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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簡喬南站在門外,隔着一扇門,他聽到裏面有哭聲傳出來。兩種哭聲,阿姨的,還有她的。

外面的天早已經黑了,隔着遠遠的玻璃窗,只能看到方寸間嵌着燈光的黑夜。走廊裏的燈光照了下來,他無端端地想到那個冬夜,她一身是血地被推進手術室後,他等在外面。當時走廊裏的燈光就是這樣。

那個孩子,就那樣在他面前沒了。他眼睜睜地看着,可是無能為力。就好像他看着她受苦,折磨他的同時也在折磨自己,卻還是無能為力。

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小小曾經看過很久的心理醫生,他以為她已經痊愈了,卻沒想到,她只是比以前更會隐藏了。

他現在,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什麽時候會冷靜,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暴發出來。

可是,是誰把她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

小小終于安靜了下來。阿姨枯瘦的手緊緊地攥着她的。

“小小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舍不得我,可是你想想,我一個人孤單了這麽多年,現在能下去找他們,我這心裏,其實是高興的,你明白嗎?”

淩小小的眼睛都哭腫了,可是卻奇異地明亮着。

她只是搖頭,一個勁地重複着,“是我害了你。”

阿姨重重地嘆氣,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你要我怎麽說才明白,根本跟你無關。你跟大少爺兩個,都是我看着長大的。你從小就膽小,心事重,就怕別人生氣,怕給別人惹麻煩,那麽小,就知道不能跟先生他們出去旅游,怕讨他們的嫌。大少爺呢,沒心沒肺的,膽子大得能捅破天,哪天不惹出點事來,我們都還覺得不安心。你們兩個,完全就不是能在一處的人。誰知道怎麽就結婚了?我跟你說過沒有,你們剛結婚時,我這心裏總是懸着的……一直到你有了小少爺,我搬過來跟你們一起住,看着他對你好,我這心才稍稍放下來一點,誰知道後面他就……”

阿姨的眼淚又出來了,她用手背在上面擦了一下,“你生氣,肯定是應該的。就連我這心裏,也不知怨了他多久,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有一年過年時,我還讓你防着他一點。”

淩小小只是抿着嘴唇不吭聲。

她于是重重嘆氣,“這好幾年,我以為你們是真的好了,誰知道原來鬧得這麽兇。”她的手捏着她的手,然後又用一只手隔着被子捏着淩小小的腿,“孩子啊,阿姨這麽大年紀的人,經過了多少事,看過了多少人,大少爺剛剛跑到我那邊,跪下來哭着跟我說對不起……他不是跟我說,他是跟你媽說啊……你給他個機會吧,啊?給他個機會……就算是看在小少爺的份上,也給他個機會吧?”

淩小小眼圈紅紅的,緊緊地咬了下嘴唇,哽咽道,“他以前不要佑嘉。”

阿姨重重地點頭,“我知道,剛才你知道他哭得有多傷心?他後悔了啊!你別看大少爺長這麽大了,其實這心啊,還像個小孩子……你們兩個在我心裏,再大也就是個孩子……哪個傷心,我這心裏都不好過。他是真的後悔了……小小啊。”她顫抖着手去摸她的臉,“我真的不想治了,是真心的不想治……你讓我好好的去,行不?我剛剛跟大少爺說好了,我不住院,我跟你們回去。小少爺以後就叫我外婆,你就是我閨女……你跟大少爺就把我當親媽供着……以後我下去了,我就跟你媽講,她的福,我都代她享了……你就當是給我一個享福的機會,行不?”

***

他面前的那扇門終于被打開來,阿姨臉上還泛着淚光。

他走到她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着頭,小聲地叫她,“阿姨。”

阿姨擡起頭看着他,她浮腫的眼睛裏有不舍,有擔憂,還有一絲絲欣慰。

“以後小小,就是我閨女了……大少……喬南,我把我閨女交給你了……你好好待她,知不知道?”

簡喬南不敢相信,看了看面前的門,又看了看阿姨,“阿……阿姨……”

“進去吧。”阿姨伸出手,艱難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他小時候犯了錯被簡伯年罵之後,她就會這樣偷偷地摸他的頭發,給他塞好吃的。現在他長這麽大,這麽高了,連摸他的頭發原來都是這麽艱難的事了。

“謝謝……謝謝。”他說了一連串的謝謝,然後幾步走過去,一把打開門。

阿姨愣愣地站在那裏,好半天也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

他走進去時,淩小小還愣愣地坐在那裏。她的頭發有點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聽到開門聲,她偏了下頭,看清是他時,微微地縮了一下,然後又愣愣地坐在那裏。

他走過去,站在她的床邊,叫她名字的聲音很輕且沒有底氣,“小小。”

小小怔怔地轉過頭,那動作,就像是慢鏡頭,一桢一桢地閃過去,她的視線終于落到他的臉上。

“我答應阿姨……跟你重新開始。”她的聲音很輕,就像很久前,她還在偷偷暗戀着他時,在他面前說話時那樣,“我會努力……忘記以前的……那些事。”

他覺得自己并沒有想像中那麽開心,反而覺得悲涼入骨。他好像明白她是在怎樣用自己的委屈來成全別人的心願。她其實真是一個很善良的人,要不然也不會活得這麽痛苦。

“簡哥,我會很努力……”她向他伸出了手。其實她只是做了一個伸手的動作,他立即就把她緊緊地抱到了懷裏。

“我會很努力,忘記以前的事……你給我時間,行不行?”

“好。”他吻她的額頭。吻得那麽小心,就像在吻最易碎的瓷器,“我等你。”

他會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她真的願意原諒他,跟他重新來過。

***

他們最終接受了醫生的建議,将阿姨接回了家。淩小小也搬回簡喬南的卧室,準備和他重新開始。

一切好像又回歸了正常,白天他們依然是最恩愛的夫妻,可是到了晚上,惡夢就開始了。

淩小小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以前在她對他還是虛情假意的時候,她其實是可以忍受他碰她的,可是現在,當她試着接受他時,卻那麽抗拒他的靠近。

簡喬南其實已經很小心,前戲時她也沒覺得什麽不适,可是一到實質性的階段,她就會覺得疼,無論他怎麽哄都不行。兩人嘗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很狼狽。最後淩小小發了狠,要他不要管她,直接做到底,說不定以毒攻毒,她的心理障礙就沒有。結果那一次,她的确沒再叫疼,因為她根本不知何時就已經暈了過去。

這件事只能暫時叫停,他們不得不開始尋求醫生的幫助。

***

喬伊的婚禮如期舉行。雖然考慮到商靜言的身體,婚禮的程序已經盡量減少了,但因為是金融界的新貴,又馬上要進軍地産界,婚禮時,光是記者都來了一大堆。

商靜言的父母也帶着她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從另一個城市趕過來。他們是重組家庭,商母寡居多年将商靜言拉扯大,後面才遇到現在這一任丈夫,那個妹妹就是對方和前妻所生。

那姑娘叫丁常樂,今年也就約二十歲模樣,倒也算是人如其名,簡直淘氣得厲害,擔着伴娘的身份,卻一點正經事都不做。見到簡佑嘉之後,她就樂得不肯松手,拉着他的小手滿場亂轉。

商靜言和她的父母好像都極寵她,看到她如此不拘禮節,也只是微笑着搖頭。

孫妍因為和喬伊是朋友,也特地跑了過來湊熱鬧。她見到淩小小就将她拉到一邊,笑得眼睛都快成一條縫,“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的小說,裏面的小攻可都是……”她沒有說完,就被淩小小狠狠敲了一下頭。

孫妍故意嘆了口氣,“唉,我家小攻結婚了,我家小受可怎麽辦啊?”

淩小小氣得對她翻白眼,但在這一瞬間,想到曾經的那種單純和快樂,頓時百般滋味襲上心頭。孫妍還是那麽沒心沒肺的快樂着,而她早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正略微有點悵惘,忽然見到孫妍臉色變了一變。淩小小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陳慕雲正站在那裏和一個人說話。

“阿妍。”她想到自己的這幾年,總算是明白過來,感情是最勉強不來的東西,“你不要再傻了。”

孫妍嗤地一聲冷哼,神色裏隐隐有點不屑和憤怒,“誰還想着他?”一擡頭看到簡喬南正往這邊走,于是大聲地叫他過來,然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告訴你啊,好好對小小,要不然我揍你!”

簡喬南微笑着稱是,順手攬住淩小小的肩。

孫妍得意的一笑,一溜煙跑過去調戲伴郎張立仁了。

後面是正式的婚禮儀式。

交換了戒指之後,喬伊親吻了一下商靜言的臉頰。

淩小小坐在下面,看着他那樣淺淺微笑着的樣子,忽然想到她和簡喬南婚禮上,他也是這樣微笑着幫簡喬南擋酒。

她的心忽然痛了起來。那麽突然,讓人猝不及防,等到緩過那一陣痛,正好聽到有人在問商靜言婚後是否會進喬伊的公司,助自己丈夫一臂之力。

她以前是華爾街裏赫赫有名的操盤手。

商靜言着看喬伊微笑,然後很肯定地點頭,“會。不過是在家裏做他的賢內助。未來幾年,我要做全職太太,專心在家相夫教子。”

她後面一句話讓衆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她的肚子上,只有淩小小想到她的身體狀況,忍不住悲從中來。

她真的很适合喬伊,如果婚後相處久了,他對她也有了感情,兩人相濡以沫一輩子,其實也算是一種圓滿。

後面新娘抛手中的花束時,淩小小是已婚人士,本不用湊這種熱鬧的。可是丁常樂一直抱着簡佑嘉,見孩子要媽媽,于是強拉硬拽,硬是把她也拉進人群中。淩小小拿她沒辦法,想着這麽多人,也不可能正巧砸到自己,正好佑嘉的鞋帶松了,她于是蹲□,在一堆人中給他系鞋帶。剛将一邊鞋系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忽然感覺有一道陰影襲來,然後頭上被什麽砸中,不疼,卻是撲鼻的花香。

她還有點搞不清狀況,茫然四顧,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雖然有那麽多人,一時竟鴉雀無聲。

丁常樂已經跳了起來。

“不算,不算,姐姐你再抛。”她大笑起來,“這麽多人,你怎麽偏偏砸中了小小姐?”

淩小小這時才明白過來,頓時大窘,見商靜言正看着自己笑,一邊的喬伊也是微微驚愕的樣子,于是更是慌了幾分。她心中緊張,一把抓住那捧花,直接塞到身邊丁常樂懷中。

“你要有男朋友,就快結婚;沒有,就快點找一個吧。”

這下衆人的目光都轉到丁常樂身上,眼裏都多麽幾分笑意。就連商靜言自己都忍不住調侃她,“樂樂,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加油噢!”

小姑娘吐了下舌頭,倒是一點都不害臊,大眼睛骨碌碌地轉了轉,然後咧嘴一笑,“那也得等我找到像姐夫這麽好的人才行啊。”

衆人轟得笑了起來,于是這個小插曲就在所有人的笑聲裏揭了過去。

婚宴前淩小小去洗手間,正在洗手臺前洗手時,喬伊的助理,今天的司儀之一岑小姐走了進來。淩小小是第一次見她,但是倒是從喬伊那裏知道他有這麽一位很是能幹的助理。

她自己因為大學還未畢業就和簡喬南結了婚,後面又一直被簡伯年提防着,從來沒有出去工作的機會,所以對這些精明幹練的職業女性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在鏡子中看到對方在看自己,于是她主動向她微笑着打招呼。

“你好,今天你受累了。”她是喬伊的表弟媳,說這種話倒也算合乎身份。

岑小姐好像有點意外,眼睛稍微瞪大了一點,看起來有幾分俏然後立即微笑起來,“簡太太客氣了。老板的事,是我們的份內事。”

淩小小點了下頭,從一邊站着的侍者手裏接過毛巾擦了手,剛準備離開,岑小姐忽然叫住她。

“簡太太。”她伸手在淩小小頭上摸了一下,然後攤開掌心到她面前,裏面是一根黃色的花蕊,“應該是剛才那捧花留下的。”

淩小小有點窘迫,其實簡喬南已經幫她捉掉了掉落在她頭發上的花瓣,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

“謝謝。”

“不客氣。”岑小姐又順手幫她理了下胸針,淺笑道,“簡太太你長得真好看,尤其是笑的時候。你應該多笑一點才對。”說着閃身到一邊,仍然笑容可掬,“不打擾簡太太了。”

她其實也長得非常漂亮,真論起來,比商靜言還要漂亮幾分,而且做事又這麽細心妥貼,難怪那麽得喬伊器重。

淩小小同她點了下頭,然後走了出去。

她剛走出去,遠遠得就看到丁常樂一路小跑着往她身邊跑,“小小姐,我姐到處找你呢。”

為了顧及商靜言的身體,婚宴前她一直在休息室中休息。

淩小小不知道她有什麽急事,忙緊跟着丁常樂往那邊走。沒走幾步,她忽然看到喬伊和簡伯年在另一間休息室門口說話。

她心裏莫名的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可是丁常樂一直牽着她的手,她只能壓下心頭的疑問,先去見商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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