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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休息室裏,商靜言已經換了身禮服。大紅的顏色,雖然稍微俗氣了一點,但顯得很是喜慶,而且也襯得她的臉色好看不少。

她們進來後,商靜言就把丁常樂打發出去,然後拉着淩小小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感覺怎麽樣?”淩小小很是擔心。

“哪有那麽弱不禁風?”商靜言笑,“還要活兩三年呢。”

淩小小聽她這樣說,反而更難過。雖然認識不久,可是她是打心眼裏喜歡商靜言這個人,只要一想到她不久于人世,心裏就難受得厲害。

“如果還有一點希望,就不要輕易放棄啊,靜言姐。”她的眼圈不自覺紅了,“你自己都說過,喬伊哥會是個好丈夫,你就忍心抛開他不管?”

“我大喜的日子,你觸我什麽黴頭啊。”商靜言笑着揪了下她的鼻頭,“我是懶得治。再說了,我要不是有這病,喬伊還不肯娶我呢。”

淩小小心中一陣內疚,不由地說了句“對不起。”

商靜言“嗤”地笑了,“這跟你其實沒關系啊。難怪你活得這麽累。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往自己身上攬?”她說着拍了拍淩小小的手背,“小小,也不知怎麽的,我覺得跟你特別投緣。我比你虛長幾歲,又是這種情況,看問題時,可能會比一般人更容易滿足。我總是想,以前的事,不管好壞,都是不可能改變的,而且也是過去的東西,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總不能以後一輩子都被曾經發生過的那點不可挽回的事拖累吧?”

休息室冰棱一樣的水晶燈下,她長長的睫毛一直撲閃着,像一只溫柔的手,一下一下刷在淩小小的心頭。

“靜言姐。”她鼻子塞住了,說話帶了點鼻音,“你真是個好人……喬伊哥能娶到你,真是有福氣。”

商靜言笑了笑,那笑容裏,卻有一點點的古怪。沉默半晌,她輕輕地叫了聲“小小”。

“啊。”

商靜言松開她的手,低頭用手在身自己身上大紅色的禮服上撣了幾下,然後擡眼看着她微笑,“你看,我盼了那麽久,終于穿上了這身嫁衣。”可是她的臉上卻并沒有半分喜色,“小小,以我的身份,有些話本不宜多說,只是……”她頓了頓,眼圈竟然紅了,“喬伊他心思慎密,是你我根本不能及的。我追了他這麽多年,又是這樣了,不管好壞,只要能跟他做這兩三年的夫妻,我也算是心滿意足了。可是你……”

現在是初夏,休息室連窗子都沒有開,可是她卻莫名的心下發涼,舌根都有點僵。

“靜言姐。”

商靜言搖了搖頭,嘴角的笑容怎麽看都噙着幾分苦澀,“我前兩天無意中聽到他跟誰講電話,電話的內容好像是在談一項交易……小小,我不想瞞你,我猜跟他講電話的人可能是簡伯年。”

淩小小想到剛才看到的那一幕,莫名的頭皮發麻,臉上卻仍然微笑着,“爸爸是喬伊哥的姑父,他們說電話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商靜言仍然只是搖頭,大紅的禮服也無法讓她的臉色變得好看一些了。

“小小,你不是傻子……我只怪我自己多嘴,有一天曾經跟喬伊提起過,你心裏可能有他……喬伊跟陳慕雲兩三年間就能将公司經營到這種規模,你以為他們會是什麽樣的人?”

淩小小覺得頭頂的燈像一根根針一樣,直刺着她的太陽xue,裏面的光卻是刺着她的眼。

那一次,喬伊給她下藥,雖然她昏過去時他沒有碰她,可是她醒來後,他跟她說了那些話,把那些血淋淋的,她最害怕的往事一點點揭開,就像揭開她還沒有結痂的傷口。

她當時根本被刺激得糊塗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直到他壓上來,撫摸她的身體,她都還是暈暈乎乎的。

他們兩個那一次雖然沒有做到最後一步,其實跟夫妻也沒有多少區別了。

他占了她的便宜,卻還能讓她對他心生感激,甚至生出些微的愛意。

喬伊他其實,的确是很聰明的人。論到怎麽算計人心,恐怕只有簡伯年才能和他相提并論。

“喬伊他們準備進軍地産界,這一塊一向是簡家的強項,小小,你從來不管外面的事,可能不知道,城西老城區那一塊地……”

淩小小倉惶地站了起來,頭還在暈着,頭頂的燈好像在晃動着,她的手心裏都是汗,一片濡濕,好像有無數只小蟲在爬着,咬着。

“靜言姐,佑嘉還在外面,我怕他找不到我……我先出去了。”

商靜言很是識趣地打住話題,雖然仍笑着,但那笑容很是飄忽,“真是遺憾,我這身體,不說喬伊根本不要我幫他生孩子,就是我自己……小小,你有空就帶佑嘉過來陪我吧。”

淩小小慌忙地點頭,然後急急地起身,轉身就往外走。她的腳步是虛浮的,被地毯的縫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

另外一間休息室門前,簡伯年看着喬伊微笑,“姑父很感激你,喬伊。”

喬伊也淺笑着,“姑父你疼喬南是天性使然,對我來說,喬南畢竟也是我表弟,我自然是想他好的。”他略一挑眉,神色間多了一點逼人的氣勢,“姑父,你要我做的,我已經做了,那我的條件,你肯定也不會有問題的,對吧?”

簡伯年面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複了一貫的鎮定,“我說過的話,一向算數。”

喬伊也是極其善于忍耐之人,卻還是稍稍露出一點喜色,“謝謝姑父。”

***

淩小小一出來,迎頭就碰到簡喬南和簡佑嘉。

她蹲□一把抱住孩子,身體還在瑟瑟地抖着。

簡喬南看着她這樣,立即俯□,不安地摸了摸她的頭,“怎麽了,小小,臉色這麽差?”

這裏到處都是人,喬伊就在不遠處應酬客人。他的臉上仍然是平時最常見的淺笑。她忽然覺得眼中一片刺痛,心口也像是被什麽一下一下紮着,細細密密地血珠沁出來,讓她的眼前一片血紅。

“小小,你怎麽了?”簡喬南更加不安,已經伸手從後面側邊攬住她的肩頭,将她和孩子都攬到了懷裏。

她看着他臉上擔憂的神色,心底那些恨意好像一下子淡了,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簡哥。”她往他身上靠了靠,“沒事,可能是有點餓了。”

簡喬南一下子笑了起來,揉了下揉她的頭發,“我就是準備叫你呢,快開席了。”

***

席間喬伊跟商靜言挨桌敬酒,到了他們這一桌時,他看着簡喬南微笑,“以前你跟小小結婚時,可是我幫你擋得酒。今天便宜你了,這樣吧,這杯酒你喝光,我就不為難你們了。”

淩小小現在看着他微笑的樣子,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發涼,如芒在背一般,随意地瞥了眼另一邊桌上的簡伯年,他正好看向了這邊。雖然仍然是一貫淡定的神色,淩小小卻無端端覺得他其實并不高興。

她這一失神,簡喬南已經真的将面前那杯酒一口悶掉了。淩小小心中莫名地起了一把火。

阿姨那天說的沒錯,簡喬南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他因為感激喬伊在她這件事上幫得忙,所以對喬伊格外偏聽一點,卻沒有想到,喬伊竟然會拿着這件事去和簡伯年做交易。

她騰地站了起來,臉上僵着一點笑容,推開自己面前那杯果汁,就用簡喬南的酒杯倒了大半杯酒,然後端起來看着喬伊,“我一向不會喝酒,可是今天是你跟靜言姐大喜的日子,怎麽樣也要敬你們一杯才是。”她說着一仰脖子,大半杯酒已經下了肚。

簡喬南想攔已經來不及了,急得也跟着站了起來,伸手撫摸着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我先幹為敬。”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就那樣仰着臉看着他。

喬伊好像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将商靜言那杯只是做樣子的酒杯也拿到手裏,看着她淺笑,“你嫂子不能喝酒,我代她喝。”

他很爽快地将那兩杯酒都喝了下去,又跟衆人客套了幾句,然後帶着商靜言繞到了下一桌。

淩小小幾乎從不喝酒,這樣大半杯酒下肚,頓時頭重腳輕,心口一陣陣發熱,那點熱意一直竄到眼裏,她不得不借着吃飯低下頭掩飾。

她恨自己的蠢,竟然會對這樣的人動過一點點的心。

她一直嫌棄簡喬南,可是她又比簡喬南幹淨多少?

***

婚宴上商靜言敬完酒之後就去了樓上的新房,一直到夜已經深了,喬伊才推開門走了進來。

當時她已經洗過澡,正站在窗口看外面的夜景,聽到開門聲立即回過頭去。

新房裏的燈光是暧昧的粉紅色,喬伊的臉色也微微地泛着紅色,他一走進來,整個房間裏立即充滿了酒氣,看樣子他喝了不少酒,以致于腳步都是虛浮的。

她連忙走過去,将他攙扶到床邊坐下來,又去浴室裏給他擰了個熱毛巾來擦臉。

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臉,手腕就被他手力抓住,“小小。”他的另一只手圈住了她的腰,将臉貼到她的胸口,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惹你傷心的。”

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發,“我知道。”

她現在才算是真正知道他有多愛那個人,就算給她一生的時間,她也未必能撼動淩小小在他心中的地位。

“小小。”他将她越抱越緊,“我……我只是……”

她低下頭,輕輕地親了下他的頭發。

她知道的,他只是想看到淩小小幸福。因為他或許也終于明白,淩小小終究還是對他動了一點心。可是這一點動心,并不能和淩小小對簡喬南的愛相提并論,卻會讓淩小小更加的痛苦。

所以,他親手斬斷了這一點點好不容易萌生出來的感情。

他盼了那麽多年,終于讓那個人也愛上他一點點,卻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了。

到底要怎樣愛一個人,才會這麽傻,完全不計較自己付出了多少,又能得到多少?

***

簡喬南從來沒有看到淩小小喝醉過,所以也從來不知道她醉酒後原來是這麽乖。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只是那樣縮在座椅上,像一只打着盹的小貓。

可惜佑嘉在他懷裏睡着了,要不然他真想将她抱進懷裏。

這樣忍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家,簡喬南先把孩子抱上樓,在床上放好,然後才飛快地跑下來,将淩小小打橫從車上抱了下來。

夜已經深了,即使是初夏,也微有涼意。淩小小好像畏冷一般使勁地往他懷裏縮,可是她的身體卻燙得厲害。他抱着她,只覺得全身都熱起來。

他将她抱上樓,進了卧室裏,見她睡得那麽香,實在不忍心打擾到她,于是将她放到床上,又擰了把熱毛巾給她擦了臉和手。

他剛直起腰,準備将毛巾拿回浴室時,淩小小忽然睜開了眼睛。

“簡……簡哥。”她嘴角翹得彎彎得,眼睛也像兩彎小月牙,看着他笑得沒心沒肺。

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過她這樣笑了,心裏立即如春風拂過。他彎下腰,輕聲問她,“要不要喝水,小小?”

淩小小只是癡癡傻傻地看着他,又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然後忽然笑了起來,“是真的……不是做夢。”

簡喬南知道她還醉着,跟她沒道理可言,于是順着她的話,“是,是真的。小小,你有沒有哪裏難受啊?頭暈不暈,有沒有想吐?”

淩小小傻傻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那你乖啊,我先去洗澡,”他像哄小孩一般哄着她,“你等我一會兒,行吧?”

淩小小嘟起嘴唇看着他,然後忽然伸出雙臂,在簡喬南還沒反應過來,她的嘴唇就貼了上來。

她的嘴裏還有酒的香氣,讓他也跟着醉了起來,她唇上的熱度讓他覺得頭暈,他幾乎沒有多想就用力回吻過去。

她那麽乖,完全不像這段時間那麽抗拒他,他反反複複折騰她,她也只是小聲地嗚咽着,卻不知道去推開他。最後可能是實在受不了,她開始用手去抓他的後背。

“簡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她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簡直就是火上澆油,簡喬南的興頭又旺了幾分,到最後她差不多接近昏迷過去,他才終于安靜下來,用手臂撐着身體,虛虛地壓着,一下下親吻她。

淩小小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應,只是縮成了小小地一團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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