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試 探
更新時間2013-4-9 21:29:25 字數:3611
數次與這位親王接觸,西蒙逐漸看清自己病人真實禀性——冷酷、執着、胸懷大志。
對身邊的人不曾露過笑臉,卻對不熟悉的人熱情示好。熱衷權力,極具才能,執着在仕途上攀爬,真是絲毫找不到第一次見面時他的沮喪和自卑,曾對他不愛權力地位的斷言簡直可笑之極。他很有謀略,有勝于自己父親,利用他人,連第一次打交道也算計在內,不得不承認那次真被他利用了。越是看得清,西蒙對他越是小心萬分。
對于他的病,那雙沒有知覺的腿,病人從沒放棄過治療,療效卻很少放在心上,已然接受殘廢的事實,哪怕餘生只能在輪椅上渡過。
不知道他對待家庭,對待女人是怎樣态度。受人之托,自己幾次想要切入話題都找不到機會,輪椅上的人不是忙,就是外人在一旁,哪怕躺在床上按摩治療,手中的筆也不曾停過,簽文件、寫資料、對下屬發號施令……
這次跟往日不同,西蒙醫生在花園裏觐見這位病人。
“你覺得這玫瑰是為誰而開?”他伸出纖細的臂膀,折下觸手可及的蓓蕾,放在鼻孔嗅了下,眼望自己,漫不經心地問道。眼下,只有他們兩人在園子裏。
“殿下,當然是為了女人,沒有女人不喜歡玫瑰。”西蒙環顧四周,留意到——除了這裏,整個花園再也找不到能開出鮮花的植物,是特地為突出這片玫瑰園而鏟除的吧。他側過身正對輪椅,客氣地答道。
“知道為什麽在這秋冬季節還看得見開得如此嬌豔的玫瑰嗎?”他沒等對方回答,接着說道:“父王生前為讨得母後歡心,親手栽植這片四季玫瑰園,園丁們每天都用帶血的水澆灌它們。你說得很對,它們的确是為女人而開。”
“帶血的水?!”
“鮮血染成的紅玫瑰!”輪椅上的人慢慢說出這句話,“讓我想起一個傳說——阿多尼斯是世間最英俊的少年,他的面容比女子要俊美。愛神阿佛洛狄忒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他。但是阿多尼斯還不懂得愛情的滋味,他只喜歡在森林裏打獵。為了每天都能看到他,阿佛洛狄忒情願跟着他住在森林裏。後來,阿佛洛狄忒知道了一個可怕的預言:她心愛的少年會被野豬撕成碎片。為了保全少年的性命,她苦苦祈求阿多尼斯不要獨自去打獵。然而,有一天,當她熟睡時,阿多尼斯悄悄地進入森林深處狩獵。嫉妒的戰神阿瑞斯,也就是阿佛洛狄忒的老情人,趁機派野豬将阿多尼斯撕咬成了碎片!阿佛洛狄忒一覺醒來發現阿多尼斯不見人影,便預感到他一定慘遭不幸。悲痛欲絕的阿佛洛狄忒四處尋找心上人,地上的荊棘刺破了她白嫩的纖足。玫瑰本來是白色的,愛神的鮮血滴在白色的花瓣上,從此便有了這嬌豔的紅玫瑰。每片花瓣都粘有愛神的鮮血!”說着他将花瓣撕下,抛灑空中,“看,這不正是鮮血在滴嗎!”
西蒙從他笑鬧的眼神背後看到隐藏的痛苦,“我也知道生畜的血水是很好的花肥。女人喜歡它們,不止因為它們染有欲望之火的紅色,更是它們散發的濃郁香味兒,讓人魂牽夢繞的香味兒,女人們都想粘上些好去勾引男人,就像拿到愛神腰間那條魅力無窮的腰帶,連宙斯都難以抗拒它的誘惑呢。”
“這麽說來,你有被女人誘惑了,她傷你很深嗎,我的醫生?”他感興趣地回頭注視西蒙。
“殿下,你是我見過最善于洞察別人內心深處的人,支言片語,我就像是剝光了衣服,站在你面前無所保留。”西蒙并不局促,相反很高興,在一旁長椅上坐下,兩條腿交錯,雙手抄在褲兜裏,惬意地看着對方。“玫瑰的确會讓人想起女人,心中的女人,想把它摘下,送出去的那個女人,男人心甘情願為她激情燃燒。可我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冷卻的煤灰。”
“哈,你是在後悔娶了她嗎?”哈德揚眉笑嘆。
“不,我已經離婚了!所以才說是死灰一壇。”西蒙輕松地答道。
“可你眼神出賣了你,我分明地從裏面看到愛情的火苗在閃躍。”
“怕是您看到我的幻覺。”他極不自然地眨了下眼。
“幻覺?”輪椅上的人低頭苦笑地搖着頭,“如果那是幻覺,你不會愛上有夫之婦了吧?”
“真要是那樣還好辦。您所謂的有夫之婦她還沒結婚,卻要臨産,形勢不容樂觀。”他說着不由得站起,語調嚴肅,認真地看着對方,讓人突感意外。
“瞧,我猜中了一半,你的确看到玫瑰想到了她。只是可惜這女人嫁人心切,還沒弄清愛情和婚姻的關系就懷上了孩子,要知道,孩子只應是婚姻的産物!那個男人不娶她該如何是好呢?醫生,你對我說這些只想表達你富有同情心,還是想聽聽我的意見,鼓勵你去替換那個角色?”
“我只想試着幫她找尋離棄她的男人,不知能否辦到。”
“她被人遺棄了!?”輪椅上的人心一緊,抓住扶手,眉頭微鎖,重複道,“她被人遺棄了?”
“是的。”醫生點點頭,看着他略微驚愕的表情,他自己能明白過來最好。
但對方很快釋然,侃侃而談:“你這樣幫她純粹是徒勞!男人一旦下定決心離開就不會回心轉意,如果那女人以為懷上孩子就握有法碼把男人拴住,她就大錯特錯!因為沒有婚姻束縛,男人大都會選擇逃避責任,他真愛她就不會讓她在沒結婚前懷孕了!還有,你真喜歡那個女人,不介意她肚子裏的孩子,就好好把握機會吧,女人只有被愛才會幸福,而看到所愛的人幸福,你也會滿足。”
“殿下,您沒考慮到一點——孩子怎麽辦?剛出世的孩子可需要親生父親!”
“一出世看到的就是你,孩子只會把抱自己,親吻自己,喂養自己的人當父親,長此以往,就算親生父親出現,也不能随便帶走。當然,這得努力付出,沒有用心去愛是辦不到的。這不值得擔心!”
“還有,那個男人後悔又回來找她,該怎麽辦?這是很有可能的!”
“讓那女人愛上你呀,給他最致命一擊!”
“我不知道我能否辦到。”
“你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西蒙低下頭,“她對他念念不忘”。
“人是最現實的動物!帶她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除了你,誰也無法依靠,長此以往,她注定只能愛你的,別無選擇!噢,我想我說得夠多,別再問我了,醫生,結束這個話題吧!”輪椅上的人想到自己會同樣如此失去那顆珍珠,他臉突然陰沉命令,“回去!我們走!”
可西蒙沒照對方說的做,俯下身,讓對方的眼睛無處可逃:“我已離過一次婚,就像您曾經可以行走,現在只能坐在輪椅行動不便,我得小心為妙。”
“真要輸不起就別碰她!”這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眼睛趕緊閉上,叫誰也窺見不到心靈深處的痛,浸潤在血色裏的珍珠。“過去的愛永遠定格在過去。醫生,哪怕你為治好這雙腿,我依舊是活在輪椅上的世界,我不留戀過去,也不憧憬未來!眼下也別用我來打比方。”漂亮的手指輕撫着那沒有知覺的腿,等那眼睛再睜開時,已空無一物。
西蒙還想深問,可對方沒給他機會。“我快結婚了!醫生,娶一個和我身份地位相當的人,今晚我就要向她父親提親。你從我眼裏看到了喜悅的影子嗎?沒有!我才是真正的死灰一壇!現在知道車禍害我有多深了吧!對于剛才談論的那個女人,我只能再重複一遍我的看法:覺得有負擔,趁早離她遠點!護士——怎麽還不過來!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呆一分鐘!”正是緣于婚事的緣故,這個厭惡花兒的人才會徑自來到花園,折磨自己、惡心自己。
關于提親的事還得從五天前說起。
奶媽照他的吩咐把旁塞将軍女兒的資料承上。
“早戀,情史豐富,擅長交際。”他一一翻看着,突然愣住,一個熟悉且憎恨的名字躍然紙上——Ben!呵,害死Lisa的人居然也在她男友名單上。
“她很不檢點,殿下。”
“會調教出來的。”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扔。“你說她父親會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旁塞将軍?不好說。”奶媽如實相告,“他為人清高,且非常疼愛這個小女兒。”
“如果為家族榮譽,他應該答應。軍人視榮譽如生命。”
“榮譽?”
“我娶他女兒,雖只是政治聯姻,但只要他忠于我、聽命于我,我會幫他坐到他想要的位子,無比榮耀的位子,甚至,從他們家族過繼名孩子作我繼承人也未嘗不可。”
“你真打算倚重軍界對付馬非西亞家族?”奶媽感到事态升級。
“有備無患才能高枕無憂!”
“可旁塞帶兵多年,名聲在外,回朝廷已交出實權,他如何能幫殿下您呢?”奶媽看不到此人利用價值。
“名聲在外沒錯,早先經他提拔的舊部,現已羽翼豐滿,門生占據将帥職位半壁江山。知道吧,旁塞跟他們私交甚密呢,而他大女婿現今是國王最器重的禁軍侍衛長。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不客氣地說,他是軍界泰鬥,是人就敬他三分。”
“如果他真是伯樂,必定會同意這門婚事的。殿下,您想什麽時候讓我去提親?”奶媽見他心意已定,順水推舟。
“不,這事兒得由我母後出面。”
“太後去提親?”
“只把旁塞請到行宮便可,我要他當場答應。”
“他可能不會急于表态。”
“我只給一次機會,軍人的作風,陣前沖鋒可來不得半點猶豫。”哈德背靠椅背,似乎看到旁塞喜憂參半、語無倫次的樣子,不禁好笑起來。
而此刻在花園,西蒙用手摩挲着腦勺,嘆氣看着那離去的背影。
這是天意嗎?可憐的人,沒人給她機會,孩子也如此,私生子在秘比不會被人承認,除非修改法律。剛才那樣問,他就沒意識到在說他自己?西蒙有些自責,将手放在胸口,扪心自問起來——為什麽不直截了當說明,他要是知道真相會怎麽對付自己?噢,這倒底為了什麽?難道真如他所說是想聽那翻鼓動,自己窩藏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