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番外 (大結局) (2)
跨出牢室。
牢房外,冬兒的哭聲猶自傳來,要不是廖婆子連拖帶拉地拽住走,就差要沖進牢房裏跟她一塊兒坐監了。
他的步伐,卻铿锵有力,頭也不回。
沈子菱呆呆握着手心那塊清涼的東西,心思卻異常地平靜下來。
順着牆壁緩緩滑下來,坐在石墩上,唇角竟綻出一個小巧的弧度。
三日後,是宗人府的堂審日。
沈子菱早早起來,一身雪白囚衣,被獄卒帶上了大堂。
眼神不再迷茫恐慌,只餘下鎮靜,淡泊。
在場的宗人府官員審理過不少皇親案,也見過不少上堂後吓得失态,與平日光鮮截然不同的貴胄犯人。
卻極少見到這麽處之泰然的女犯。
一時之間,倒像是坐在堂上的犯人,她像是審問犯人的官員。
甚至有人低聲感喟:“到底是北方那邊來的王妃,若為了這件事伏法,倒有些糟蹋了。”
“可不是,正妻殺妾的事兒,大戶人家總會出幾樁,卻極少有正妻為妾填命的,只可惜這王妃運氣太背,偏偏被那麽多外府官眷看見了,影響太壞,而且那如夫人還懷了皇室後裔,一屍兩命,殺人手法又太過殘忍,總得有個交代。幸虧以她位份,填命倒不至于,至多監禁個幾年……”
“堂堂嗣王妃,為了個小星坐幾年監,比死也好不到哪裏去,即便出來,名聲也毀了。”
……
一番案件陳詞後,宗人府令肅然道:“犯婦沈氏,致嗣王侍妾一屍兩名,可曾認罪?”
“未曾犯罪,何來認罪?”
“人證物證俱在,殺人動機亦有,你還敢說自己不曾犯罪?”宗人府令一聲驚堂木!
“不認。”
“好,來人,上刑具!”
堂審的老規矩,證據确鑿若是犯人仍拒不畫押認罪,只有刑罰伺候了。
沈子菱早有預料,也不慌,只暗中撫上小腹,心底默默,娘忍着,你也忍着。
兩個衙差搬上拶指刑具,給沈子菱套在手指上,站在兩側。
宗人府令見她鐵铮铮的,眉目一皺,心中有些憐惜,可再憐惜,規矩和律法還是不能誤,咬牙,再給她一個機會,親自下堂,低聲:“嗣王妃,你只要畫押了,就不用上刑了。算了,何必受皮肉之苦?”
“還是那句話,沒有犯罪,何來畫押認罪?”
宗人府令沒法子,只能回到堂上,狠下心:“行刑!”
衙差開始慢慢收緊拶指繩索。
手指上的力道越來越緊。
沈子菱咬牙忍住,堅持住,她一定要堅持住……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一定會…
手指上的疼痛開始逐漸尖銳。
看得出,在宗人府令的暗中指示下,兩個衙差還是故意放了點水的,拉得很慢,所以沈子菱還能忍受。
可随着時辰的推移,疼痛依舊陣陣襲來。
豆大的冷汗冒出。
快要受不住疼了……
氣息奄奄中。卻依舊在堅持……
終于,門檻傳來一聲呵斥:“住手!”
一襲昂長英挺的身影大步邁入,身後,跟着幾名侍衛。
其中兩名侍衛,還架着一個驚慌失措、佝偻成一團的身影。
是廖婆子。
“嗣王?”宗人府令忙起身下階。
拶指繩索一松,沈子菱順勢癱滑下去,還未挨地,已被一雙臂膀卷入懷裏,摟抱起來!
一瞬間她滾入一個滾熱懷抱,幾乎被這懷抱的焦急氣息湮滅,睜開眼,正對上他焦灼萬分的黑黢黢雙眸,唇一動:“你來了……”
他終于來了。
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
她大大的桃杏眸子裏重新充滿生機,還有滿滿的信任,讓他心中揪成一團!
多日的心急如焚,再無半點掩飾。
自她入宗人府大牢後,所有的戾氣,暴躁,急切,憤怒,恨不得想将她搶出來的沖動,現在,終于全都可以傾瀉而出。
然,在此之前,他只能将這些無用的情緒全都收起來!
不然她只會坐冤獄,就算他強行保她出來,她也會成為殺妾剖胎的毒婦,名聲盡喪,一世擡不起頭!
他知道她的脾氣,不是她做的,一定要在全天下人面前洗刷個幹淨,光明利落,清清白白,不能有半點被冤!
那他就幫她做到!
從頭至尾,他完全不相信尤氏是她殺的!
聯想起尤氏被殺前幾天說有急事想找他禀報,他也隐約也能察覺出誰是兇手,尤氏之死,怕是與她要禀報的事有關,而且被人滅口了,還推到了沈子菱身上,只是苦無證據,即便将那人押到宗人府,怕宗人府只會說是随便找個人頂罪,于她更加不利!
不去探監,是要争取在她上堂前,盡快找到證據。
每日跑去尤氏西院,一待就是一整天,是因為他在翻查尤氏收藏的證據!
果不其然,在尤氏遺物的妝奁盒夾層中,真的翻查出一些關于廖婆子通敵的信函!
可光有廖婆子通敵的證據,并沒用,至多治廖婆子一個通敵賣國的罪,照樣不能證明與尤氏的死有關。
在西院和牢裏對她冷言相待,是為了讓廖婆子聽見,放松警惕,怕證據被找到而開始行動!
這幾日,他與牢中的她一樣,也在忍着,等着,煎熬着。
直到昨日,他故意放話,讓廖婆子等人扶棺回江北。
廖婆子生怕證據被遺漏在京城,再不能等了,破曉時分,偷偷潛入尤氏屋內,翻箱倒櫃,被早已雌伏已久的侍衛待了個正着!
正這是——
“嗣王……”宗人府令出了聲,很是為難。
自從嗣王妃入了宗人府大牢,這沂嗣王表現一直很好,沒要人,沒徇私,更沒枉法,這會兒怎麽跑來鬧堂審了……
他沒即刻回答,只一個厲眸過去,讓侍衛上階,将宗人府令墊着柔軟坐墊的雕花大椅搬下來,将懷裏的人放上去,又打了個手勢!
門口,一起跟随而來的王府醫官立刻進來,開始給沈子菱把脈。
他則蹲下昂長的身軀,安靜等在一邊。
宗人府令看着被搬走椅子的空空如也的堂桌後方,更是哭笑不得:“嗣王,您這……”
“別吵!”沂嗣王銳利鋒眸瞪過去。若眼神能殺人,宗人府令已經當場斃命堂上!
宗人府令倒吸口涼氣,只得暫時噤聲,讓他老人家先忙完了再說。
醫官把完脈:“嗣王妃和腹中胎兒都沒無大礙,來得及時,手指上的傷也不算嚴重,只需上些膏藥敷兩天就行了。”
他這才放心,站起身,望向宗人府令:
“兇嫌另有其人。”
什麽?宗人府令驚駭!
嗣王幾日都沒動靜,原是,忙着去查證去了!
沈子菱打起精神,撐起頭頸,朝中間看去。
“廖氏,年五十有二,祖輩居住江北,娘家父親為拳師,早年在城內開設過拳館,廖氏從小到大耳濡目染,也素有武藝,成家後沒多久,喪夫無子,無依無靠,娘家也敗亡,窮困潦倒時,被蒙奴看中其一身武藝,又是孤家寡人的婦人一個,不會被人警覺,選作細作眼線,安插入江北嗣王府,随時彙報本王的作戰訊息。”
難怪,她一直就懷疑那日身手敏捷,劈昏自己的人,怎麽會是年邁的廖婆子,原來,廖婆子根本就是個拳師家裏的女兒,又是北人放在大宣的眼線,隐藏了武藝。
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沂嗣王繼續說道:“只可惜廖氏潛伏于嗣王府多年,只是個粗使婆子,很難進入內宅,基本打探不到可用信息。直到尤氏被送浣衣所,廖氏認為是個好機會,領外男與尤氏私下交—合成孕,後又用藥推遲半月孕脈,蒙騙本王,尤氏懷有本王骨肉,讓尤氏回了嗣王府。”
這話一出,在場之人都驚住。
沈子菱也怔然。
尤氏肚子裏的孩子,竟不是他的?
“從此,廖氏有恩于尤氏,成了尤氏身邊下人,借尤氏之手,更加方便套取本王軍情。幾月前,蒙奴破境,犯我大宣互市,就是廖氏讓尤氏在本王書房偷偷盜取軍報,方能讓蒙奴人提前知道訊息。可長此以往,尤氏自然害怕遲早被發現,又不甘心被廖氏當成棋子,私下搜羅了廖氏不少通敵叛國、勾結北人的罪證,随時帶在身邊,以便東窗事發能自保。”
“這次尤氏來京,亦是廖氏的建議。本王為接回愛妻,旅居京城了一段日子,重要虎符、軍情圖冊亦都帶在身邊,蒙奴人對廖氏下了密函,想趁本王不在江北發難,又命廖氏來京盜取江北華谷關的虎符,虎符一到手,本王又不在,北人便可長驅直入!廖氏勸尤氏,以胎夢的借口,來京城找本王,她也能陪尤氏來,順便盜取虎符。尤氏也有自己的算盤,想要親近本王,生怕本王與愛妻和好,也就同意了廖氏,趕來京城。 ”
說罷,話音一停,冷冷望向早已面色如紙的廖婆子:
“本王口渴了,剩下的,輪到你來說了。”
衆人:“……”
宗人府令朝廖婆子一個驚堂木震下,呵斥:“還不老實交代!”
大堂之上,廖婆子哪裏還有當細作的底氣,吓得尿都滾了出來:“……到了京城,那尤氏又反悔了,不願意幫我,更說要揭發我……那日小宴,我想是個好機會,偷偷把她叫回西院,想讓她趁當天盜虎符,可那賤……那尤氏仍舊不答應,還氣沖沖又說要揭發我,我錯手将她一推,她身子重,竟摔昏過去!我知道,若她醒了,必定不會饒我了,看來,這顆棋子兒是不能要了!與其等她揭發,不如先下手為強,幹脆就用她房間裏的剪刀……将她開膛破肚,掏出胎兒!一來,也是為了纾解心頭對這賤人的氣,二來…在這府上,與她矛盾最深的,只有嗣王妃,這樣做,人人都會以為是嗣王妃惱恨嫉妒她有孕,才殺人挖胎解心頭恨,只沒料到嗣王妃馬上就來了,我便一不做二不休,劈昏了她,叫她替我頂罪……”
沈子菱臉色發白。
堂上衆人也都悚然。
沂嗣王手勢一揮。
侍衛捧上物證。
全是廖婆子今晨被現場逮到後,交代出來的歷年與蒙奴人私通訊息的信函,密件。
未等宗人府令下令,他已迫不及待抱起圈椅裏的人,大步朝堂外走去。
“備馬,打簾!”
她的事情,已經了結,剩下的事,都不關他和她的事了。天大的事情都無法阻止他盡快帶她回去。
一刻不能多留!
沈子菱暈乎乎的,抱緊了他脖頸:“去哪裏?慢點!”
“回老家!”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狂放,剎住了步子,開始緩慢下來,走得小心翼翼,還騰出一只手當着衆人面附上她小腹,俊朗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
在剿滅蒙奴人前,他從沒想過要當爹,甚至有些抵觸。
可這一日來了,他竟是滿腔的欣喜。
“夏侯轸,拿開你的手!”她憤憤紅了臉。
“爺不但用手,還要用…”他一腳踏上馬車,拉上車簾,頭一俯,鋪天蓋地的便欺上她的嬌臉。
胡渣紮痛了她!
這胡渣,只怕好幾日都沒有好好清理吧!
“夏侯轸,混賬!離我遠點兒!你髒不髒啊!”
雖然是在馬車內,車外也全是他部屬,可畢竟是光天化日!
若是以前,他定板用武力降服她,繼續親得她酥軟下來,無聲無息,再不跟他鬧騰。
可現在卻不敢用力,生怕弄傷她肚子裏的孩兒。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對她再不能那麽魯莽了。
不過等她誕下孩兒,那就怪不得他……
呵呵。
暫停下來,他将她抱在懷裏,輕沉着嗓音:“怎麽了,還在生氣?”
“氣!你查歸查,來宗人府大牢也不跟我說清楚!”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手指撐開他掌心:“怎麽沒說清楚?”
她心思一動。
那日在牢房裏,他在抓住她欲要掌掴下來的手的一瞬,在她掌心塞了一塊東西。
是她最鐘愛、自幼攜帶到大的那把匕首上的一刻嵌玉。
那匕首自從找回後,她又重新貼身攜帶着,只因下獄,沒有帶在身上。
那一刻,她便知道了,自己的私物,被他帶在了身邊,成了他随身佩戴的私物。
他從來沒有不信任她,從來都在她身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便是他想告訴她的。
馬車轅輪漸轉,沿着大路,迎着晨光,穩穩朝前方奔去。
“回了江北,你想做什麽。”她依靠在他懷裏,脆聲伴着車輪橐橐,拉得極其悠長。
“練兵打仗疼媳婦兒,再讓媳婦兒生一堆兒子,訓練成頂天立地的英雄!”
**
五年後。
江北。
兵營附近的草原。
往北,是北方更遼闊深淵的草原,亦能隐約看見蒙奴的邊境。
往南,則坐落着穩守河山邊關的重鎮江北城池,仿佛一座鐵匙,固若金湯,牢牢鎖着大宣的安危。
一群娃娃兵聚集在草原上。
都是江北兵帥家中子弟,個個雖然年紀小,卻虎虎生風。
五歲左右的小白團子穿着一身特意訂做的小軍裝,盡管在一群娃娃兵裏年齡最小,卻正在游刃有餘地指揮着幾個小兵練操。
“世子,累死了,歇歇吧。”
“是啊世子。”
“不行,才練多大一會兒啊!你們啊,争點氣,下個月你們還要代表本世子跟爹的隊伍比賽呢!”小白團子嚴肅地斥了一聲。
一群娃娃兵全都一副生無可戀臉。
不遠處,幾個陪同世子來的成年将官相視一笑。
自從沂嗣王給獨生子撥了一只娃娃兵軍隊,每幾個月還要跟沂嗣王部下的正規軍比賽一下軍中各項技能,世子就像打了雞血,每日拉着他們來草原上訓練,不想讓爹爹認為自己練兵不行!
不過,不得不說,嗣王這法子挺能激勵小世子,将小世子培養得不錯。
小世子年紀小小,俨然已有了未來大元帥的輪廓。
沂嗣王的家族,注定着為國守邊,是大宣社稷的守護神。
身為嗣王最鐘愛的獨子,自然也不能例外!
直到日漸高,太陽猛了,一個将官才走上去,含笑:“快晌午了,也差不多了,小世子和各位小兵将們先休息休息吧。”
小白團子還沒過足瘾呢,偷偷走過來,壓低聲音:“趁爹爹忙得腳不沾地,這麽好的機會,本世子要抓緊時辰多練練,這次考核一定勝過爹爹的兵!等爹爹這幾天忙完了,我就趕不上他了!”
“忙完?嗣王……在忙什麽?”将官一愣,沒聽說嗣王近日忙得腳不沾地啊。
小白團子得意洋洋地說:“爹爹說這幾天要跟娘親造個弟弟出來,也可能是妹妹吧,反正我聽見他跟娘說,這幾日是好時機什麽的……你說,這對于本世子來說,還不是好機會?”
将官臉色倏的漲紅,這還真的是活生生的——忙得腳不沾地啊!
不過,世子你利用爹娘給你造弟妹的功夫,這麽陰險地暗中趕超你爹,真的不要緊嗎!
------題外話------
番外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