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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方 位

更新時間2013-8-22 17:05:26 字數:4939

史蒂文從交警所出來,整個下午都泡在咖啡館。昏暗的燈光下,他萎靡不振的趴在角落一張單人桌上,勺子在手裏不停地攪拌,攪拌,多希望手裏拿的不是普通的咖啡勺,而是一根魔勺,把混濁不堪的關系攪拌清楚:親王到底為什麽把安琪留在身邊,他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間愛上這個物質女人,為什麽要她做他情人,弄明這一點,就拔開謎團最後的面紗,禍事的根源找到——對了,自己小看一個人,誰都可以瞞騙,親王是萬萬騙不了的,極有可能他現在已經知道黑衣人的存在。照此推斷,他心照不宣、采取中立的作法對安琪極為不利,不予追究就說明是自己人幹的。烏納夫人肯定清楚他留安琪在身邊的意圖,這個心如毒蠍的老女人有恃無恐地向她伸出黑手……

腰間的手機突然震動響起,史蒂文慵懶地将手機取出,放在腿上,電話是行宮那邊打來的。

“史蒂文,立刻回行宮,親王有事找你。”裏面底沉冷漠的聲音不用說是這個老女人。

“我半小時就趕回來。”他挂斷電話,慢慢站起身,拿起所剩不多的咖啡一口而幹。

理療後又沐浴更衣的哈德在卧室靜候着自己的侍官,他無聊的拔弄着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贗品戒指,突然覺得,安琪多像這枚可笑的戒指,她的存在跟它一樣,虛張聲勢。

“殿下,您找卑職嗎?”史蒂文走進房間,微微俯身,輕聲問道。

“你去把奶媽也叫進來。”哈德一反常态,和顏悅色地道。

很快,烏納夫人也來了,她站在靠左的方向,距離哈德和史蒂文相等的位置,三人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的關系。

“上午離開行宮你去哪兒了?”輪椅上的人先對史蒂文發問。

看看奶媽又看看哈德,史蒂文遲疑一下,道:“我準備去找唐納特的,”

“想問他到底有沒有送過請柬嗎?”哈德哼笑了一聲,手慢慢放在臉腮邊,目不轉睛看着他。

一旁的奶媽神情開始有些不安。

“不,我沒去找他,是去了交警所,”史蒂文說到這兒咬了咬嘴皮子,心裏還猶豫不決。

“為什麽停下來,接着說呀!”哈德提高了噪門,不喜歡他吞吞吐吐。

“殿下,在我說出我真實想法前我想要您親口告訴我,如果您還覺得我有信任的價值請不要隐瞞,為什麽讓安琪留在您的身邊?”

輪椅上的人聽到這個問題看着奶媽,她冷冷發笑瞥了眼史蒂文。

“你既然那麽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但放在談話最後,先說說你為什麽去交警所,去那裏幹什麽?奶媽,你對此也好奇吧?”

“當然。”烏納僵硬着脖子答道。

憤恨、憎惡在史蒂文眼神中冉冉升起。“我在事故現場監控視頻上發現有形跡可疑的黑衣男子在跟蹤安琪的父親妹妹,他們為躲避追蹤,慌不擇路地踏上死亡之路。我們之中有人想置安琪家人于死地。”

“這麽肯定看樣子你知道那人是誰咯?”哈德循序見引。

“就是站在我身旁的烏納夫人!”他擡起手臂,憤憤地指着烏納,“你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女人,連自己人都敢下黑手!”

“史蒂文,沒根沒據地胡說什麽,竟敢當着殿下面誣陷我!什麽黑衣人,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烏納一口否定。

“事發當天,你打電話催我回來,順便得知安琪家人就在商場門口等人去接,不是你派的人是誰!”史蒂兩眼珠子都快瞪着出來了。

“哼,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你有什麽證據證明那兩個人是我派的!”烏納胳膊放在胸前,護衛自己道。

“夫人,我可沒說是兩個黑衣人,你怎麽知道跟蹤他們的是兩個人,而不是三個、四個?自己都漏餡還要什麽證明!”史蒂文得意起來。

“殿下,是這樣,我也有去看過那段視頻,因為我在想這事可能是馬非西亞人幹的,我也正想抽時間告訴您我的想法。”烏納轉身對哈德說道。

“別拿馬非西亞人當幌子,安琪的父親和妹妹才被綁架怎不認得那些人,看到怕是早就喊救命了!別裝無辜,自己幹下壞事還想推給敵手,嫁禍于人無非就是想要安琪也跟我們一樣痛恨那個家族,把她也卷進複仇的漩渦裏來。可是夫人,你手段也太令人發指,不惜犧牲她最親的親人來達成自己的願望”

“全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烏納漲紅了臉,“殿下,他完全是沒有根據的中傷,您要替我做主,您最清楚,我不會背着您對身邊人下手的。”

“殿下,”史蒂文也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如果您想知道真相就好好徹查烏納夫人在事故那天做了些什麽,特別是我跟您打完電話後的那段時間”

“真不知道你這樣誣陷我出于什麽目的,看上那個女人,還是她讓你幫她取代我的位置!”烏納也走上前來。

兩個人就此開始唇槍舌劍,哈德感覺自己快被窒息了。

“夠了,你們倆都給我閉嘴!”他敲着沒有知覺的腿大吼一聲,“找你們來是想要當面心平氣和地把事情說清楚,免生芥蒂,能像以前一樣團結一致地對付馬非西亞人!你們剛才那樣吵當我是瞎子、聾子嗎!”

史蒂文和烏納相互敵視一眼,不再吭聲。

“我先問你,奶媽,你當真背着我去看了那段錄像視頻?”哈德當然知道黑衣人是誰派的,但不能急于表現,否則體現不出自己的公正嚴明。

“是的。”奶媽點頭肯定。

“你在撒謊,”哈德毫不留情面地揭穿她,“我囑咐過交警所那邊,有人要看或要查,都給我彙報,史蒂文上午去那兒他們給我打來電話,而你,沒人提到,要不要我來核實下?”

“殿下——”烏納沒想到哈德一點不偏袒自己,他應該最清楚自己為什麽這樣做的。他若要認真,那這戲沒法唱了。烏納閉上眼,嘴裏喊着‘殿下’,屈膝匍匐在地毯上。

“奶媽,在我親近的幾名手下裏,你地位身份最高,但別以此欺上瞞下,為非作歹。史蒂文、唐納特還有剛加入進來的安琪,他們每個人在我眼裏都相當重要,誰都不可或缺!都必須是複仇這根鏈條中最堅挺的一段,要讓馬非西亞人無隙可擊!你破壞大家團結信任,居然還在我面前振振有詞狡辯,以為是奶媽的身份我會袒護你,呵,若退回一年前倒是有可能,但現在,我不能容忍,不會輕饒。”哈德直挺着背,面色凝重,像一位大法官大審判罪人般。

“殿下,我之所以背着你這樣做也就是為那句‘這根複仇鏈條中最堅硬的一段,讓馬非西亞人無隙可擊!’”烏納還在為自己伸張,跪直了身。

“你還想為自己開脫,厚顏無恥之極!”史蒂文要不是看她體弱年邁老婦,恨不得上去跩她一腳。

“您是知道我本不主張将安琪留在殿下您身邊,”烏納看了眼咬牙切齒的史蒂文,淡淡道,“她是我們這根鏈條最易脫落的一環,她心中沒有仇恨,根本不可能有決心有毅力對抗馬非西亞人。”

“全是臆斷”

“聽她把話說完,”哈德讓烏納接着說下去。

“這還不算,她知道的不少,她立場一旦轉變我們所有人将難逃一死。我不是危言聳聽,史蒂文,我問你,在她得知自己親人被裏恩抓了是什麽反映?”烏納閱人無數,對這個像自己影子的女人再清楚不過。

“她,她”史蒂文想到安琪痛哭流涕打電話妥協那幕,他緊張起來,當時要不是自己出手阻攔她真那樣做了,後果不堪設想。

“她是不是求饒,求那幫人放了自己父親妹妹,只要放了他們,她什麽都願意做?”烏納沒有再看史蒂文,低頭冷笑着,突然又充滿豪氣大聲宣布:“我絕不能看她毀了我們所有人!她身上這根軟肋必須有人替她取走,我能下這個手,找準機會沒經過殿下您允許我就做了!你們誰能說我做錯了?”

史蒂文痛苦又震驚,他還在想,如果當時她真背叛所有人,自己會不會親手殺死她!

“你為什麽臉色慘白起來,史蒂文,”哈德問道。

他的表情表明他開始退縮了,在親王安危前,所有人的命都不值錢。

烏納徐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現在你不用擔心,我這樣做目的只是為此,不會傷害安琪小姐本人。但你該讓她知道她的親人是被馬非西亞人逼死的,她會像曾經我們四個人一樣,抱緊一團,同仇敵忾對付馬非西亞人,不會再有背叛。”

“為什麽想要我去跟她說,呵,不,這對她太殘忍,會讓她覺得是自己害死他們的,我們就讓她以為親人是出車禍遇害的不行嗎?”史蒂文節節敗退,沒料到最後帶血的刀竟傳到自己手裏。

“哦,那要這樣,他們兩個人就白死了!我為什麽要你去講,因為所有人裏她最信任你和殿下,而殿下這樣做用意太明了,你懂我意思吧?”

“不,殿下,你別聽奶媽這樣說,總有一天安琪會明白真相的,殿下,我們就當此事不知,她明白過來由奶媽一人承擔”

“你這麽怕!該不會愛上這個女人了吧!殿下,老奴所作所為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請殿下明斷。”烏納折回身,看着輪椅上端坐的人。

“故伎重演呀——”輪椅上一直沉默的人終于開了口,看到本質。“以前要斬斷我情絲,你就是如此對付我的,如果當時我沒照你話做,可能你也差不多會把她也害死再轉嫁給馬非西亞人頭上!”

烏納調開了臉,不再做聲。

“你們在說什麽?”史蒂文還同情可憐着安琪,突然被這話弄得不知所措。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選擇安琪留我身邊吧,”哈德慢慢伸出左手,示意史蒂文看自己手上戴的家族指環,“也行早就發現它是贗品,因為真的那枚在另一個人手上,我曾經愛過的女人手上!”

烏納不想重提舊事,借口想走,“殿下,對我的過錯您怎麽處罰我都全全領受,外面宮女們還等我明天的日程安排,請恕老奴先行退下。”

說罷,她微微屈膝,退離了卧室。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男人。

史蒂文一點不知情,聽到那話後他傻愣愣地看着親王,連奶媽退下都渾然不覺。

“她溜得真快,”哈德看着烏納背影在門外消失,其實自己也沒勇氣觸碰舊傷,只簡短地說道:“安琪知道我心裏有這麽個女人,更為可惡的是,她利用我的弱點,那晚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哈德十指交叉着,敞開心扉,“我不能原諒這點,她玷污我純潔的回憶,我只能留她在我身邊作為對她的懲罰,跟我一起承受複仇的厄運,一起陪我做完這個惡夢!”

史蒂文現在終于弄清困擾他一下午的問題,安琪的不幸,根源于親王有過的一段情感經歷!奶媽早就知道這事,她還起到很不好的作用。

“烏納夫人也是,我同樣無法原諒她,只是時候沒到,一切完了看我怎麽收拾她!”哈德激動得竟咬着手指甲。

史蒂文突然發現輪椅上的親王,他複仇的心願遠遠超出所有人的估計,除了馬非西亞人,只要跟那個女人粘有關聯的,似乎無法逃脫會成為他複仇的對象,他才是最為恐怖和殘忍的隐身大毒物,相比奶媽的心如毒蠍而言。

“你為什麽這樣看我,史蒂文?”見對方驚愕地看着自己,而他們之間的談話才到一半,“你被吓到了,我差點忘記提,安琪長得像你過世的妻子,是嗎?”

史蒂文點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親王可能在判斷自己歸位何類人,是不是也是兔死狗烹的對象。

“我對你跟他們不一樣,因為,他們都是自動送上門來的,而你,是我自己選中的。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斷,但從你辦完喪事回來,我從你眼神裏看到同情、憐憫被放大,這可比對多維關照多多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掩飾。我想好了,給你一次機會,允許你現在就退出,帶着安琪從我身邊離開,這是唯一不讓她再受到傷害的辦法,既然要成全何不成全到底。”

“殿下,”出乎意料的寬容讓史蒂文不知所措,“如果因喜歡上一個女人就此放棄複仇,那是對我死去妻子真正背叛!我的負罪感只會加深,不會為此而快樂!您的擡愛卑職心領,但我決不接受。”他毅然推辭。

“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你不後悔?”

“不後悔。”

“她以後可是要做我情人,我會來真的,你也甘願接受?”哈德還要旁敲側擊,像塊鐵那樣錘打。

“我,”史蒂文開始估量自己能承受的底線,難得殿下如此松口,“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把馬非西亞家族滅掉,複完仇後,請您允許我帶安琪遠走高飛。”

“哈哈,你終于說出心裏話!”哈德拍了拍輪椅的扶手高興道,“好,我答應,同意你這個請求,但你也要答應我,今天的談話對誰都別提,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別說,尤其是,我這是為你好。”哈德并沒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史蒂文知道那個人就是安琪。

“卑職明白,但奶媽提的”史蒂文還對要他去告訴安琪,嫁禍馬非西亞人的做法憂心忡忡。

“你不想辦我就讓奶媽去,反正禍是她起的。瞧,這兩個女人都把我們折騰成什麽樣了,這還不算,不久将來還加一個,都說三個女人一出戲,是有戲看了,史蒂文,你說呢?”哈德哈哈笑了起來。

一旁的史蒂文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他完全沒想到談話最後是這麽一個結果,自己終究只是名侍官,他更加看清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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