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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獄 徒

更新時間2013-4-23 16:55:42 字數:4279

三個月前,秘比馬爾特裏斯監獄。

‘咣啷——!’獄卒推開厚重的監獄外牆大門。一個剔着寸頭,身着半舊單薄秋衣的瘦高男子,提着小包衣物從裏面出來。刺眼地陽光照在他蠟黃無光的臉上,他趕緊用胳膊肘兒護住雙眼。坐了六年牢,并沒因重獲自由感到喜悅。

不遠處,一輛黑色老款奔馳停在路邊,沖瘦高個兒按響喇叭。他叉着腰,站在原地盯那車一陣兒,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大步流星走過去,鑽進了車裏。

“你身體還好吧,看上去老了不少。”瘦高個兒對開車的胖老頭兒沒有稱呼地說道。

“活着就知足。原諒我很少來看你,史蒂文,有人見不得我來,我想這樣也有利你早些出獄。”他說完,發動汽車,塵土飛揚。

“恩,我心裏清楚。”瘦高男人伸展四肢,完全癱坐在後座椅上。

車上了主幹道,行駛十五公裏後,又駛進鄉村的小道。不久,又在一幢木屋旁停下。

“史蒂文,”他拔下車鑰匙,扭頭喊醒了對方,“快進去吧,你岳母一個月前就開始念叨你了。”

“你搬家了?”後座的人一路打着盹兒,這時睜開眼才發現,這是幢陌生舊房子。他拿着包裹小心地鑽出車來,屋裏人老早就看到車停在院外,趕緊跑出來迎接。

“可憐的孩子,他們怎麽折磨你了,看,你瘦得像一匹騾子!”那婦人系着圍裙,體型跟她丈夫一樣胖碩,腰像套着個救生圈,隔着衣服肉直晃蕩。

“老婆子,晚飯準備好了吧,我們都餓極了!”

“哦,都好了,好了,快進去,好好吃喝一頓,再舒服地睡上一覺。”

婦人擁抱女婿後,又挽着他胳膊進了屋。

牆上、桌上滿是一位年輕女人的相框。“我出門前叫你把它們收起來!怎麽回事兒,老太婆,還挂着這兒!”胖老頭轉身沖妻子吼道。

“為什麽不能挂?她是我們的孩子,為什麽不讓我挂!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是怎麽死的!”老婦人突然掩面哭起來。

“夠了!夠了!他人才回來,你想看着他又去送死!”

那婦人噙着淚,扭頭跑進了廚房。

史蒂文拿起桌上的相框,它擦得一塵不染,照片上的女子長像甜美,含笑的雙眼像彎月般,親切地看着拿相框的人,在她左手懷裏還抱着個剛滿五歲的男孩兒,稚嫩的雙眼望着鏡框外的世界。

照片貼在臉上他嗚嗚哭了起來,悲恨歉疚像鞭子樣抽打着他的脊梁。自己害死了妻兒,但他一直無法忘懷妻子如何倒在自己懷中屈辱地死去。

這都歸功自己貪上個‘好’親戚,當今主政的紮基裏跟史蒂文是表親(紮基裏的母親是史裏文的姑奶奶)。六年前,那時史蒂文是個游手好閑之徒,他和紮基裏兒子中的排行老大的馬非西亞塔森打得火熱,不是說過紮基裏三個兒子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嗎?老大尤喜歡賭,老兒最喜歡女人,老三最好結交不三不四的社會渣子。而史蒂文別的本事沒有,賭技卻十分了得,心算無人能及,十賭九贏,每逢塔森輸得快精光時,只一個電話把他叫來,總能翻本兒。久而久之,臭味相投的倆人越走越近,三天兩天聚一起吃喝玩樂,不過史蒂文有點潔癖,除了自己妻子是不近女色,塔森總想方設法讓他開葷卻始終沒辦到。一天晚上酒過三巡,兩人突然聊起了自己老婆。

“老弟,你在賭場上是這個,”塔森豎起大拇指,“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是,在家裏,你肯定是這個,懼內得很哦!”他小指頭朝下,示意給對方看。

“不,不,你不清楚我老婆,她是我見過最漂亮,最知書達理的女人。”史蒂文也喝得二麻,誇起自己老婆來,“在我們結婚前,從沒讓男人碰過一個腳指頭,她是真正的聖母瑪麗亞。”

“聖母瑪麗亞?”塔森嘿嘿笑了幾聲,擺擺手,“我老婆才是!那紅撲撲的小臉蛋兒讓人看了就想親一口,那白嫩光滑的大腿稍用力就壓得出水,那腰肢柔軟得像柳條,用嘴一吹就成兩截兒,”他把剩餘的酒一幹而淨,“我的女人才稱得上瑪麗亞,兄弟!”

“我可不是這樣看女人,為什麽要叫聖母?要知禮節守婦道,天底下沒有女人能比得過她。”

“又不是沒見過弟媳,承認,她有幾分姿色,但比起我現在娶的這個老婆比還差上一截。你新進門兒的嫂子在家裏是大門兒不出,二門兒不邁,外面男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是因為你在!我的傻表哥。”

“我說你還不信?要不現在跟我回去看,她肯定枕着我的褲裆,聞着我的味道睡覺呢!”

史蒂文不信地哼笑一聲。

“這樣吧,我們來打個賭,看看咱們的女人趁我們不在都幹些什麽,誰才稱得最賢慧,怎樣?”

“賭就賭!這有什麽了不起。”史蒂文想都沒想拍桌首肯。

車子先把倆人送到塔森的豪宅。車還沒停穩,門口一個仆人慌慌張張轉身想朝裏面跑。

“站住——”塔森開了車門呵住那個仆人,“不用禀報夫人,我們自己上樓去。呵呵,史蒂文快下車,睜開眼看清楚。”

那仆人乖乖地靠在門邊兒,抿着嘴不敢吭聲,額頭上的汗涔涔直冒。

喝得醉醺醺的兩個人,相互搭着肩上了樓,還沒得等他們邁完臺階就聽見上面人對話。

“我的心肝兒,我該走了,再不走回頭被撞見可就麻煩了。”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急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死鬼哪晚不是淩晨一兩點摸回來!就算撞見,我也不怕,我自有理由。”這是女人嬌滴滴的聲音。

塔森酒突然醒了一半,氣得怒吼道:“小賤人!趁我不在跟誰鬼混?!”

只見躺椅上,衣不裹體地躺着一對年經男女,看到自己丈夫酒氣熏天地上樓來,吓得魂飛魄散,面無血色,全身上下直哆嗦。

“我當是哪兒來的野男人,原來是你才請的醫生!拿生病當幌子引他來家裏斯混,是不是?!奸夫滛婦,背着我幹了多少好事?是不是還想好如何謀害我?今晚我非要結果你們的性命不可!”說罷轉身回書房找槍。

“夫君,這都是他強迫我的!我清白無辜,被他下了藥勒索的,你來得及時,快幫我報仇,洗刷恥辱!”那女人翻臉狡辯,裹了條毯子,不顧廉恥地伏在他腳下哭訴。

躺椅上的男子趕緊穿了條內褲,腳底抹油般從史蒂文旁邊跑過,沖下了樓。

“想逃?沒那麽容易!”塔森一時找不到槍,看到牆上有柄佩劍,猛地抽出來,揮劍喊道:“連我的女人都敢碰,活得不耐煩了!”他把腳邊的女人一腳踢開,也沖下了樓。

那男人沒命地朝草坪跑去,想爬上那灌矮木叢,躍牆而出。

“烙焰!烙焰!快給我咬住他!咬住他!”

昏暗的夜色中,突然跳出一條大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上去,一口咬住牆上人的腳踝。“啊——!”那人凄慘長叫,大狗并沒松口,生拖硬拽把人從牆頭上拖下來。那叫聲越是悲烈,響徹了夜空。

史裏文總算酒醒過來,看到事情鬧大,懊惱不已。他想趁亂開溜,可剛一轉身,就有人喊住:

“表弟,差點忘了,還沒去你家咧,”他把長劍往地上一扔,接過仆人的毛巾擦手,囑咐道:“我晚點再回來收拾這對狗男女!看好他們,跑掉一個拿你是問。哎,臭婆娘,兩面三刀,水性楊花,我可比前一個還寵她百倍,叫人一點兒不省心!哦,老弟,怕是我們都被自己女人的騙了喲。”

史裏文傻傻地點點頭,又慌忙搖搖頭。這位表哥自己再了解不過,争強好勝、心胸狹窄,看了他的家醜已是壞事,要再把他比下去,豈不是火上澆油。

“哎,看我這記性,”史蒂文猛拍了下自己的腿,“今天是我岳母壽辰,老婆帶孩子一大早就回娘家了,怎麽也要住幾晚才回來,剛才多喝幾杯竟把這事兒忘記!都是我的錯,表哥,改日再上我家,我讓”

“不礙事——!”對方揮手制止他的話,突然又擡高嗓門不高興道:“你小子該不會不想打這個賭了吧!來了我家就後悔了?!”

“怎麽會,表哥,我是那種人嗎?這樣吧,我打個電話,看有沒有人接,要是”

“要是真不在家,我就留宿你那裏一夜,看這樣子我今晚也不能睡這兒了,”他指指樓上,又指着外面,“這對狗男女叫人煩心,明早回來再收拾他們!”話剛說完,傭人把車開到跟前。

史蒂文沒法,硬着頭皮跟他後面上了車。

不多時,到了他的住所。塔森搶先一步到了門前,剛準備按門鈴,門廳的燈突然亮了,門打開,露出一張女人俊秀的臉,看到是塔森愣了下:“哪陣兒風把表哥請來,稀客、稀客,快進來坐。”

還沒等塔森回話,她趕緊回卧房,準備換身衣服好見人,史裏文趕緊進去,拉她到一邊小聲說:“你不用出來招呼,去睡吧,表哥坐會兒就走。”

那女子順從地點點頭,上了床。

史蒂文帶上卧房門出來,“我剛才問了,孩子胃不舒服,她就沒在娘家多呆,否則,今晚她肯定是不會回來的。”

“你們家傭人呢,全都睡了?”

“家裏就我們三人,哪兒用得着傭人。”

“呵,弟妹真是賢慧呀,連傭人都不請,”他說這話嘴裏酸溜溜的,看到桌上放着縫紉盒,給孩子縫紐扣的針線縫到一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好,算我長了見識,不多留了,表弟,告辭。”

塔森帶着氣兒,灰頭灰臉地走了。

事後兩個月,史裏文一開始還擔着心,漸漸地也就放松警惕了。歲末,他又被上面派去外省征收查帳,不曾想到,出差的頭半夜就收到妻子打來的電話,對方哭着讓他立馬趕回家,并沒說清緣由。史裏文慌裏慌張地連夜開車回去,到家已是黎明時分。妻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邊,哭了一夜,眼腫得像兩顆紅桃,見他回來,遞上一頁紙,“我沒臉在活在這個世上了,見你最後一面也算死心。”說罷從衣袖抽出早準備好的刀,刎頸自殺。史蒂文抱着妻子屍體恸哭,再看那頁紙上寫着:塔森趁你不在,撞進家裏,當着孩子的面玷污了我。

“我的天啦!這個衣冠禽獸!我要将他碎屍萬段!”他突然又想到孩子,慌忙在屋子裏尋找,最後他眼神回到床上,被子裏有鼓得圓圓的,他害怕得猛地掀開,差點兒沒站穩暈過去,兒子早已用枕頭捂死。

史蒂文拿起槍就去尋仇,剛到塔森家大門還沒進就五花大綁。事情牽扯重大,雙方父母都出面來調和,特別是紮基裏,不想事情鬧大,他好言好語勸說按撫,又是錢又是物,史蒂文父母被紮基裏軟磨硬泡算是妥協,可史蒂文說哪般都不肯,非要以命抵命,竟鬧到自己和父母斷絕了關系。他又一次私下尋仇,剛在塔森住所露面就被抓獲,以故意傷人罪判了六年監獄。六年來,史蒂文始終沒有放棄報仇的念頭,在獄中,他結識了機智風趣、見多識廣的監獄長塞加爾,他是個冒牌的馬非西亞人,母親懷着他時被脅迫嫁給現在的這個丈夫,養父時至今日還蒙在鼓裏,塞加爾對他既愛又恨,恨他害死親生父親,卻又無法割舍對他養育之恩。他暫且不想背叛這個家族,但很樂意幫史蒂文,勸說他不要硬碰硬,現在外面的情形跟進來時大變樣,依紮基裏的勢力,加害一個人是輕而易舉。在快獲釋前兩天,他又叮囑史蒂文,出去低調行事,短時間肯定有人盯他的梢,因為最近上面已派人打聽他在獄中的表現。

在倆人最後一次會面,塞加爾的小辦公室,“我給你推薦一個人,”他放低了聲量:“這人後臺很硬,你可以放心跟着他幹。”

“怎麽聯系?”

“他會來找你的,提到我的名字你就明白。”塞加爾在出獄書簽下自己的名字,大聲說道:“286號,你現在可以走了,祝你好運!”

“謝謝長官。”

史蒂文一直在想這個人會怎麽聯系自己,突然,有人從後面拍拍他肩膀。“找你的電話,史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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