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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樂謠熄了火,取過廚房中缺角的陶碗,将稠稠的米粥舀出一碗。

這具軀體久未進食,樂謠也沒敢盛得太多,鍋中還剩下兩碗的分量,叫呂音和屋中的樂陽分了,恰好是夠的。

只是她不想管那便宜侄子,呂音也像忘了自己還有個親生兒子似的,直接将餘下的食物包了圓。

樂謠就着一點鹹菜,毫無負擔地吃完了碗中的食物。

空虛的腸胃被一點一點填滿,理智與力氣歸位的同時,帶來些許不适宜的疲倦感。樂謠回到屋中,躺到榻上梳理起自己掌握的信息。

期間,樂陽一直縮在角落,半點沒有動彈。

過了一陣,屋中想起一陣肚鳴。

樂謠聽到那孩子說:“我沒吃飯……”

“嗯。”她從鼻腔中發出一點聲響,充作回應,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幹得漂亮。”

樂陽淅淅索索動了一陣,随後又安靜下來。

樂謠很滿意。

她承認自己現在心情不好,言語間有些刻薄。但她也希望這個孩子早點明白,那個事事以家中男丁為先的姑娘已經為他而死,現在住在這個軀殼裏面的,是一個自身難保,且不在乎他死活的靈魂。

一整個下午,呂音沒有離開,她和樂謠都在等待。

日光稍偏西的時候,一支隊伍出現在樂家門前的小道盡頭。

呂音一改中午被樂謠反制後的怯懦與顧忌,三兩步奔到門邊,揮着手喊道:“這邊,壯士,這邊來這邊來!”

得到她聲音指引的隊伍果然加快了速度。

樂謠放下手中剛做到一半的掃帚,稍微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她知道來人是誰。

大概三個月前,在花光了家中最後一點錢之後,為了繼續給樂陽治病,原身以自己為抵押,跟景康城的張氏錢行借了三貫錢。

錢行的主子被人稱為張婆,是這一帶有名的人口販子。

張婆的人來到樂家門前時,樂謠看到隊伍後面的兩輛牛車上,已經坐着十數個孩子。

這一趟,他們應該是跑遍了附近村落,收上來不少“貨物”。

為首的壯漢喚作張虎,生得人高馬大,是一副能“止小兒夜啼”的長相。

他來到門前,粗聲問道:“誰是樂謠?”

呂音伸出手,直直指向樂謠,生怕張虎忽略眼前活生生一個人:“壯士,是她!”

張虎看了樂謠一眼,從身後小弟手中接過一張契書,例行問道:“半年前,是你在城中張氏錢行貸了……三貫錢?”

他有些不敢相信這個數目,于是又把目光放回樂謠身上,打量了好幾眼:“模樣是挺周正的,就是瘦得厲害……嗯,你借了三貫錢,如今需得還上五貫,可将銀錢準備好了?”

樂謠上前,道:“我想看看契書。”

“你要這契書做什麽?”随口一問後,張虎将契書往樂謠面前一遞。

他同時冷笑一聲,警告道:“小姑娘,我勸你別起什麽歪心思。咱們的買賣,可不是你撕掉一張契書就能抹滅的。”

樂謠并不回應,接過契書後兀自查看了起來。

這個朝代的字與現代的繁體字很像,樂謠連蒙帶猜,能看懂個大概。當看到契書上的借款日期,她便确認了心中的猜想。

“當日借錢的時間是在中秋之後,約定半年內歸還。”将契書遞給張虎,樂謠道:“如今,距離契書上約定的最後還款日期,還有半個月。”

張虎抓了抓腦袋,有些迷糊:“你……這是啥意思?”

“煩請錢行再給我半個月的時間,到時候,我自會湊齊五貫錢,還給你們。”樂謠道。

張虎還未說話,呂音先看不下去了。

“半個月?半個月你能做點什麽啊?”她嗤笑道:“家裏米面都見底了,這處房子也是族中看你可憐才借給你住的,半月後你去哪裏找五貫錢還給錢行?”

樂謠淡淡瞥過她一眼:“與你何幹?”

“我是不忍心看錢行被你蒙騙!”呂音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了,撒潑喊道,“你要能在半個月內拿出五貫錢,怎麽可能落到如今這種處境?”

她這麽着急,不光是因為中午被樂謠治了一頓,還因為在她的計劃中,今日就是送走樂謠的時候。

樂家雖然破敗了,總歸還有點東西。樂謠一走,剩下的樂陽是她兒子,樂家便可以任她處置。

“如果拿不出來,我自然會自己收拾行李,往錢行去。”樂謠斬釘截鐵回應。

張虎此時也聽明白了。

“合着你就是讓老子今天白跑一趟呗!”他并不願意講道理,直接就揪住了樂謠的衣領往後一扯,“小丫頭,別給老子找麻煩,現在,乖乖到後面的牛車找個座兒去。”

樂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擡頭對着張虎保證道:“半個月後,只要湊齊了錢,我會親自送到城中錢行。倘若湊不齊,我也會自己去錢行抵債,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

“你這是偏要與老子作對,是吧?”張虎撸起了袖子。

他看起來是動了真怒,面上的肌肉都緊崩了起來。

樂謠後撤了兩步。

她知道這種喽啰其實決定不了什麽,于是身子一拐,避開與他正面交鋒,反對着隊伍中那唯一一輛馬車喊道:“張婆,契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還望您依照約定,再與我半個月的時間。”

張虎怒不可遏,直接動手來抓她。

樂謠如今這幅小身板根本無法抵抗,避過了兩下,還是被他擒住。

她沒有徒勞地掙紮,只暗中用虎牙咬住下唇,用疼痛感壓抑住心頭的各種委屈憤懑。

“張婆,我只是一個窮苦女子,不敢與你們作對,更不敢欺騙戲弄你們!”抓緊最後的機會,樂謠争取道:“如果真能要回這五貫錢,價值可比一個面黃肌瘦的女子要大,你們……”

張虎似有不耐,伸手過來想要捂住她的嘴巴。

就在這時,馬車的門簾被人從裏面掀開。

樂謠別過頭躲開了壯漢的手,她目光中透露出一點喜意,知道自己是碰上轉機了。

很快,一個鬓生白發的女子在婢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緩緩朝這邊走來。

她身着一條玄青綢裙,頭上系着同色頭巾,右耳耳後,別着三朵白色的玉蘭花。

見她過來,壯漢有些悻悻地放開了對樂謠的鉗制。

“好大的威風,怎的不到縣令面前耍去?”張婆看了一眼壯漢,開口諷刺道。

“姑姑,我,我就是……”三十多歲的壯漢在她面前直接化身成做錯事的孩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張婆嫌棄地揮了揮手,壯漢便像得了寬恕,轉身鑽回後頭的隊伍中去。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樂謠。

兩人一對視,彼此便都知道對方不是什麽善茬。

但很快,張婆打量樂謠的目光從估量變為欣賞。

她開口道:“我見過許多賣身的孩子,像你這般在張虎面前絲毫不懼,還能順暢言語的,少,甚少。”

她語速很慢,但卻不會讓人有等待的焦躁感:“光憑這一點,你就遠遠值過那五貫錢了。”

樂謠道:“不過狗急跳牆罷了,入不了您的眼。”

“你不用謙虛。”張婆笑了笑。

她又湊近兩步,盯着樂謠道:“老婆子很欣賞你。這樣吧孩子,如果你現在願意跟我走,那老婆子就把你留在身邊教導,不敢說給你一個好前程,但是……”

她看了一眼樂謠身上的衣裳:“吃穿什麽,是不愁的。”

張婆這番話明顯是為招攬,樂謠還沒回應,站在一邊的呂音已經驚訝得捂住了嘴巴。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樂謠被帶走賣為奴隸的一件事,怎的張婆出來,性質直接就變了?

能留在張婆身邊的,即使是一個小喽啰,也是她這種平頭百姓不敢輕易招惹的。

“張婆,不,千萬不可啊!”呂音控制不住開口,“這種野丫頭,如果留在您身邊,怕是要沖撞了您老人家。”

張婆連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她,倒是剛挨了教訓的張虎直接走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閉嘴,沒有你說話的份。”

呂音跌倒在地,頭腦還懵着,只又驚又怒地望向樂謠。

被大餅砸了個正着的樂謠卻沒有太多的反應。

她垂下眸子,溫聲道:“按照契書上的約定,半個月後,如果我未能還清欠款,自然要聽憑您處置。”

她這一番話,看似溫馴,實則是直接拒絕了。

事情根本不是早半個月或者晚半個月的問題,樂謠也當過領導,她太清楚張婆只是要借此番,判斷自己能不能被馴服。

張婆顯然也聽懂了,她并不惱怒,嘴角反勾出了一抹笑。

“好孩子,你可要想清楚了。”她勸導道,“你現在跟我走,喝的是敬酒,走的是大道。

“但如果半個月之後你再落到我手裏……事情,就不一樣了。”

明明是威脅的一番話,她依舊說得優雅自若。

樂謠輕蹙起眉頭。

她哪裏不懂“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

只是,留在這個負債累累的家中,她便是真真切切為自己而活,是進是退,全憑她的心意與抉擇。

倘若跟着張婆走了,看似處境會好上許多,但是她從此後,卻就是受制于人的命運。

自由與溫飽,哪個更加重要呢?

樂謠不是什麽深刻的哲學家,但她之前幾十年為人處世的經驗,卻令她自有自己的一番立身原則。

于是,她擡起頭:“早在一開始,我就明明白白地想好了。”

張虎聞言,又愠怒起來,想要動手卻被張婆攔下。

她摸了摸耳後的玉蘭,淡淡留下一句:“既如此,我們便半個月後見吧。”

說完,她帶着人回到馬車中。張虎心中有火氣,但不敢發作,只粗聲吩咐手下調轉隊伍,準備離開。

牛車上的孩子大多神情麻木,有一兩個好奇地朝樂謠投來眼神,被樂謠無視。

不一會兒,張婆的隊伍消失在村口,樂謠也轉頭看向滿身狼狽的呂音。

“天色不早了……”她提醒道。

呂音神色複雜,憋了片刻擠出來一句:“樂謠,你長本事了!”

“你知道便好。”樂謠往旁邊讓了讓。

全稱躲在裏屋門口偷看的樂陽便順勢被暴露在呂音視線中。

“帶上你兒子,快些離開吧。”樂謠道。

她話音未落,樂陽直接藏回屋子裏去了。

呂音今日的計劃,确實是送走樂謠,再将樂陽接走。

但此時,她冷笑一聲:“誰說我要帶走那個拖油瓶了?你今天沒有被帶走,那你們樂家的孩子,你就自己養着吧!”

說完,她宛若扳回一局,神态惬意地大步離開。

樂謠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下意識伸手往腰間一摸,沒能如願拿到自己的萬寶路女士香煙。

口中的苦意陣陣翻湧,她陡然蹲下身,摘了門邊兩片說不出名字的草葉,囫囵塞進口中,咔嚓咔嚓咀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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