶下朝沈子菱和幾位官夫人遙遙一拜,嬌笑:“妾身得知今日嗣王妃與夫人們齊聚一堂,特意帶了江北的桂花酒前來助興,不知是否打擾了各位。”

沈子菱倒是面無表情:“既然來了就坐下吧。”

雖然尤氏只是嗣王小星,可到底懷着嗣王長子,幾位夫人看她的眼光也稍微不大一樣了:“尤娘子身懷六甲還特意來送酒水,勞煩了。”

“不勞煩。諸位夫人都是嗣王府的貴客,妾身好生招待也是本分。”

冬兒臉色更難看,招待客人有嗣王妃,哪輪得上她?

分明是來想向客人證明自己懷着嗣王骨肉,身份不一般,來搶小姐這正主兒的風頭。

尤氏坐下,也不客氣了,不是催下人給夫人小姐們添酒,就是讓下人趕快端了糕點珍馐上來。

活脫脫自己才是小宴的主人。

冬兒更是愠怒,要不是小姐面色無波瀾,早想将尤氏連人帶肚子一起扔出宴席!

尤氏見沈子菱不說話,更是壯了膽子,笑道:“近日天氣晴了,暖了,嗣王府的花園不少花都開了,要是夫人們願意,妾身帶各位去瞧瞧。”

幾位夫人小姐眼睛再瞎,也看得出尤氏這舉止完全沒将嗣王妃放眼裏,實在有些不妥。

不過嗣王妃也沒說什麽話,想必這尤氏在一定很得嗣王的寵,再加上身懷有孕,估計在府裏的風頭并不比嗣王妃低。

幾人都是深宅大院的,妾壓妻一頭的事,還沒看過嗎?

于是也都含笑順應着尤氏:“好啊,那就有勞尤娘子了。”

尤氏更加得意,扶在丫鬟手臂上就站起來,朝沈子菱瞥一眼:“嗣王妃可要一同去?”

冬兒這次肺都要氣炸了,拉走小姐的客人,還耀武揚威?還真把自己當嗣王府的主人了!上前給她兩耳刮子的心都有了。

正這時,尤氏的另一個丫鬟匆匆走來,低低附耳了幾句。

尤氏笑意一凝,皺了皺眉,似乎暗中還攥了攥拳,最終平息下來,恢複笑容朝向諸位:“不好意思,妾身屋裏有點事,先過去解決一下,稍後便來。”

說着,便匆匆告辭離了小宴。

“這個尤氏,也不知在搞什麽。”冬兒低聲。

沈子菱也懶得管她搞什麽,見幾位女眷還杵在原地,道:“我先帶着各位去吧。”

一行人這才朝花園走去。

**

尤氏行色匆匆回到西院,令丫鬟退下,獨自進了屋,關上房門,黑着臉看着屋內的廖婆子:“你叫我回來幹什麽?”

“今兒後院小宴,下人都在廚房和後院忙乎,嗣王妃款待客人無暇分身,嗣王又不在府上,是個好機會,過了今日可再沒這種好機會了。尤娘子可以今兒動手,去書房……”

廖婆子話音未落,尤氏咬牙切齒打斷:“你偷偷摸摸喊我回來,又是說這個?我說過,我不會幫你!你死了這份心吧!這是我最後一邊提醒你,要是你再敢說這事,我一定将你的好事告訴嗣王!到時你便是五馬分屍也抵不過你的罪!”

廖婆子見她真的下定決心,惱羞成怒,再見她要走,一把拽住她的手:“你就不怕我講你這肚子的事抖出來!”

“你有證據嗎?呵,你沒我的證據,我倒是有一大把你的證據!夠了!我不想再看見你!你給我自覺滾出嗣王府,永遠再莫出現在我眼前!要是我招待好客人回來了再看見你,我一定将你的事兒告訴嗣王!”尤氏譏諷道,一把抽出手,挺着肚皮朝屋外走去。

還有那麽多貴婦等着她,她被人尊敬的滋味兒還沒享夠,哪有功夫跟一個老婆子耗。

廖婆子見她要告發自己,渾身一抖,怒氣一升,用力将她一推!

尤氏大腹便便走路都需要攙,哪裏禁得起這一推,還未來得及尖叫,整個人重重撲向地面!

悶聲一響!再無聲息!

**

花園。

尤氏久久沒來,冬兒忍不住低聲斥:“這個尤氏,自己提議來園子賞花,自己卻跑得沒了蹤影,半天都不來,讓小姐代替她領着人賞花,真是該死!真拿自己當主子,把小姐當丫鬟使喚不成?”

女客們賞花,總得有個主家在,尤氏不來,只能由沈子菱頂着。

可沈子菱也有了身子,禁不起長時走動,總不能一直耗在這兒陪着各位女眷,冬兒想來想去,道:“小姐先回房休息,別誤了身子,這裏交給奴婢,奴婢在這裏先陪着諸位夫人小姐,再去派個下人催尤氏來招待。”

沈子菱點頭:“嗯。不用派人去叫了,我回去正好路過西院,順便去喊她過來吧。”

冬兒想想也是,尤氏這會兒傲得上天,一般下人去催,只怕還磨三阻四的,便答應了。

沈子菱托身子不适,跟幾個女眷告辭,說是先回屋歇會兒,等一下尤氏會來代自己款待。

幾個官夫人見她逛了會兒,氣喘籲籲,身子似乎真的有些不大對勁兒,趕緊道:“既然嗣王妃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會兒。”

沈子菱離開花園,路過西院,她步子停住,轉向裏面,院子內空無一人,連個侍奉的下人都沒有,心內有些懷疑,卻也沒多想,繼續上階,推開門,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沈子菱心內猛跳,覺察到不對勁兒,朝內室走去,靠近內室,只覺空氣裏流淌着一股奇異的味道。

這味道不陌生。

腥甜腥甜。

是……

血!

她眼皮重重一跳,手一揮,簾子掀開,頓時被室內的場景震驚住!

尤氏躺在地上的一灘烏血中,偌大的肚子破了個洞口,竟被人活生生開膛破肚!

一邊,是一團已成人型的血肉蜷縮在地,是被從母體裏掏了出來已經死去的胎兒。

沈子菱後背炸出冷汗,撐住旁邊的茶幾才沒摔倒,正想大叫,只聽背後傳來腳步聲,後頸一冰一緊,因為有孕在身,身子比平時遲鈍一些,又怕傷了孩子,根本不及回頭,心裏卻明白,是遭人暗算了,旋即,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花園那邊。

幾位夫人小姐遲遲等不來尤氏,不禁低聲議論起來。

府上兩個女眷都離開,将賓客們仍在這裏,到底不成規矩,冬兒只能趕緊又找了個丫頭,先回主院跟小姐說一聲。半晌,丫頭回來:“冬兒姐姐,嗣王妃還沒回主院。”

冬兒一訝,小姐這都走了半刻多,怎麽會還沒回去,剛才小姐說順路去西院喊尤氏,不會出什麽事了吧?忙對幾個夫人小姐行了個禮:“請各位夫人小姐回宴上入座,奴婢先去找找嗣王妃。”

旁邊兩個官夫人聽見,忙跟過去:“嗣王妃不是出事了吧?我們也一起去看看吧。”

“是啊,剛剛瞧見嗣王妃臉色就不大好,我們也一同去慰問慰問,萬一有什麽事,可擔不起這罪過,只怕嗣王會來問責。”另個夫人也忙不疊。

餘下幾個女眷也都頻頻點頭。

冬兒沒法子阻攔,只能任由幾個女眷跟着自己,去了西院。

……

西院。

沈子菱昏昏沉沉地有了意識,只覺得後頸酸痛還沒褪去,剛掙紮着坐起來,又覺身子下滑膩膩的,一個重心不穩又滑了下去,這才發現,自己坐在尤氏的血。

手心還不自覺握着一個冰冷尖銳的東西。

她望過去,深吸口氣,自己手心握着的,是一把帶血的剪子!

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聽一陣腳步逼近,簾子被掀開,一束束驚悚的目光襲來。

她臉色蒼白地朝門簾處望去,冬兒、還有幾個女客驚恐的臉龐出現在視線中。

都哪裏見過這樣凄慘可怖的景象,一個膽子小的官家小姐更是腿一軟,癱軟在了旁邊丫鬟的懷裏。

另一個官夫人也是對着尤氏母子的屍身狂嘔起來。

與此同時,尖叫聲震徹了整個西院:

“殺人了!”

**

宗人府,牢房。

比起一般的牢房,宗人府專門關押皇親貴胄的牢房,環境要稍好些。

可再怎麽好,到底是牢房。

潮濕,陰冷,寂靜,還有暗無天日,不知何時到頭的黑暗。

沈子菱被關在這裏,已然快五日了。

滿身是血出現在案發現場,手持兇器,還被幾個官夫人官小姐撞了個正着,她百口莫辯,繞是冬兒哭着大呼冤枉,還是被宗人府的官員帶走。

猶記得錯愕中,被帶走前,冬兒哭着朝她喊:“小姐,別怕,奴婢這就去喊姑爺回來,姑爺一定會救你的——”

冬兒的哭聲仍在耳邊回旋。

可是,五日過去,一直沒有見到那人的身影。

他,甚至沒有來探監一次。

倒也是。

她唇邊凝出一朵苦澀。

就算身陷囹圄,不知道外面的事,也猜的出來,嗣王妃因妒生恨,殺死嗣王懷孕的愛妾這事,只怕已在整個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了。

鬧得太大,只怕他便是想來,也不方便吧?

那男人,知道後會如何作想?

會不會也認為是她因妒生恨,一時沖動,殺了他的愛妾與腹中長子?

若不是,又為什麽這麽多天不曾來看她一眼?

亂,亂,亂。

從沒有過的心亂如麻,不知道是怕繼續陷于牢獄,還是怕他會誤解自己。

她抱着雙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估計是上個獄友留下的一杆畫押斷筆,在土胚地面上寫正字。

一個玲珑娟秀的“正”,剛剛寫滿。

五天了。

腹中胎兒難得乖順,似乎知道她在受着劫難。

這是她唯一的安慰。

忽然,牢外傳來疾步和壓得低低的對話。

“就在最裏頭那間,最多一盞茶的時辰,嗣王妃可是殺人重罪,上堂之前本來不能探視的,可別叫我為難。”牢頭的聲音傳來。

沈子菱身子一直,指間的斷筆滑落在地,傾身抓住,期盼地朝外望去。

五天的彷徨失落,一瞬間被填滿,心跳得像小鹿一般!

腳步聲迫近,秀氣的身影出現在她适應了黑暗的渾濁視線中,手指節節松開,滑下栅欄。

心頭被失望侵襲,比之前更甚。

不是他。

“小姐——”冬兒撲過來,看着瘦了一圈的沈子菱,跪在栅欄外,泣不成聲。

“別哭,我不是好好的嗎。”沈子菱将手伸出栅欄,想要揩去冬兒的眼淚。

伸出來的一管随時易折的纖臂,讓冬兒更是心疼難忍。

怎麽可能好好的,堂堂嗣王妃,淪為階下囚。

“宗人府查到了什麽嗎,怎麽說。”沈子菱強撐精神。

冬兒臉色更加隐痛:“暫時查不到別的證據,如今所有矛頭都指着小姐,人證物證俱在,連殺人動機都有……幾個官夫人說親眼看見那日在小宴中,尤氏搶你的風頭,将你這個嫡妻視若無物,你與她說話間,一時沖動殺了她,也是正常,而且那尤氏是開膛破肚而死,胎兒都被取了出來了,若是一般人殺人,何必如此殘忍費勁,特意去掏嬰?說分明是你妒忌尤氏懷了長子,才會用這種妒婦用的殺人手段。小姐說進房後,有人劈暈了你,可宗人府并沒找着有生人進去的痕跡,而且廖婆子說,也只見到小姐一個進去了。”

沈子菱失神。

原來一個人被認定是兇手,所有細節都能千方百計地成為這人是兇手的證據。

不過……

廖婆子?

她那日進尤氏西院時,分明沒看見一個下人。

廖婆子怎麽會看見她?

她回憶那日被劈暈時的場景。

那手掌砍在自己肩頸上的一瞬,觸感毛辣粗糙,像是長年做粗活的皮膚。

可是……

不可能啊……

怎麽會是廖婆子?

一個在江北嗣王府做了幾十年下人,年紀不輕了的平凡老婆子,怎麽會無緣無故殘殺自己的主子?

怎麽敢嫁禍給她?

又怎麽會有那麽好的身手?

團團疑惑,仿佛解不開的線條,纏繞在沈子菱的心上。

“都怪奴婢,為什麽那天讓那幾位夫人小姐跟着一起去西院!幾名官家女眷們當場撞見,影響太壞,在京城鬧得太大,現在就算想通融一下都難。若只是奴婢一個人去,也不至于鬧得這麽大!”冬兒說到這裏,又恨又悔,連敲自己腦袋。

沈子菱制住她自罰:“有人有心想嫁禍,你又不是未蔔先知。”

“小姐,你再堅持堅持,老将軍和少爺得知你的事,都在想法子!還有皇後娘娘,也不信你會殺人,正在督令宗人府嚴查此案……”冬兒哭道。

一字一句在沈子菱的耳朵邊說着,卻又像風一樣,模模糊糊,飄飄搖搖,離自己那麽遠。

爺爺,哥哥,甚至月子裏的沁兒……

一個一個,都在為她的事殚精竭慮。

可與她最親近的那個人呢?

最應該為這件事奔走的那個男人,此刻又在做什麽……

“他這幾天呢,是不是也在到處操勞?你叫他不用擔心。”終于,秀唇一翕。

冬兒怔了一怔,垂下額:“……嗣王這幾天在府上辦理尤氏的後事,餘下時辰,便一個人去尤氏的閨房,有時,一去就是一整天不出來,坐在尤氏閨房發呆……奴婢也見不到他。”

心頭最後一絲期望如泡沫般轟然碎掉。

呵。

她以為他這幾天為自己奔波,沒空來。

原來這幾天,他根本一直足不出戶,在緬懷尤氏。

女人對于他來說,算得了什麽,只怕除了緬懷尤氏,更是心疼他未出生便殒命的孩子吧。

“小姐,小姐,你說說話啊,別吓唬奴婢。”冬兒膽戰心驚看着

“沒事。我沒做過,問心無愧。”她平定了心緒,又一擡螓:“冬兒,你讓他抽空來一趟這裏,我有話要對她說。”

即便他此刻真的恨她入骨,她最起碼,也要為自己辯解。

**

京城嗣王府。

西院,一片人去樓空的蕭索。

因為尤氏殒命,除了江北來的幾個下人還守在院子裏,其他伺候她的下人都調去宅內別處了。

此刻,屋檐下,站着兩名心腹侍衛,間或悄悄看一眼緊合的大門。

嗣王跟前幾天一樣,今天也來了,又在尤娘子的屋裏待了很久。

每次來都鎖着門,也看不見幹什麽。

門口,傳來女子急匆匆的腳步聲:“讓我見嗣王,我有事!”

“嗣王說過不想被人打擾!冬兒姑娘,你先回吧!”

“我今天去探監了,嗣王妃有話對嗣王說!你們讓我傳個話!”

……

拉拉扯扯間,屋內終于傳來低沉不滿的聲音:“有什麽事,說!”

冬兒噗通一聲,跪在階下:“姑爺,小姐想請你去宗人府看看她!”

“鐵證在前,本王去了有何用?讓滿京的人議論本王包庇妻房,意圖徇私枉法?”回應的,只有冷若玄冰的聲音。

冬兒一咬牙:“即便暫時沒證據,姑爺也能去看看小姐,讓小姐心裏有些安慰啊!”

“殺人剖嬰都敢做,她的心強大得很,何須本王安慰?”

冬兒臉色漲紅,氣得粉拳攥緊,屋內男人已經不耐煩地開聲:“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

西院門口,守着門的廖婆子輕籲口氣。

兩名侍衛正要架走冬兒,冬兒心下一橫:“小姐有了身孕!”

空氣,仿佛停止流動。

兩個侍衛也一呆,要去抓人的手懸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這事,小姐一直還沒來得及說,卻沒料到在這種時候曝了出來。

冬兒眼淚像關不住的閘口流下來:“在宮裏住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事娘娘也知道。好容易姑爺來了京城,小姐也回了嗣王府,正想說,尤氏來了,又發生了這種事。姑爺對着自己的骨肉莫非也見死不救嗎?”

沉寂片刻。

氣氛如箭在弦上,緊繃。

又過半晌,才聽冷似利箭的嗓音飄出屋門:

“她有孩子,就要殺了別人的孩子?毒婦。”

字字克制着顫抖,仿佛在極力壓抑着憤怒。

命令一下,兩個侍衛将哭鬧不休的冬兒架離西院。

門口,一個下女親眼看着這一幕,輕吸口涼氣,嘀咕:“看來嗣王這次真的是對嗣王妃死了心,鐵了心認為她是兇手了。”

廖婆子看着被拽走的冬兒,又瞥一眼靜谧無聲的屋門,緊繃了好幾日的面孔,寸寸松散下來。

是日起,沂嗣王宿在尤氏的西院,沒回自己房。

兩天過去,足不出戶,連飯都不叫人送進去。

宅內都傳,怕是冬兒替嗣王妃求情,惹怒了沂嗣王,更勾起他心緒,幹脆宿在西院吊唁尤氏。

**

兩日過後。

一大清早,沈子菱昏昏沉沉中,被大牢外的腳步聲吵醒。

意識渾噩中,男人的英長身影已出現在栅欄外。

身後,伴随着兩個下人同行,是冬兒和另一個老邁的身影,是廖婆子。

“小姐,姑爺來了!”冬兒輕喊。

廖婆子暗中擡頭,光線黑暗的牢獄中,雙目如蒼渾的鷹,偷偷看一眼牢裏的嗣王妃,目光中掠過一絲光澤,又垂下頭去。

沈子菱趴跪在地上,呆呆看着他。

冬兒前日托口信進來,說那日勸他來宗人府,卻被架走,她本以為他不會來了。

不過,就算來了,他的臉上也沒有半點溫情,冷冰冰如雕塑,也瘦了很多。

是被她氣瘦了吧?

“你來了。”好容易她才支起身子,搖晃地站起來。

沂嗣王看着眼前的沈子菱,身穿白色囚衣,長發披散,本就巴掌大小的臉蛋瘦得快不足手心大了,天生紅潤美好的臉頰似乎也快被這幾日的牢獄之災磋磨光,蒼白如雪,憔悴不堪,讓人有種想要将她握在手心的沖動。

目光又往下移,落在她的腹上。

不知是還沒顯懷還是牢衣太寬松,一點兒看不出有了幾個月的身孕。

他眼皮驀然一動,濃睫落下,眼睑處垂了一片陰影,看不出任何情緒。

“開鎖。”

一聲令下,獄卒過來。

他親自過來,到底不一眼。

獄卒二話不說,開了門鎖,低聲:“請嗣王盡快。”說罷退下。

他跨進牢房:“本王來,只是不想被人認為薄情寡義,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

聲音冷然無任何起伏,在冰冷的牢室裏回蕩,牢房外的冬兒和廖婆子都聽得一清二楚,臉上表情各異。

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近距離撲面而來,那是她曾經與他相擁,甚至交頸纏綿時嗅到的氣息。

此刻,竟讓她茫亂了幾天的心,安定下來。

“你也認為是我殺了尤氏?”沈子菱定定看着他。

他是她愛慕半世的男人,也是她交托下半生的夫君。

只要他相信她,即便全天下的人認為她是兇手,她也覺得無所謂。

他深深凝視她:“尤氏忽然來京,你本就積了怨氣,那日尤氏當衆忤逆你,你心存不忿,去找她時,在争執中不慎誤殺她,也很正常,動機分明,兇器也當場發現,更有幾個官眷當場看見,你叫本王怎麽能不信。”

剎那,左胸口下方有什麽撕裂着,拉扯着,鑽心疼痛。

比枉坐幾日冤獄更加痛。

她克制住即将奔湧上來的淚潮:“那我呢,你一點不信?”

“本王,只信證據。”

“所以若宗人府判定我有罪,你也不會插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冷冰冰一句話,讓她徹底絕望,如幹涸的池魚被浪打上岸,等死一般幹枯地晾在原地,默然:“夏侯轸,我跟你清清楚楚說一遍,我沒殺人,就算你不相信我,我還是沒殺人!”

“尤氏早前幾日便多次派人傳話,有話想對本王說,言辭緊張,只本王那時氣她擅自來京,公務繁忙,又為了照顧你的心情,并沒理會她,連見都沒見她,現在想來,只怕就是你早對她起了殺意,不願留她母子,她擔驚受怕,想尋求本王庇護……若本王早點聽她禀報,再警告你,興許也不至于讓你大膽妄為,在府上作威作福,草菅人命。”

這話一出,冬兒攥緊粉拳,姑爺竟只聽信尤氏,半點不信任小姐。

尤氏在生時的一個舉動,根本就沒查明到底是想跟姑爺說什麽,也成了小姐妄圖害尤氏?

姑爺何時變得這麽冷漠無情!

廖婆子卻是眼皮子一抖,手心發了冷汗。

尤氏不勝其煩幫她辦事,幾次三番放言說要找嗣王告她的狀,還說掌握了她不少證據……

莫非那幾天找嗣王,就是為了向嗣王揭發她?

該死的賤人!

幸虧死了,不然……可真是差一點被她害死!

廖婆子後背汲出連連冷汗,剛放松下來,一口氣,又提上去。

不……還不能高興得太早。

人雖死了,但她手上的證據卻不知道在哪裏!

若不找出來毀之一炬,被人發現,她一樣完了。

正在思索,只聽冬兒已經氣急,抓住栅欄:

“小姐懷了姑爺的孩子,姑爺就這麽無情嗎?”

“本王的孩子若知道自己生母是個殺人犯,只怕恥于降生。”

這話提及沈子菱不能提及的軟肋,揚起纖臂狠狠掴向面前的男人——

手在半空中,卻被他死死捉住,如鋼鉗一般用力,動彈不得。

停滞須臾,他一用腕勁,将她的手包裹住,順勢扯到懷裏。

濃烈滾燙的呼吸襲來,獨屬于他的氣息将她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樣的氣息逼近,讓她恍惚間,以為回到尤氏來之前,她與他和好的那晚。

那晚,他也是這樣擁着她,她嗅着他的陽剛氣息入睡。

本以為終于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可為什麽他還是不信她?

她直視他冷黑的眸仁,終于,眼淚嘩的沖出來:“我最後問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本王只怪自己平時太縱容你了。”他握着她嬌小的拳,咬牙切齒,眸光微蕩。

她心頭一冷,只覺他的手慢慢抽離自己的手,在抽離的同時,又察覺手心裏被緩緩推入一塊沁涼的東西。

很小,很小,涼得透骨。

借着大牢外面射進來的微弱光芒,匆匆側目望一眼,整個人怔住。

與此同時,他也退後兩步,與她保持了距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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