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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幾日之後, 展佳登船的事情定了下來。

展家爹娘無比寶貝這個獨生子,這從展佳這般大還是如此天真就能看得出來,他們得知消息的第二日, 便親自趕到了碼頭這邊了解情況。

最初, 展老爺只願意讓展佳出去個十天半月, 但展佳明顯不願意。

伶紅最是善解人意,見狀便說自己認識洵州家業最大的江掌船。江掌船的船只将在幾日後到達東陵, 随後一路向東,航行一個多月了再返航。

這個江掌船不是別人, 正是樂謠第一次見到伶紅時她身邊的那個男子。

展老爺是個生意人,當然聽說過江掌船的名號, 猶豫了好一陣,也确實是想讓獨子張張見識,便勉強同意了下來。

展佳高興得不行,當即就回府收拾行李去了。

荊殊也樂得高興, 展佳不僅會離開錦州一個多月, 而且因為要準備登船,他已經接連幾天沒有出現在碼頭。

攤上沒了個沒事就會對着樂謠發呆, 自己還不能武力驅趕的家夥,他這幾天幹活都更有力氣。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 展佳再一次出現, 卻給了他一個響亮的當頭棒喝。

那是展佳登船的前兩天, 大概是終于安排好了一切事宜,他又帶着小厮來找樂謠。

坐了沒一會兒,他便把小厮打發去買東西,自己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發呆。

此時人流高峰期過去,荊殊怕他又逮着機會就想和樂謠攀談, 于是故意躲了個懶,比樂謠先一步歇息了下來。

坐到展佳旁邊,他沒話找話閑聊道:“展公子,後日就要登船出海了,家中長輩肯定擔心得緊吧。”

展佳朝他友好一笑,點頭道:“确實。我娘親直到昨日,還在念叨着這一去太久了呢。”

“父母在,不遠游。”荊殊臉不紅心不跳地扯着自己也沒做到的大旗,“這次游歷歸來之後,您也該多陪陪老人家了。”

他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暗示展佳,回來之後也別沒事就往碼頭瞎跑了。

展佳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深意,只緩緩點了一下頭:“你說得是。”

荊殊這下便滿意了,惬意地吹了個口哨。

又過了一會兒,忙碌完的樂謠往阮青那邊買了幾份的刨冰,分給了樂陽幾個來幫忙的孩子,又拿着三碗朝展佳和荊殊的位置走來。

把東西遞給伸手過來幫忙的荊殊,樂謠朝着展佳一笑:“展公子馬上就要登船離開了,我們也沒什麽好為您送行的,今日請您吃份冰點,權當一點心意。”

把特意加了許多料的刨冰往展佳面前一放,她又道:“希望您旅途順利,平安歸來。”

“謝謝。”展佳歡喜地看着她。

難得清閑,三人便邊吃着刨冰,邊閑聊起來。

正是盛夏,天氣熱得厲害。樂謠的體質有些奇怪,真正忙碌的時候不太出汗,但一停下來就要出事。

此時她坐下歇息,加上冰點的刺激,大顆的汗珠開始從她額上冒出。她不得不吃兩口就用準備好的汗巾擦一擦。

舉頭擡臂間,她的手腕不經意從袖間露出來,顯露出一抹纖細,透着青色血管的瑩白。

展佳原本坐在樂謠對面,開心吃着東西,突然間就被樂謠吸引住了視線。到後來,他幾乎是不動勺子了,就專心盯着樂謠的手腕。

樂謠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太自然地将手垂到身側,借着桌面阻擋住展佳的注視。

“展公子?”她有些奇怪,“怎麽了嗎?”

展佳聞言,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樂謠,要不你跟我成親吧。”

樂謠這個當事人還沒什麽反應,坐在兩人中間的荊殊突然被嗆着,劇烈地咳嗽起來。

兩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過去,荊殊大力拍着胸膛,止住了咳嗽後,便怒不可遏地瞪着展佳:“你說什麽狗屁話?”

他雙手都攥成拳頭,很明顯是顧忌着旁邊的樂謠,忍耐揍人的沖動。

展佳雖然被他吓了一跳,但并沒有退縮。

他繼續看着樂謠:“樂謠,你考慮一下吧,我方才那句話是出自真心,并非什麽玩笑之言。”

樂謠也反應過來了。

她拉了拉荊殊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反應過度,接着詢問道:“展公子……嗯,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很奇怪嗎?”展佳抓了抓頭發,“你非常特別啊,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厲害。書上不是說,娶妻當娶賢,我覺得你就是我想象中妻子的模樣。”

樂謠偏了偏頭,轉而又問道:“我們身份差距如此懸殊,你覺得,如果令尊令堂知道了你的想法,他們會答應嗎?”

展佳一愣。

很顯然,他也大概能才出來自家爹娘會是什麽想法。

但他思索了一會兒,卻提出了個折中的辦法:“如果是正妻,他們肯定不會同意的,但若是妾室或者通房……”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荊殊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這一次,他不再忍耐,直接揪着展佳的領子把人拎了起來。

“妾室?”荊殊冷笑,“你們展佳正經的少夫人之位都配不上她,你居然還想讓她做妾?”

樂謠連忙按住荊殊的手臂:“你別沖動。”

荊殊扭頭看她,咬着牙似乎在權衡着什麽。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不甘不願把人放了。

展佳整理着皺成一團的領口,卻并不放棄。

“我的想法有錯嗎?”他反過來質問荊殊,“你也知道樂謠很好,但是她現在卻要頂着酷暑在這裏忙活些力氣活,瘦得青筋畢現。

“但倘若她當了我的妾室,至少就不必經歷這些。夏日裏只需要呆在放了冰塊的房間中搖扇消暑,等着下人把冰點吃食端到嘴邊。

“我知道你也對樂謠存了心思,但是你也該看清自己的身份,你能給她什麽?”

自從樂謠見到展佳以來,他幾乎沒表現過強勢的一面,但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

展佳在景康城是數一數二的人家,放到整個錦州,也能排得上號,普通的農戶女子,若真能得到他的青睐,那就是一步登天,麻雀變鳳凰的奇遇。

他雖然有些無法接受父親的管教,但心裏一直是清楚這些的,所以才會對樂謠提出成親的要求。

這一次,樂謠眼疾手快,趕在荊殊暴起之前攔住了他。

她兜了個圈,攔到了兩個男人中間,雙手向後握住了荊殊的手臂。

以她的力氣當然不可能阻止得了荊殊,但荊殊就是安靜了下來。

“展少爺……”按住一頭後,她又轉過頭幹脆地拒絕了展佳,“對不起,恕我不能答應你。”

展佳并不驚訝。

他其實早在提出的時候,就隐隐約約感覺到自己會被拒絕。

但他還是不甘心:“樂謠,為什麽?”

樂謠勾了勾嘴角:“您方才說,娶妻當娶賢,大概覺得我會是個賢惠的妻子。但其實不是的,我們身份懸殊不說,我的本事,并不屬于書中稱道的那種‘賢惠’,所以你其實也明白,令尊令堂絕對不會滿意我。”

她把展佳當作了很有合作和借力可能的大客戶,所以拒絕用的理由也是先從自身找原因。

展佳抿了抿唇:“可,可是,這并不是問題啊……我娘說我可以找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我就是喜歡你,想要給你更好的生活,這樣也不行嗎?”

“你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很苦嗎?”樂謠嘆了一口氣。

随即,她又搖了搖頭:“我不這麽覺得。

“萬事開頭難,我現在正走在立業的第一步,凡事當然要親力親為,但我并不覺得這很辛苦。相反,每日裏調配各種貨物,夜裏在燈下查看賬本,都讓我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積累,讓我覺得異常滿足。”

頓了頓,她又問:“但是,倘若真的入了展家呢?”

她猜想起那個未來中的自己:“那一定很不自在吧。展家是大戶人家,對着下面的妾室必定也有重重規定。

“到時候我雖然看着自在,但卻連吃一份冰點都要報給管事,經過批準後再派人去買……”

說着,她的目光移向了桌上三人還沒吃完,但卻化了一半的刨冰,嘗試說了句玩笑:“那我可有得傷心了。”

展佳勉強扯了扯唇角。

他還想再說點什麽,目光卻突然瞥過江面上的大船。

沉默了一會兒,他道:“……或許你說得對。”

他慢慢坐回了位置上:“你的話,如果要出海,肯定是想去多久就能去多久,全憑自己喜好吧?”

樂謠的目光随着他移過去,沒有回應。

展佳卻已經自己得出了答案:“但是我,看着比你富貴,但選擇權都比你少得多。

“其實我能花用的錢都是我爹的,或許我比你窮多了。”

樂謠搖了搖頭:“不是的。”

她道:“您有展家這樣的靠山,只要認真做點什麽,獲得的收益就是我望塵莫及的。”

展佳擺了擺手:“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

他不再說話,也像忘記了方才提親的事情,拿起面前的勺子又開始吃起來。

樂謠則被荊殊拉到了遠離他的另一張桌子上,與展佳遠遠隔開。

過了一會兒,展佳吃完東西,他的小厮也辦好了事情,找了回來。

按照往常,這邊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走,反而來到樂謠面前,又輕聲問了一句:“倘若,我是說倘若,有一天我不再受束縛,能夠決定自己的生活,你,你會不會願意……”

“到時候,您肯定是另一番眼界了。”樂謠沒有明說,但婉拒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展佳笑了笑:“那到時候,我再來找你。”

說着,他朝樂謠和荊殊揮了揮手,再不停留,跟着小厮一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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