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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飛機上的對話

更新時間2013-2-6 16:02:36 字數:5806

約定在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林瑤挎着包,拖着一個大大的行李箱來到公司門口等着專車。今天她的頭飾有些變化,沒似以往保守地盤起或是簡單地紮個馬尾,而是梳了兩個麻花辮,随意蓬松的那種,發稍揪了個小小的結,可愛地搭在胸前,這是昨晚她從電視時尚頻道學來的。幾分鐘後,Arvin也出現了,他只帶了個不大的行李外加一個電腦包。

Arvin注意到她今天發型的變化,配上再普通不過的白色短袖襯衣和牛仔背帶短裙,竟給人一種清純淡雅的視覺沖擊。看來她有在這方面花心思了。林瑤正想跟他打招呼,但惱人的是,他竟對自己身邊立着那個笨重家夥嗤之一笑。自己不是沒聽他的話,而是要帶的東西實在太多,總不能到那邊什麽都花錢買吧。被他這一笑,那顆敏感的心沉甸甸起來。什麽話也沒說,保持着一米的距離。

車來了,司機幫着把那笨家夥搬到後備箱,當林瑤正準備打開前門坐到司機身旁時,Arvin發話了。

“你坐後面來,我有事對你說。”

她聽從了,乖乖地鑽進去坐到他旁邊。

“什麽事?Arvin。”汽車發動,駛向公司的大門。

“證件都帶齊了吧?”

“恩,都在我挎包裏,一件不落。”她拍拍包。

對方不再言語,拿起手中的金融雜志看起來。

就問這個?林瑤有被戲弄的感覺,瞪了他一眼。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了機場,司機幫忙把行李送到了托運處,倆人坐在侯機大廳,他手中依舊拿着那本雜志,滋滋有味兒地看着,林瑤站了半天,最後還是在近靠他旁邊的位子坐下來。從見面到現在近兩個小時,他們依就一句話都沒說。昨天還一起開懷大笑,似曾親近無比的朋友,今天卻形同陌路地隔閡起來。

她目光慢慢轉向了他,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近百頁的雜志在他手上快翻閱完了。

他突然目光機警地擡起頭,但當發現是她在看着自己時,頓時變得柔和了許多。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他站起身,徑自朝前走去,林瑤在後面慢慢地跟着,離他還是一米的距離。

進了機艙,倆人又坐在一起。乘務員挨個檢查行李和人員入坐情況,廣播中滾動播放着起飛要注意的安全事項。人人都把手機關了,系好安全帶。

林瑤第一次坐飛機,起飛時氣壓的壓迫讓她胸難受得快窒息,耳膜似乎也快裂開。大概持續了近十分鐘,這種感覺才消失。

飛機在高空中飛行着,她很想看看從飛機上看地面是什麽樣的,令她失望的是,除了白色的雲,地面什麽都看不見。她的注意力從窗外慢慢又轉回到機艙,然後再慢慢轉回到身旁這個人,今天他的話太少了,有些反常。

他閉着眼,十指緊扣,銀白色戒指閃閃發亮,襯托着他那雙修長白皙的藝術家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幹淨,有光澤,從他指頭有節奏的點動,她知道他并沒睡,而是閉目養神,可能想着某個樂章。

這段旅程要一個半小時。一種心生芥蒂般的感覺莫名地在林瑤胸中慢慢滋生開,她趕緊要甩掉,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Arvin?”

“恩。”他沒睜眼。

“你之前在總部做什麽的?”她想親口證實他的職業。

“什麽都做。”

“什麽職位?”

“職位都是暫時的,就像現在。”

“那你真是默默無聞呀!很少見到這樣不計功名的實幹家了!”提問者不滿地輕諷道,過去光鮮的一面作為談資有何不可,這人比自己還低調。

“呵呵,好眼力,被你說中了!”說這話時,他睜開了眼,扭頭得意地笑了笑。

林瑤從那個表情上又找回第一天和他相處的影子。

“說真的,做你下屬挺好,但又不容易。”

“你才跟我兩天就有如此感慨,說來聽聽,怎麽個好,又怎麽個不容易?”他洗耳恭聽。

“你想知道,可我不想說了。”她故意緘默一笑,反擊一下。

林瑤從不認真誇獎別人,更不要說是男士了。心裏明白就好,何必要說出來呢。他身上的品質在短短兩天的相處中她就感覺到了。過去被表面假像所迷惑,太不了解他,才會心生怠慢和厭惡。要不是經歷了那次失敗的戀情,自己不會改變眼光看待男人。不!這還不夠,要沒接觸過貨真價實的男人,她自己是不會懂得如何區分,更不會懂得該站在何種角度和位置去看待和欣賞男人的。女人是因為男人而成熟的!

那一笑,在對方眼裏像花兒樣綻放樣那麽嬌豔,不由得不動心。Arvin很懷疑銷售部那個人是否真的會對她放手。

“林瑤,”他感覺很難把握分寸,遲疑了會,找到這個話題的黃金分割點,“之前的那個人真的配不上你。”

林瑤耳朵嗡嗡作響,耳鳴了嗎?對方突然扯到這個話題,但他話說很得體,用不着裝糊塗。

“是嗎?”她好不容易地擠出了一個笑,中和下自己生硬的語調。

“那個男人要是對自己的做法後悔了,你還會給她機會嗎?”他眼裏熠熠生輝,并不介意為何原因分手,知曉了也證明不了這個男人不是腦殘。他更關心她此刻的想法。

林瑤吃驚地看着對方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到那雙眼睛中映射出了自己的縮影——身量極小的矮個。

“他對我有什麽可後悔的!”大腦中樞有根神經突然繃緊,臉色噌地變得十分難看。對方注意到她的變化。

“不,”林瑤思緒突然轉變,對那個人是心灰意冷,絕不能糾結于此,她要把回答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應該這樣說,無論愛與不愛,一旦選擇分手來結束這種關系,就不必牽盼着重來!戀愛過了,特別是初戀,總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痛,就算時間能淡化,痕跡的輪廓始終留在那兒。好,為能夠再在一起暫且抛開,複合了就能好過了嗎?注定要粉飾或掩飾之前分手的不愉快,要麽一滿心思地,像孩子用畫筆樣使勁填充留下的痕跡輪廓,并稱之為創作,其實這叫欲蓋彌彰!要麽千方百計、不遺餘力地回避它,委曲求全,偏安一隅!如此戀愛之花能結出什麽樣的戀愛之果呢?愛一個人,不懂得珍惜就不配值得擁有。”她深深地舒了口氣,平複了一下澎湃的心緒。而在這停頓的短短幾秒,Arvin認定她是個情真意切,細膩溫婉的女子。她說那些時,眼神中透着一種夢幻般的朦胧着實讓人着迷。

“回到現實,那個人對我有何想法已無關緊要,我想我應該感謝他,就如一面鏡子,讓我看清了自己。不怕你見笑,跟他直始到終都還沒有過我所憧憬的戀愛感覺。”說到這兒,她又苦笑了一下,兩眼變得清澈明亮起來。

這足已打消Arvin的顧慮了。男人在感情往往更直接,他們喜歡直奔主題,沒有女人的左顧右盼。沒有遇到她之前,Arvin以為女人對待愛情都是盲目,極易被哄騙的。她是經歷了感情困苦的人,比想像中要成熟。

“那人是你初戀?”他臆測。

對方笑而不答,算是默認。

一個疑問很快又從他腦子裏蹦出來——沒有全身心投入的初戀,在分手時掉淚了,事後提起又如此激動,僅僅是因為它是初戀嗎?原先自己不介意的問題看來不應當被忽略。眼下她會告訴自己嗎,她是被那人甩了呀。

“他為什麽離開你?”語氣極為平和。

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相當有分量!像是掀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鹹的在林瑤嘴裏夾雜着,自尊心開始在醞釀着什麽,為什麽離開?自己被甩的原因?內心掙紮着,反抗着,像掉進糖漿裏的蒼蠅,耗盡所有力氣翻滾掙紮。她可以回避這個問題,但要制止對方如此尋根究底地過問自己私事,關于那個遺傳病,她終于意識到了,态度和語氣上來了個180度的轉彎。

“呵,你不是什麽都偷聽到了嗎?把偷聽來的從你自命不凡的腦瓜裏過了幾遍還是沒搞清楚是吧?指望着我親口告訴你?別妄自尊大,占着是上司身份!”她橫眉冷眼,把那件事揪了出來,想讓他難堪。

Arvin抿嘴一笑,這就是她的反抗,比自己想像得溫和多多了。

這樣的表情,多少讓林瑤意外,像個大哥哥般看着不懂事的妹妹,有種憐撫的情意包含在裏面。

“對不起,我知道我欠你一個解釋。那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那兒了,我可是比你先到那兒的,不存在所謂的偷聽。”

“不,不可能,當時休息室沒人,我确定沒有人在才打的電話,然後緊接着你就出現的。”她瞪大了眼睛,內心十分肯定。

“我站在咖啡機旁,正在喝咖啡,喝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有人打電話的聲音,接下來就是你所知的。”他坦然地說着,音量并沒因為她的提高而提高,仍舊平緩而有磁性,話到最後嘴往上一翹,示意他說的是真的,沒有一句騙她。

噢,她想起來了,咖啡機在坐椅最後排右下角,它旁邊的确可以站個人,如果是正常人會看到的,但他就不太可能了,他那個頭比普通人矮好些呢。如果當時自己不那麽慌忙,再朝左走些,興許就能發現他。

林瑤相信了,嘆了口氣。但就在片刻後,稍稍平複的情緒又因他連續唐突的話題又活躍起來。呂小言不是說他從不和員工談私事的嗎,難道消息有誤。

“實話告訴我,什麽原因讓你想知道我跟他的事。”

“關心下還要有原因嗎?”他極力表現得泰然自若,“出于朋友和上司的關心,僅此而已,你可不要想多了。”他反倒笑起她來。

林瑤半信半疑,眨動着眼,覺得要深究也沒必要,但少不了是要有番提醒。

“我說Arvin,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從來沒有藍顏知己,今後也不打算有。你的關心遠超出我能接受的範圍。再唠叨一句:關心一個人應該着眼于将來,而不是停留在過去。在我印象裏,你可并不是個老生常談的人呀!”她兩眼閃爍着哲理樣的光芒。

她很有想像力;在對異性方面是持傳統觀點的;她還有一顆敏感的心!Arvin對他的下屬又有更進一步了解。

“林瑤,我并沒想過把自己放在藍顏知己那個位置,你如此敏感,以後不提便罷。但關心還是少不了的,誰叫你是我助理。哎,其實有個知己未嘗不好。”

“重申下,以後別再過問我的私事!其餘的我們可以暢談,比如這個藍顏知己,對我這種天生就敏感又充滿想像力的人來說,是難以調劑好這種微妙玄乎的關系的,一不小心就會發生質的變化,到時要不是對方離開,要不是自己淪為他的情人。所以我寧肯不要。”她覺得還不過瘾,也抛出類似的一個問題,“你倒是深有體會,有紅顏知己?”

“呵——倒想有,你給我介紹一個吧。人海茫茫,能遇上個知己談何容易。更何況,女人們不願意花心思了解像我這樣的人,我還有點自知之明,這個頭不大不招人喜歡。即便如此我仍堅持這個想法,有知己總比沒有的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倒顯得幾分卑微,因為話是對林瑤一個人講的。他心裏再清楚不過,總有那麽些自命不凡且又自作聰明的女人妄想成為他的紅顏知己,但能委以重任者唯有将來能作自己妻子一人,這才是他切實的想法。

“噢,Arvin,你的堅持是有道理的,因為你有很多值得稱道的優點和過人的才華,這足以蓋過任何缺點。不過以後別在我面前妄自菲薄了,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的表現。”他的個子是他一大缺憾,除了安慰還能說什麽呢。但林瑤更覺得他是意貶低,讨要自己這番話的。

“你真這樣看我?!”他笑了,熾熱的眼神又一次冒出來,抛給了對方。

啊,什麽優點什麽才華,那些被人稱道的東西自幼時起一直聽到現在,聽得耳朵都可以長繭了,為什麽偏偏從她口裏簡單說出來,就顯得格外悅耳,格外有意義,精神為之一振。

這次林瑤的眼睛沒有躲閃,誰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是膽怯地接受了他那樣看自己的眼神。事後她的解釋是:這種熾熱眼神是對方需要肯定和贊許的表示——即使他是優秀和有才華的一類也需要身邊人不斷的給他鼓勵和鞭策,讓他感到自身價值所在。這也是作他助理理當要給予他的支持。說得難聽點,誰都喜歡奉承,這個人也概莫能外。

哦,她沒有躲閃了,就這樣足夠了,怎麽還癡心妄想那種眼神呢!

乘務員的小車從他們身邊推過,一句需要什麽打斷了他們的的交流。

Arvin在喝下一杯果汁後,忍不住側頭又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側面十分耐看。黑黝黝的大眼睛凝視着前方,挺挺的鼻梁下,是柔美的唇形輪廓,尖尖的下巴微微往前翹,襯托着那張嬌嫩的嘴。沒施粉黛的皮膚,紋理細致而有彈性,顴骨高度則恰到好處,很有美感,完美得幾乎沒有一絲遺憾。要是允許,他會拿出筆勾畫下來或是用像機拍下來。

以上這些能為林瑤工作帶來便利和照顧嗎?Arvin對工作可謂泾渭分明,但現在他也說不清了。漂亮女人他遇到的數不勝數,有的美得令人窒息,但一張口,一句話,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她們是何種目的,沖什麽而來。利用與生俱來的資本撈點什麽好處不是多大個錯,他不會蔑視或鄙夷,但會全全的視而不見,不予理會,不往心上放,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總少不了有人說他不盡人情,太過冷淡。林瑤并不在其列,她從不講究衣裝打扮,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那麽些姿色可用。調離職位,只想脫離以前那個工作環境,擺脫失戀的困擾,拾回自信,于是他幫了她。Arvin完全可以像以往一樣選擇一位執行力強的男性作自己的助理,或者選擇一位外語過硬又是重點大學畢業的本科生,研究生甚至是碩士生。他這樣做,旨在幫她。只要林瑤願意努力,他會讓她做好助理這個崗位,試用的第一天已證明她是真心要跟着自己幹的,不是失戀的心血來潮跑出來。

他為什麽要幫這個女孩,Arvin曾不止一次地坐在他的辦公椅上想過這個問題。原因是兩次的謀面:第一次,年會上,自己被她着裝氣質所吸引,不過僅僅是異性相吸,這種情況是有過的,她并非第一個,但自己似乎更上心。第二次,在休息區,他聽到了她與男友分手的電話。她堅決的斬斷這根情緣,看來她是個不甘于命運擺布的女孩子,對自己有期望和打算。如果這看作是一點小小的野心,那在它的背後,能感覺到就是發自她內心的悲哀與無奈。她的氣質并非争強好勝那種,也不精于算計,更沒有過人的才能與膽識。說不清緣自何處的莫名的悲哀與無奈。另外就是她膽敢對自己不屑一顧的作法讓他記憶猶新,如果說沒放在心上那是假話。那種漠視的感覺得像一盆涼水從頭潑到腳,澆了個涼心透!對方卻連看都不帶看的就甩手離去,讓他獨自濕淋淋地站在那兒郁悶着。這是給他非凡自信的沉着一擊。但凡通過努力他哪方面都可以做得相當出色,唯獨這種事,急于表現只會漏洞百出。等的就是她送上門給自己一個機會,他要挽回自信,重塑形象。最終他選擇了幫她,并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現今可不是如此簡單能分析得出的,感覺在悄無聲息的變化着,自己極有可能對她動了心!迷戀她什麽——那對明亮傳神的眼睛,敏感不屈的自尊心,率直純真的個性,細膩溫婉的情腸,說白了他統統都喜歡,發現越是了解她,自己就越發不可收拾想接近她。Arvin沒正兒八經的談過戀愛,之前的精力都耗盡在愛好的事物上——音樂、繪畫、語言、服裝等等。他視愛情為聖物,寧缺勿濫,最痛恨的是為了錢而去迎合喜歡一個人,年屆三十的人了,還在徘徊中等待着另一半的出現。她會是自己等待的那個人嗎?她的出現會結束自己一直細嚼深悟的孤獨感嗎?自己是否要有意識的克制和壓抑下內心對她的情感呢?問題像一個個彩色的氣泡,飄懸在他頭腦上空。他深呼一口氣,所有的泡泡都給吹滅了。

多虧了旁邊那位助理,旅途較往常輕松惬意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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