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石板路被晨光烤得微幹,上山的路并不難走。
有荊殊在旁邊,樂謠特意選了村人不常去的方向,果然每走幾步就能發現無人問津的山菌。
她一路走走停停,仔細辨認着,将确認能食用的蘑菇摘進身後的竹筐。
荊殊陪了她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聊,很快被草叢中的動靜吸引,跑了個沒影。
等樂謠采夠了滿滿一筐的蘑菇,直起腰喊了喊,他才從山林深處返回。
“瞧!”荊殊懷中捧着幾朵開得正好的辛夷,遞給樂謠邀功道:“好看嗎?”
他說着,便取了一朵,想要插到樂謠發髻上。
樂謠的心思并不在花上,她頭一偏直接躲開了荊殊襲來的手,目光只盯着他手臂上挂着的野兔。
舔了舔唇,樂謠問道:“你從哪裏找到的這些?”
荊殊扁了扁嘴。
他把不受歡迎的辛夷花收了回來,側過身子把野兔面向樂謠:“你更喜歡兔子嗎?哝,在那邊逮的。”
樂謠“嗯”了一聲:“深山裏面很危險……你沒事的話少去那邊。”
荊殊點點頭。
他問:“我們這就下山了嗎?”
樂謠道:“我要去竹林那邊,再砍幾顆新竹,你拿着竹筐先回去吧。”
把竹筐遞給荊殊,她解釋道:“竹林那邊可能會遇上人,你不好過去。”
荊殊應了聲“好”。
樂謠想了想,又囑咐了他幾句,他一一應下後,便帶着東西直接離開了。
等到樂謠扛着兩顆新竹回到家中,便發現家中兩個男孩湊在水桶邊,正在宰殺那只野兔。
樂陽的脖子伸得老長,目光中對于肉的渴望半點都不加掩飾。
樂謠放下竹子,來到竈房,發現荊殊已經按照自己的吩咐,将米和辛夷花都泡上了。
此時午時都快過了,上山忙碌了大半天的樂謠感覺肚子都縮成了一團。
她簡單熱了一下早上剩下的面餅,将中午這一頓對付了過去。
家中兩個男孩惦記着晚膳的兔肉,倒沒有對此表現出什麽不滿。
但等到傍晚時,他們發現樂謠端上來一盆子竹筒時,面上的疑惑便藏不住了。
樂陽的目光不住往竈房的方向撇,但見樂謠已經坐了下來,明顯是要開飯了,便悻悻詢問道:“我們今晚……就吃竹子嗎?”
樂謠取過一根竹筒飯,将上面系着的草繩解開,露出裏面的米飯和兔肉。
她把第一根遞給樂陽:“竹子不要吃。”
竹筒剛被打開的時候,裏面鎖住的香氣頓時便逸散開,連正在研究竹筒的荊殊都眼睛一亮。
他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贊嘆道:“好香!”
接着,他便如法炮制,自己打開了一根竹筒。
筒中,黃橙橙的米粒混着簡單腌制過的兔肉、綠色的蔬菜和黑色的山菇,泛着濕潤的油光。
樂謠并沒有添加太多的豬油,油光和肉腥氣,皆來源于在竹筒中被焖煮的兔肉。與普通的兔肉飯不同的是,竹筒提供了解膩的清甜氣息,讓其內的幾種食物完美地混雜在一起,卻又絲毫不違和。
荊殊舀了一口送進嘴中,只輕輕一抿,就發現兔肉絲絲化開,融在米飯中。
“樂謠,你真的太厲害了!”他邊吃邊感嘆,話中混合着咀嚼的聲響,引來樂謠嫌棄的蹙眉。
荊殊“嘿嘿”一笑,識相地不再說話,專心吃起飯來。
最終,三人吃了個肚飽,荊殊撐得厲害,卻還要伸手去拿第三個。
樂謠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這些要留在明日。”她道。
荊殊委屈地點了點頭。
等到樂謠回來,他也發出了與當初羅可兒一樣的疑問:“樂謠,你做飯的手藝這般好,有想過要開店嗎?”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到時候我一定天天去光顧。”
樂謠正在計算着将竹筒飯中的兔肉換成豬肉後的成本,冷不丁聽他這一問,便下意識回道:“過幾日便會開張。”
“啊?”荊殊一愣。
随即他興致高昂問道:“你準備把店開在哪裏?”
樂謠這下反應過來了。
她頓了頓,還是如實道:“東陵碼頭。”
“東陵碼頭?”荊殊原本閑适地消着食,聞言立刻變得有些不滿,“你怎麽還要往那邊去?”
樂謠有些奇怪:“怎麽?為什麽不能去?”
“不,不是……”荊殊突然反應過來。
當初他悄悄尾随樂謠過去的事情,可不能暴露。
他只得随意扯了個理由:“我,我是說,你不是去過了嗎?”
“就是去過了,才決定就在那一處擺攤。”樂謠應道。
“江上的商船大多都是從上游富裕的州府而來,船工們月例很高,卻長期困在船上。”她簡單解釋道,“只要商船一靠岸,他們便很願意買東西。”
這些都是她當初去的那一趟,在那賣米糕的老伯和周邊其他人那邊打探來的。
“可我聽說那裏魚龍混雜……不□□全吧?”荊殊提醒道。
樂謠蹙了蹙眉:“沒有你聽說的那般嚴重。”
上一次吓住了曹河那三人後,樂謠雖然自己也有些失态,但卻也知道這些小混混根本沒什麽膽魄。只要他們知道自己不好惹,接下來就可以用錢解決或者繼續用武力壓制。
在她看來,東陵碼頭那邊唯一的問題,就是願意停靠的商船不多。
可是市場是會轉變的,東陵碼頭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如果周邊産業能發展起來,不愁吸引不到船只。
“為什麽不去城裏?”荊殊又問。
樂謠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荊殊有心再打探,但卻已經稍微摸清了樂謠的性子,知道她不會再多說。
于是他也安靜下來,開始了自己的琢磨。
——
接下來幾天,樂謠在附近的村落奔波,定下了往後要用的豬肉,又買下了一輛推車和一套簡單的爐竈工具。
雖然之前買房和還債花了她差不多十兩白銀,但因為救了荊殊得到了一筆意外的報償,她手中剩下的錢并不少。
關于到東陵擺攤的事情,她并不是一時沖動。
如今張虎的勢力就窩在景康城等着她去自投羅網,她是絕對不敢進城的,而搬離樂家村這條路也走不通,東陵碼頭,是她最後一博的機會。
依照她自己多年來的經商經驗,樂謠覺得,碼頭如果發展起來,完全不比城池差。
荊殊這次沒再偷偷摸摸跟着了,他直接推着車,走到了樂謠前面。
樂謠自己背後還背着一個竹筐,根本跑不過他,氣喘籲籲追了一段,也放棄了。
“你傷勢好了?”她問。
荊殊動了動肩膀,感受了一下那處最終的箭傷,答道:“嗯……還差一些,快了吧。”
樂謠打量了他一眼,接着偏過頭:“如果好了……你也該離開了。”
荊殊一愣。
他有些委屈地“嗯”了一聲。
事實上,早兩天他就準備離開來着,但是得知樂謠又要往東陵碼頭之後,他還是放心不下。
索性他其實也不太願意這麽早回去,于是便決定再留下來一段時間,至少确認自己這個救命恩人不會受到什麽生命威脅再說。
但是如今看到樂謠明顯有些不領情的模樣,他心中也有些不暢。
不過,此時被包好的竹筒飯挨個被碼放在他推着的小車上,隐隐約約還有混着青竹香的肉味飄散出來,荊殊順着風深吸了兩口氣,還是決定原諒樂謠這些無理的話。
兩人一人推着車,一人背着竹筐,很快便來到碼頭邊。
賣米糕的劉老漢還記得樂謠,此時一見面,他看了幾眼那推車,又看了荊殊一眼,問道:“喲,小姑娘,帶着你的小相公又來出攤啊?”
荊殊聞言有些面紅,但樂謠的神色也不變。
“不是。”樂謠道:“我們不是夫妻。”
“哦?那你們……是什麽關系?”劉老漢八卦詢問。
害怕樂謠說出什麽“雇傭關系”,荊殊連忙搶着回答道:“我是她遠方的表親。”
劉老漢了然地點了點頭。
他自顧自道:“你上一次來了之後便不見了,我還以為你聽了我的勸,另外找地方去了呢。”
樂謠道:“沒有……我回家準備了一下,往後便都在這了。”
“往後都在這?”劉老漢詫異。
樂謠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已經決定暫時駐紮在這個地方,她便準備與周圍的人打好關系。
于是趁着荊殊在整理推車的當頭,樂謠拿了一個竹筒到劉老漢那邊,打聽起碼頭近來的事情。
劉老頭得了實惠,笑呵呵将竹筒藏了起來,便回答道:“倒也沒什麽變化……船只還是那些船,不過這邊的攤販又換了一批。”
樂謠往周圍張望了一圈。
她上一次其實隐隐将周圍攤販賣的東西都記在了心裏,這一次環顧,果然發現原本那些人不見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好幾個新面孔。
“也不知道他們能做多久。”劉老漢道,“對了!你注意一下你們斜對面那家,是前天剛來的,老板是一對退役的兄弟,長得可高可壯……”
說到這裏,他壓低了聲音:“氣焰可嚣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