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草味道一言難盡,但蓋過了口中苦楚。
樂謠回到院中,撿起地上的草繩,繼續制作起之前未完成的掃帚。
掃帚剛剛捆好,還未來得及試驗一下,門外又響起新的動靜。
這一次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他左手護在胸前,捧着一懷的雞蛋,同時左手的食指上,勾着三帖藥包。
盡管腿腳健康,但空蕩蕩的右臂還是使得他走起路來有些不正常的晃動。
樂謠在記憶中翻找了片刻,主動來到門前,喊了一聲:“全叔。”
樂全是與原身兄長一批參軍的人,比樂謠的兄長幸運,他至少活着回來了。
在這種醫療條件極端惡劣的時代,負重傷還能活下來的人,擁有遠超常人的運氣,與毅力。
樂全來到樂謠面前:“我今天去城裏,順便把樂陽的藥取回來了。”
為了護住懷裏的雞蛋,他整條左臂不敢動彈,只能用眼神示意樂謠接過自己手中的藥包。
樂謠的目光落在那三個藥包上,并沒有第一時間接過。
這些藥劑,就是樂家會沒落至此的主要原因。
樂謠忍不住想,如果患病的人是原身,或者屋中那個男孩換個性別,可能事情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活了兩輩子,她居然都面臨要為家中男丁賣命的處境。
樂全見她發愣,疑惑地喚了一句:“樂謠?”
“這藥能退掉嗎?”樂謠冷不丁冒出一句。
樂全十分詫異:“退?”
他蹙起眉頭:“樂陽那孩子……痊愈了嗎?”
“吃了這許久的藥,都不見起色。”樂謠終于回過神來。
她小心接過那三個藥包,半是搪塞半是猜測道:“我怕是藥方出了問題。”
樂全目光幽深,越過樂謠在她身後破舊的院子裏掃過兩眼。
他嘆了口氣,回答道:“退應該是可以退的,不過需要你自己跑一趟。”
“嗯。”樂謠順勢道:“全叔什麽時候再進城?可不可以捎上我一起?”
在她獲得的記憶中,樂陽的藥是需要預定的。
原身早在兩個月之前支付了一貫錢給藥鋪,至今還有十帖藥尚未取得。将這些都退了,能找回來不少錢。即使對于她還上張氏錢行的欠款沒有太大的幫助,至少可以解決如今竈房米面見底的窘境。
樂全正想回答,懷中堆得滿滿的雞蛋突然掉下來一顆。
他沒有右臂,根本無法阻止。
眼看着雞蛋就要摔個粉碎前,樂謠眼疾手快接住了。
“全叔,你等我一下。”樂謠一手拎着藥包,一手拿着那顆雞蛋,直接轉身往屋子裏走。
“樂謠?”樂全有些擔憂地喊了一句,卻沒有喚回她。
樂謠徑直回到屋內,将藥包放到幹淨的木榻上之後,轉身往竈房取了幾根幹稻草。
這期間,縮在屋中的樂陽被她進屋的響動驚得打抖。他整個人藏在散發着奇怪味道的被子中,只露出一雙眼睛來觀察着她。
樂謠沒有理會他,很快又回到樂全面前。
“全叔,我幫你包一下雞蛋。”她開口,同時示意樂全稍微蹲下來一點,方便她取雞蛋。
樂全并不領情。
他蹙着眉頭,問道:“別,雞蛋要怎麽包?你別動它,磕到可就壞事了!”
雖然着急到面色發紅,但樂全只有一只手,都用來捧雞蛋了,根本無法制止樂謠。樂謠趁着這個便利,三兩下将雞蛋取出來好幾個,放在地上用稻草捆起來。
這個捆雞蛋的辦法,還是她當初帶着團隊去雲南考察菌類加工法時,偶然學來的。
雲南十八怪,雞蛋串着賣。據說因為雲南多山地,雞蛋運輸過程中特別容易磕碰,當地人便想出這麽個辦法。
樂謠也是從小幹慣了農活的人,雖然沒有特意去學,但巧合之下看過幾次,也便記住了。
很快,她取出來的六個雞蛋頭挨腳躺成一列,在稻草的作用下安分地束成一串。
樂全的神色逐漸從抗拒轉向驚訝,到最後不再拒絕。
有了他的配合,樂謠很快如法炮制捆出另外兩串雞蛋。
“巧合”的是,捆到後面,她拿出來的稻草用完了,但樂全懷中偏還剩下兩個雞蛋,沒有去處。
那兩個雞蛋一個極小,一個表面上明顯有一處磕破的痕跡。
樂謠皺着眉,似乎有些苦惱:“我再去拿一點……”
“不用了。”樂全直接将那兩個雞蛋塞到她懷中。
他有些新奇地提起地上那三串雞蛋,稱奇道:“雞蛋還能這樣捆?我怎麽從未見過?”
樂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建議道:“你提起來試試。”
她特意将一頭編成了環狀,方便樂全用一只手就能提起來,無需費力抓取。
樂全試了試,發現果然省力許多,而且被捆住的雞蛋十分服帖,再不用擔心走路晃蕩時會磕碰。
“這樣便好了。”他正高興間,樂謠将那兩個雞蛋遞還給他。
樂全看着她手中兩個賣相不好的雞蛋,想了想,直接道:“你今日幫了我個大忙,這雞蛋你留着吃吧。樂陽和你都瘦得厲害,剛好補一補。”
剩出兩個雞蛋本就是樂謠精心設計的,此時她有些疲累,也懶得客套,便直接應道:“謝謝全叔。”
樂全點點頭:“至于進城……我明日就要再去一趟,如果你要去退藥,我便過來接你。”
樂謠點頭,與他約定道:“明日我會早些起身,麻煩你了。”
樂全擺擺手,見沒有旁的事,便直接提着自己的三串雞蛋離開了。
樂全走後,樂謠回到竈房。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她的肚子又開始叫起來。
米袋已經見底,省着吃也撐不了多久,樂謠幹脆将所有米都倒了出來,一股腦煮了。
而對着雞蛋,樂謠卻不想應付。
可惜此時竈房中連齊全的配料都沒有,樂謠想了想,只能選擇蒸雞蛋這種最簡單的烹饪方式。她在雞蛋中加入了鹽巴和兩倍體積的溫開水,沿一個反向攪開,又找了個小碟子蓋到雞蛋碗上面,便放入鍋中蒸。趁着這段時間,她又到院外摘了顆野蔥回來,簡單處理過。
粥熟了之後,雞蛋羹也随之出鍋,樂謠在上面撒了點蔥花點綴提味,整碗雞蛋羹看着便誘人非常。
對着這麽一碗平平無奇的蒸雞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樂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有條件之後,她從不在吃食上委屈自己。幼時的經歷讓她深信只有吃進嘴裏的食物才是真正屬于自己的。一口一口咽下肚的飽足感,是其他事情無可比拟的。但以前她吃雞蛋羹,總要放點大連上等的金鈎蝦米提鮮,不然便覺得失了味道。而如今,一碗只放了鹽巴和野蔥的雞蛋羹已經叫她垂涎。樂謠心酸之餘,只能苦笑兩聲。
她收拾好這些不合時宜的心情,随後便端着雞蛋羹和兩碗粥進到屋中,對着角落中的樂陽喊了一聲:“吃飯了。”
樂陽原本呆呆玩着自己的手指,聞言詫異地朝她看過來。
中午時候,樂謠那句“幹得漂亮”的嘲諷猶在他耳旁,他似乎不相信樂謠會在這個時候讓他過去進食。
可已經端上桌的米粥和蒸蛋散發出清淺卻不容忽視的香氣,他踟蹰一陣之後,還是挪開了腳步。
剛做好的雞蛋羹嫩滑誘人,樂謠舀了一勺放進口中,不用抿,雞蛋羹已經自動融化在口中,只餘下滿口的雞蛋鮮香。
她難以抑制地弓起身子,只覺這一口比起過去那些米其林酒店的招牌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其實雞蛋就只是雞蛋,蔥花也沒什麽特殊,只是這具軀體很少品嘗到這種味道,此時的反應有些脫離樂謠的掌控。
旁邊的樂陽捧着自己的陶碗,眼珠子簡直定在了那碗雞蛋羹上,卻一直沒有動作。
樂謠也不管他,自顧自吃着自己的。
将一碗粥和大半雞蛋羹吃下,胃部的飽脹感已經十分明顯,樂謠拿起自己的碗筷,回到竈房。
她起身時,樂陽似乎感到有些驚訝,把目光從雞蛋羹上移開,分給了她片刻。
樂謠将竈房中需要清洗的鍋碗瓢盆都端了出來,再回到屋中時,那剩下一小半的雞蛋羹,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
樂陽還是那個縮着肩膀的姿勢,只這一次他将整個碗都扣在了自己臉上,只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樂謠哪裏不知道小孩是什麽心思。
她吩咐道:“太陽要落山了,你吃快些,然後将外面的鍋和碗都洗了。”
樂陽眼珠子動了動。
他放下碗,小聲地回應了一句:“我不會……”
“學。”樂謠一錘定音。
在她印象中,原身這個小侄子已經五歲半。在富貴人家,這個年歲的孩子出入還有人抱,但生在貧苦的家庭,孩子只要會走路,就得學着幹活。
以前原身對樂陽寵得緊,加上他确實有病在身,于是這孩子什麽活都不用幹。每天吃完飯後,他就縮回屋子裏,跟自己的影子玩。
如今,監護他的人變了,樂謠可不會養着一個廢物。
她見樂陽滿臉複雜,似乎會随時縮回自己那小角落的模樣,不鹹不淡又補充了句:“我不會憑白無故養着你。如果你不幹活,下一頓,你就自己去想辦法。”
這樣的威脅十分管用,樂陽飛快将飯扒了個精光,捧着碗來到了外面。
在樂謠的指揮下,他磕磕絆絆開始了人生第一次洗碗。
樂謠取了些幹草,就坐在旁邊,一邊看着他,一邊編着明天進城時需要的草墊。
她并不擔心樂陽将碗摔破,小孩蹲下後就那丁點高,地面又是軟軟的泥地,即使不小心失了手,最多也就磕個角。
趕在夜幕黑下前,樂陽将碗都洗幹淨了。
見他又要藏回屋裏,樂謠突然喊住他:“我明天要去把你的藥都退了。”
她原本以為這小孩會說些什麽,沒想到樂陽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只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便跑走了。
這倒讓樂謠高看了他一眼。
天全黑下後,她摸索着将最後一點東西準備好,便也回到屋中躺下。
就在她昏昏沉沉将要入睡之際,一陣陣細碎卻持續不斷的動靜将她的困意驅散。
那是樂陽壓抑的痛吟和輾轉反側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