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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聽到她這麽說, 不僅是賣書的老人,連旁邊自覺已經非常了解她的荊殊都吓了一跳。

老人開口再三确認了幾次,知道樂謠沒有開玩笑, 便歡歡喜喜計算起價格來, 連地上鋪着的麻布都要送給樂謠一并帶走。

荊殊則又随意地翻找了幾本:“難道這裏面藏着什麽菜譜, 是我沒有找到?”

他話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對, 轉而道:“也不對,如果是菜譜的話, 你把菜譜挑出來不就行了嗎?”

樂謠取過他手中的書:“你別亂翻了,這些書大都十分古舊, 等之後我找人謄寫出來之後,再給你翻閱。”

荊殊點點頭。

正在收拾書的老者聞言眼前一亮。

“姑娘,你,你是說需要謄寫書籍的人是嗎?”他自薦道, “小老兒也學過字,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當然不會。”樂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這些書本來就是您的, 如果您願意來幫忙謄寫,那我是再滿意不過了。

“只是……這些書我要放在家中, 您方便每日上門謄寫嗎?”

“方便, 方便的。”老人連連點頭。

但他猶豫一會兒, 又道:“我,我家中就剩這下我和一個年幼的孫女,她年紀雖然小,但性子卻乖巧。

“謄寫這些書需要不短的時間,我難以回家照顧她……”

他試探性地朝樂謠請求道:“我可以, 可以帶她一起過來嗎?我保證她不會耽誤什麽。”

“可以。”樂謠笑着點點頭,“你将她一并帶過來吧,謄寫期間,吃住我都包了。”

她指向新家的方向:“我家就在那邊,待會我帶您過去認認地方,您可以回家收拾一下,明天或者後天再過來。”

老人得了份賺錢的新活計,開心地在原地打了一會兒轉:“好,好,太好了,謝謝主家,謝謝主家。”

“不必如此稱呼。”樂謠道,“往後便要經常見到了,我叫樂謠,您是長者,可直喚我姓名。

“對了,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

老人自陳姓關,單名一個越字。但他并不同意直呼樂謠的名字,于是以“樂姑娘”代替。

樂謠和荊殊則敬他年老,喚他作“關伯”。

三人一起動手,将攤上的書都打包好,荊殊直接将東西扛在了自己肩上,幫着送回了家中。

關越認過地方,便與樂謠告別,約定明日午時之後上門,開始謄抄。

他離開之前,樂謠旁敲側擊道:“說來,您看過這些書嗎?”

關越不敢隐瞞,點頭道:“是。不說全部,但這其中七八成我是看過的。”

樂謠有些詫異:“那……您對書中說的東西,如何看待呢?”

關越聞言,十分茫然:“如何看待?”

他愣了好一會兒,悻悻解釋道:“這些書并不是正經的典籍,記敘的是農工的事情,也不知道真假。

“我年輕的時候定不下心,又被父親拘着,這才把家中藏書看了個大概,還真沒細想過如何看待的問題。”

樂謠有些了然,又有些遺憾地點點頭。

她道了句“我知道了”,又親自将老人送走。

關起了門,荊殊終于忍不住好奇心,詢問道:“那些書到底有什麽蹊跷,值得你這般小心?”

樂謠問:“方才你也看到了一點,你覺得如何?”

“我看的那本跟農耕有關,裏面畫了個古怪的耕犁,說是前朝常山一帶的東西,用來翻山間崎岖地方的耕地有奇效。”荊殊回答道。

他也沒發現其中的古怪之處:“就這樣一個耕犁,怎的,有什麽問題嗎?”

“唉。”樂謠嘆着氣搖了搖頭。

她問:“你難道不覺得這種事情意義重大嗎?”

“意義重大?一個耕犁嗎?”荊殊也有些理不清她的想法了。

“不僅是耕犁的事情。”樂謠指着那堆書說道:“這裏面記敘了很多工具和新配方,多是前朝的遺留,而我還未在本朝看過。

“前朝距今已經有近百年,這段時間天下并不太平,一直在打仗,很多本該被傳承下來的東西都流失,難得關家的祖先曾傾盡家財收集這些,真是一份大功德。”

荊殊還是有些搞不明白。

這個時代的人,甚至是讀書人,對于這種科技類型的東西都是看不上眼的。

“看不出來你也有藏書護書的志向。”荊殊道。

“不是。”樂謠無奈搖頭。

接着,她幹脆道:“我直說了吧,如果那關伯能知道這些東西的實際效用,那假以時日,成為本朝首富都不是夢話。”

這些時間在碼頭,樂謠向那些船工打聽,已經大概知道了這個世界的情況。

因為戰事的關系,這個時代的冶鐵造船等等跟戰鬥有關的科技,都比較發達。

但是相對而言,于戰事無益的民生類,科技水平則出現了倒退的情況。

這就是為什麽碼頭上能出現幾十米的大船,但各地的物資并不豐盛,樂謠随便拿出一種食物就能吸引來衆多顧客的原因。

而如今戰争已經結束,天下一統,那些軍事方面的硬科技很難為提高百姓生活水平做出什麽貢獻,反而是樂謠今日得到的這些書籍,記敘了如何在高山上開田,在海邊曬鹽,關乎着真切的民生。

荊殊已經醒過神來了:“……首富?就憑這些書?”

樂謠點點頭。

她說這一切的前提是那老人能知道這些東西的實際效用。

很多人即使得到了超乎所在時代的能力,不懂得運用其實還是一場空。就好比一個現代人得到了随意改變物體顏色的能力,普通人可能只會想着張羅一個染色坊,但真正的大佬卻直接能制定幾套毀滅地球的方案了。

這些東西在樂謠手中,确實能發揮相當的效用。

“那……現在東西在你這裏了,你不就能……”荊殊驟然抓住了事情的關鍵。

樂謠道:“還未到時機。”

“嗯?”荊殊問,“需要什麽時機。”

“我現在根本沒辦法去實現這些。”樂謠道,“這裏面即使是一輛小小的脫粒機,要量産就需要費不少功夫,推廣則難度更甚。

“但是我現在只有一個攤子,實在沒有財力和精力實現這些。”

雖然這段時間已經攢下來了一點積蓄,但是論起創業,她還是太窮了。

即使她擁有了這些書籍,再結合自己從現代帶來的知識,可以創造巨大的收益,但她實在不具備達成的基本條件。

荊殊點了點頭:“慢慢來,實在不行,到時候用我的錢。”

樂謠瞥了他一眼:“……你可以借給我,算作投資入股,之後獲得的收益我們按照一定的比例分配。”

“不借,但你可以直接拿去用。”荊殊道。

樂謠低下頭,掩飾住有些發燙的臉頰:“我在說正事呢。”

荊殊也沒有步步緊逼。

聽到樂謠這話,他順着轉移話題:“說起來,我也有件‘正事’要與你說呢。”

“嗯?”樂謠看向他。

“之前你不是說碼頭不适合作為什麽大本營,想在城中開店嗎?”荊殊道,“我的人近來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景康城西榮街上有一家酒樓正要轉讓,老板急着脫手,報價不高,只需要二百多兩銀子。

“我在想機不可失,如果你想要的話,幹脆趁此機會直接盤下來。”

“二百多兩?”樂謠有些驚詫。

“嗯,那酒樓足有兩層,占地也大,具體的咱們可以找個時間過去看看。”荊殊道,“而且西榮街也算是城中數一數二的繁華地段了,你做的菜式新奇又好吃,不愁沒有顧客。”

樂謠确實非常心動。

但因為她剛買下了這所房子,手中的流動資金并不多,滿打滿算還不到八十兩,酒樓的售價實在讓她犯了難。

“怎麽了?你手上是不是沒有這麽多錢?”荊殊猜測。

不等樂謠開口,他便道:“之前我在攤子這邊,也是一直在吃紅利,卻沒有做什麽。如果你願意,我先出錢把地方買下來,交給你來經營,如何?”

樂謠搶着道:“可以是可以,但我們要寫好契書,算作合夥。”

荊殊撇着嘴,不想答應,但他又知道樂謠固執,如果不松口這件事指定得黃。

猶豫了一陣,他還是點頭應下:“好。”

樂謠便放下了心。

“你先問清楚價錢,然後我再拟訂合同,這樣便不會出錯了。”她囑咐。

荊殊點點頭:“嗯,我知道了……你且等着,到時候張氏伏法,酒樓也買下,你就可以大大方方進城了。”

樂謠點了點頭。

她又問道:“張氏那邊……順利嗎?”

“很順利,你的契書作為重要的證據呈上去了,他們現在就是在頑抗。”荊殊道,“不過越是這樣越好,我更怕她們推出一個替死鬼,将這件事抹過去。

“如今他們肯反抗,我的人反而能順着揪出更多事情,到時候便可以将他們一網打盡,全無後顧之憂了。”

樂謠道:“嗯,那就好。”

她松了一口氣,也說不清心中是什麽心情。

荊殊打斷她的思緒道:“好了,你不用擔憂這個。書籍都拿回來了,你之前不是回來取醬料嗎?我們得回攤子上去了。”

樂謠這才回過神來,拿上了東西之後便随着他離開。

第二日,關越果然帶着一個小女孩來到了樂家。

小女孩叫關還,年紀只有五歲,比樂陽還小一點,有些怕人,但熟悉了環境之後又特別愛笑。

這家中如今只有樂謠一個女孩,兩人年紀相差也不算太大,女孩便特別愛粘着她。

關越一開始還十分不好意思,怕給樂謠添麻煩,但見樂謠也樂意帶着自家孫女後,最後的一點愧疚也就消散了。

他私底下對着樂謠和荊殊解釋:“我只有一個獨子,那時候時局動蕩,他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成親後便去了軍隊。我那兒媳盼望他回來,就央我給兩人的女兒取名‘還’。

“唉……可憐我那孩子到最後也沒回來,兒媳忠貞,得了消息後郁郁寡歡幾年,也去了。

“如今我們家中,就剩我們爺孫兩個相依為命了。”

樂謠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的父兄……也是在戰場上隕了命。關還的身世,與我侄子樂陽差不多。如今您且先帶着她在這邊安心住下吧,”

關越感激地點點頭:“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謄寫那些書籍,半個字都不會出錯。”

樂謠道:“嗯。”

她提議道:“其實也不急,我這兩天分一下類,把那些破損得嚴重的,又特別重要的挑出來,您先謄寫着。如果再有時間,可否勞煩您教教院中幾個孩子讀書識字?

“之前荊殊在教他們,但他教得沒有章法,近來又時時要入城,事情便耽擱了下來。如果您能成為他們的夫子,我便不需擔心了。”

樂謠本就沒有再放關越離開的打算。

一方面,她低價從關越手中買下了那些價值不可估量的書籍,留下關家爺孫,其實有暗暗補償之意。

另一方面,她作為一個商人,也怕關越将來發現什麽,轉而将這些書籍的事情廣而告之出去。

留下關越,并照顧她們,是一個一石二鳥之計。謄寫書籍總有完成的一天,而成為樂陽等人的夫子,顯然就是另一番時間期限了。

關越聽完,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

他年事已高,又帶着關還這個孩子,這幾年日子十分艱辛。

将最後這一批書處理之後,他也茫然過,深知再缺錢的話,家中已經沒有可以售賣的東西了。

樂謠給他提供的工作,則讓他看到了生的希望,他怎能不激動?

于是他連連點頭,忍着已經盈到眼眶的熱淚,連連稱是。

樂謠暗暗舒了一口氣,轉頭看了幾眼擺在架子上的書籍,目光幽深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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