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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王爺的小被子

宇文胤很快在地圖上找到了答案。柳家村的地形很奇特, 夾在平江府和南疆的犄角之間, 左邊有一面背水,可以從水路通往八卦山。而八卦山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得源于整座山脈被一條曲線形的江流一分為二, 宛如八卦圖一般, 被分開的兩段山脈一段和南疆相鄰, 一段卻能迂回到九連城。雖說八卦山是出了名的險峻, 但既然村子前後的兩個出入口都被封了, 難保村民不會為了活命铤而走險。

——若是有人成功翻越八卦山而進到了九連城,其後果将會比不封村要更加嚴重!

因為九連城稱得上全國的交通樞紐,雖然它經濟上遠遠比不過平江府,人文條件比不過宜城, 自然環境也比不過中都, 卻是最大的中轉地, 三條主要的官道均要從那裏經過,而且其中一條連接着京都。

如果疫情傳播到了九連城,整個大俞朝恐怕都岌岌可危。但宇文胤從宜城來時的官道上所見的那些流民已從側面反應出九連城出了問題的事實,只有官員們依舊洋洋自得,對此毫不自知。

宇文胤推斷的果然沒錯,當天中午江州府衙便收到急報,九連城突然出現疫情,死亡人數轉眼已達十人之多。宇文胤把急報直接摔到了金懿身前:“當初如果派醫官入村,将人分批隔離和救治,而不是貪圖省事且不顧百姓生死的直接封村,怎會出如此大的漏洞?!此事若上報朝堂,你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金懿這才後知後覺的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面無人色的癱在那裏哆嗦起來。片刻後忽然手腳并用的向宇文胤爬去,把頭磕的咚咚響,“微臣知錯了,求大皇子救救小人啊!小人從今往後願意為殿下做牛做馬!!”

他知道自己的命完全捏在宇文胤手裏,只要宇文胤想,就算事态多嚴重也能大而化小,相反的,若宇文胤不高興了,就算沒事也能挑出刺來。

其實事态發展到這一步反而很合宇文胤的心意,但他面上沒有說話,只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指節輕輕敲起了桌子,“怎麽,你是要本宮為了你區區一個刺史而欺瞞不報嗎?”

眼下這會子屋裏就金懿和他手下的參事在場,金懿隐約從宇文胤這句話裏聽出了一絲轉機,随即便道:“求殿下救小人一命!小人願意将功贖罪!!”

金懿要将的功竟是京都兩大家族聯手在平江府做的走私生意。

這兩大家族都算是皇親國戚,一個是德妃及其兄長王泓的王家,一個是齊王妃的娘家姜家。而平江府之所以富庶,關鍵在于四個字:鹽和綢緞。

平江府的清水鎮有數千畝鹽田,是大俞朝産鹽的重要地點,綢緞更不用說,最大的兩個綢緞莊均在這裏。但不管鹽還是綢緞,都被官方牢牢把控,并設立國律,明令禁止私下販賣或運營,尤其是私自販鹽,只消五斤以上就足以砍頭。

可任何大家族的興盛都離不開錢,而販鹽的利潤實在太高,難免不會有人把主意打到這上來。姜家販鹽的路子從八年前就隐秘的進行了,王家則于六年前開始參與,将私運的戰線越拉越長。那麽久以來,皇帝竟絲毫不知,也無人舉報。

因為此事背後站的是大家族和高官,一路護送的是江湖高手,買家又是各地富豪,沿路的各方各面都是互相勾搭好的,這其中的每一處關節每一個角色都不好得罪,誰會不長眼的來管這等閑事。何況此事算是見者有份,但凡知道的人均得了不少好處。

就拿金懿來說,運鹽車隊每次出平江府都會給他一筆賄賂。又有好處,又得罪不起,不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樂見其成,久而久之,這事反成了常例。

宇文胤挑了挑眉,最終在金懿緊張的屏息中緩緩道:“……我倒不知金大人原來是這麽一個聰明人。”

金懿表面上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不敢動彈,心裏卻一沉。他将販賣私鹽的事交代給宇文胤并沒安什麽好心,而是等于将宇文胤直接推上了王家和姜家兩大家族的對立面,并和他綁在了一條線上,無論宇文胤是選擇舉報徹查還是同流合污,都必須得保下他。若選了前者,他就是立了功的證人,若選了後者,他反倒能拿住宇文胤一個把柄。

“不過,金大人可知相比于聰明人,聽話的狗反而能活的更久,”宇文胤頓了頓,看着金懿一字一句的問:“——不知你是願意做短命的聰明人,還是只聽話的狗?”

金懿瞬間覺悟到這話的言外之意,想也不想便急急點頭表明忠心:“小人願意做聽話的狗,求殿下給小人一個機會!”

其實若論聽話,做的最棒的還是皇子殿下他自己。達達的馬車上,宇文胤正在給心上人剝葡萄,舉止那叫一個老實馴順,比最優秀的仆人還給力。

柳家村已成了政治犧牲品,來不及再救了,宇文胤給金懿下了出兵的命令,兵分三處,先堵住前往九連城的各條道路,并當斷則斷,立即決定連夜趕往九連城。馬車的速度很快,車外伴駕的侍衛們也神色匆匆,但車內兩人的表情很是安然。尤其是能躺着就決計不坐着的小被子,姿态懶懶的倚着軟枕,單手支在另一個軟枕上,半閉着眼吃宇文胤喂的葡萄。

少年垂眸的時候睫毛顯得更長,随着馬車的颠簸而一顫一顫的投下淺淺陰影,讓宇文胤看的心也跟着一下下的顫。

當然,宇文胤在癡漢的同時沒忘了手裏的葡萄,還研究出了剝葡萄皮的最佳辦法。把葡萄倒過來,從它背後的那個小尖尖開始剝,保準剝的又快又完整。

小被子的性子雖然有些驕縱,但骨子裏是很乖巧懂事的,只因為心裏依然覺得郁悶,又說不出到底哪裏郁悶,才會這樣故意使喚宇文胤。宇文胤心知肚明,也樂得寵着心上人使小性子,最好把對方寵到無法無天,寵到離不開自己,除了自己之外誰也瞧不上眼。

葡萄再甜也總能遇到一兩個酸的,若是吃到了酸的,小被子就會不高興了,皺起眉不滿意的去瞪宇文胤,仿佛是對方成心給他把葡萄弄酸了一樣。宇文胤無辜的被瞪了,腦子裏卻只浮現了這麽一句話,就是寶貝連皺眉的樣子也好可愛好漂亮。

随即開口道:“是我不好,不該剝酸葡萄給你吃,就罰我給你捶腿怎麽樣?”

小被子微嘟着嘴巴,隔了半響才像個難伺候的大爺般高傲的點了點頭。

宇文胤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齊王府裏備受冷落的庶子,而是年紀輕輕就出入朝堂且手握實權的皇子,不僅極受皇帝寵信,還有魏松洪棠等不少大臣擁護,連齊王見了都要行禮。想他在別人跟前狂拽酷炫呼風喚雨,卻在小被子面前憋屈成這樣,也算是另一種本事了。

得到了許可,宇文胤便握住心上人的腳踝一點點朝上按摩,大手溫柔的在小腿上來回輕揉。很快催動了凝固的血液,引得少年發出貓咪般懶洋洋的輕哼。

而宇文胤揉着揉着就想要進一步往上,從小腿摸向大腿,又沿着大腿偷偷上移。小被子一開始還沒察覺出不對,直到大腿內側敏感的肌膚被碰觸到,奇怪的熱流随之湧上身體,才頓時一個激靈,想也不想就擡起腳踹了過去。

這一腳的力道不輕,宇文胤捂着有些悶疼的胸口,卻不要臉的自得起來。

這份疼可是含糖的!你們想被踹還沒人踹呢!古話說‘打是疼罵是愛,情到深處一腳踹’,他家寶貝對他的感情肯定深到不行!

天色漸将晚。

此刻的九連城內,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嘈雜的菜場。

秩序已徹底亂成一團,官兵們也無力維持,一部分百姓聚在緊閉的城門前試圖離城,還有一部分圍在城中心的府衙外頭,嚷着要太守出來給個說法。

可太守葉元興此刻并不在府衙,而是苦着臉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時而舉目遠眺,時而走來走去,顯然是在等人。旁邊的手下狗腿的小聲勸:“大人,要不您先去歇一下,有屬下在這看着呢,人一到就馬上通知您。”

可惜葉元興不僅毫不留情,反而如被刺激到神經一般沖手下低吼起來:“城裏已經亂成這樣,你讓本官上哪裏去?!!”

身上的肥肉随着他說話的動作而不斷亂顫,同時暴露了他心裏深深的害怕和緊張。

疫情爆發的實在太過突然,染病的人就那麽毫無預兆的當街倒了下去,滿街百姓驚叫着四散,讓他一時之間除了關閉城門之外完全不知該怎麽做才好。而大夫們不僅對病情束手無策,其中兩名大夫還遭到了傳染,頓時人心惶惶,關城門的這一舉更激發了民衆的動亂,為了活命而一心想要出城。

葉元興至今不明白瘟疫是怎麽從柳家村突然傳到了九連城的,他其實比那些百姓還想撒手跑路,可他清楚跑路的後果。他不止有一家老小,還有一房小妾及幼子養在京都的莊子裏,這些年也靠九連城這個全國交通樞紐的關節拿到了不少好處,若九連城在他的任期中被毀,就算朝廷不砍他腦袋,他背後的主子也饒不了他。

所以為今之計只能緊關着城門死撐。

今夜對葉元興來說絕對是最難熬的一夜,時間一點點流逝,葉元興心裏也更加焦躁。夜晚很快過去,就在晨光熹微之際,突然聽到下面的守城兵前來上報:“葉大人,皇子殿下到了!大皇子的車隊還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到城門了!!”

葉元興先是一愣,忙揉了揉發僵的臉,繼而急急道:“快快快,多派點人手,把下面的暴民給處理一下,別壞了本官的大事!”

他一邊說着一邊帶着滿身的肥肉跑下去準備接駕,清晨的氣溫有些涼,城牆上的風也很大,他額上卻急出了一頭的汗。

與此同時,陳武和熊玮雙雙勒住馬,在馬車外對宇文胤恭敬的禀報:“殿下,前面就是九連城的城門了。”

葉元興幾乎調動了手下的全部兵力才堪堪鎮壓住聚集在城下的暴民,随即奔到城門口,在宇文胤的隊伍抵達後及時打開城門迎了上去。

“微臣葉元興,拜見大皇子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宇文胤已經出了轎子換成騎馬,高坐于馬上看着跪在地上行禮的葉元興,“你就是九連城的太守?”

葉元興忙不疊的點頭答:“回殿下,正是下官。”

“都起身吧。”宇文胤揚了下馬鞭,道:“先進城。”

随着這一聲令下,城門即将緩緩關閉,這時卻聽見一聲喊傳來:“放開我,我要出城!!你們憑什麽抓我們!!”

正是之前被官兵鎮壓住的暴民在瘋狂且憤怒的掙紮,而這聲喊就如熱鍋裏濺入的油,将之前混亂的氣氛一下子再度點燃了。

民衆的情緒本就随着時間的推移和染病者的不斷增加而越發加劇,又因為葉元興的出現和殘酷鎮壓變得更加失控,最終出現了無比劇烈的反彈。局勢轉眼又失控起來,竟有幾個人突破官兵的重圍沖了出去!

場面徹底亂了。

愛睡懶覺的小被子本來還在轎子裏香甜的睡着,比常人更敏銳的五感卻從夢中聽到了嘈雜。緊接着,身下的軟榻大力一晃,馬車似乎被什麽東西突然撞了一下,馬匹随之受驚,揚起四蹄便開始狂奔!

宇文胤心裏一緊,一個飛身快沖上前,快到衆人幾乎看不清楚,只餘一道殘影。直到他強勁有力的手臂緊緊抓住馬缰,才瞧見那道英挺而堅毅的青色身影。

不過在宇文胤上馬的同一刻,小被子已完好無損的從窗口破轎而出了。足尖繼而在轎頂上輕輕一點,動作行雲流水,身姿曼妙潇灑,憑借靈力安然的懸浮于轎子上空。

白衣黑發,容顏如玉,無風自動的衣擺優雅而飄然,晨輝從背後投射過來,映襯的少年全身上下宛如散發着點點金光一般,仿佛神仙臨世,令人目眩魂搖。

那些普普通通的平民布衣鄉野陋夫們何曾見過如此天人之姿,動作一時間頓住,張着嘴巴發不出聲了。狂奔的馬也在将要踏上一名無辜百姓的胸口的那刻,被宇文胤死死勒住,及時停住馬蹄。

小被子慢慢下落直至踏上地面,而宇文胤就那樣坐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的厲聲喝道:“本宮在此,誰要敢亂動一步,就地處決,格殺勿論!!”

這一聲怒喝因為灌注了內力,聽起來如雷貫耳,陳武和熊玮同時帶領着兩隊皇家侍衛整齊劃一的拔刀亮劍,震的暴動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宇文胤天生就具有令人震懾的王者氣息,這一點随着成年而越發凸顯。周身那種淩厲的氣勢讓民衆們齊齊愣住,葉元興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九連城乃國之重地,陛下不僅對城民們投入了十分重視,還給了十足的信任,所以本宮不僅馬不停蹄的連夜趕來,還親自帶了大批最好的醫官和藥材,以便及早找到救治之法。不過區區瘟疫,相信我九連城的百姓定會臨危不懼衆志成城的扛過這次災難!”宇文胤随即将在場所有人都環視了一遍,目光如炬,不怒自威,“而你們的作為可曾對得起陛下的重視和信任?可曾考慮過全國的其它百姓?更如何當得起我堂堂大俞朝的子民?!!”

宇文胤面色冷峻,聲音擲地有聲,言語清晰分明,讓人聽着就忍不住信服他所說的一切。小被子看着宇文胤,思緒突然飄到了很遠。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看着他一步步成長過來的人,從嘗遍冷暖的齊王府到深不可測的皇宮,從厭惡他的生父和毒害他的嫡母,到自私多疑的青帝和老奸巨猾的朝臣。他曾親眼見過他遇到許多暗潮洶湧、百般試探、千面表演,陪着他從青澀寡言的少年時期,變成眼前這個能獨當一面且殺伐決斷的青年。

也許他不能陪着他走完一生,但他相信對方遲早會踏上整個王朝的至高點。

但對于百姓來說,臨危不懼是一回事,想活下去是另一回事,瘟疫在民衆心裏一向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怕,還是有人面露怯意,或不以為然,甚至不怕死的喊出心聲:“若找不到救治之法怎麽辦?那也不能把我們一直困在城裏等死啊!”

“本宮也在這城裏,”宇文胤看着那人,微眯起眼,一字一句道:“若找不到救治之法,你們死,本宮便陪着你們一起死。”

此言一出,不止是全城百姓,連陳武和熊玮等皇家侍衛也吃驚的瞪大了眼。陳武随即便急急開口勸谏:“殿下,此舉不可啊!”

宇文胤卻沉聲道:“本宮心意已決,從今天起,本宮就在這城裏哪也不去,直到疫情得到解決!”

他說這話的內容和氣度,讓之前不以為然的那些民衆也産生了信服。百姓們的想法其實都很簡單,他們不懂也不想懂什麽大道理,只想要簡單平和的活下去。所以想得民心并不難,無需講太多大話,只要能和百姓們共甘苦共生死就夠了。

人人都會死,人人也都怕死,重要的是死的值不值。而現在,整個九連城百姓都覺得值了,因為就算是死,還有一個高高在上且無比尊貴的皇子陪着他們。

在百姓的眼裏,皇家和平民完全是雲泥之別,如今連堂堂皇子都守在這裏,他們這條賤命還有什麽可懼的?

最可怕的其實不是恐懼本身。只要能克服掉恐懼,便能所向無敵。

待動亂被平息之後,縮在一旁不做聲的葉元興才重新探出頭來,恭敬謹慎的躬身為宇文胤引路。卻不料他剛走了兩步,站在左前方的那名明明沒被瘋馬傷到的百姓突然抽搐着倒在地上。

繼而口有白沫,四肢扭曲,面上似有青筋暴起,看起來竟尤為駭人。

“這、這是染上疫病了!跟昨晚病死的人一模一樣!!”

旁邊有人失聲叫出來,衆人頓時随着往後退開,臉上帶着說不出的驚慌,卻無人再行暴亂。

宇文胤和小被子也動了。前者面色鎮定的翻身下馬,後者卻反過來朝倒下的患者走去。

以小被子的修為自然不怕什麽疫情,很快走到患者跟前,彎下腰将他側卧的身體正過來。小被子原本只是想初略的望一眼病情,看看到底是哪種病,卻沒想到一眼就瞧出了問題。

他竟用神識在那人眉心處透視到一條小蟲。

忙又将人從頭到腳都掃了一遍,發現小蟲是活的,而且此人全身上下只有這一條。忍不住擡手點住那人的額頭,将神識探進去,精準的抓住了那條蟲子。

其實那并非普通的小蟲,而是南疆之蠱。

那小蟲竟像是有意識一樣,先是被妖皇期的恐怖威壓吓到僵起身子裝死,然後在被抓住的那刻蜷縮着企圖竄逃。可惜它在蠱毒界雖然算是數一數二的厲害角色,在妖皇期的妖修面前,卻是比螞蟻還要渺小脆弱的存在,不僅沒有竄逃成功,反而被沈瞳一不小心給弄死了。

蠱蟲一死,陷入昏迷的瀕死的患者突然全身一抖,手腳也跟着動了動。

緊接着,只見他臉上的青黑一點點褪去,扭曲的四肢漸漸恢複正常,暴起的青筋也一寸寸消失了,繼而慢慢睜開眼,整個人看起來俨然恢複正常。

圍觀的衆人從少年主動走向患者的那刻起就已經看呆了。

直到那個被治好的患者站起身後才紛紛回過神,望着沈瞳的眼神已不僅用熱切來形容,還帶着深深的尊崇和膜拜。其中不知誰跪下來高呼了聲‘神仙’,其他人都匆忙跟着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此起彼伏的高呼起來。

“是神仙降世,我們有救了!”

“求神仙救命啊!!”

“神仙萬歲萬萬歲!”

……

宇文胤憂慮的皺起眉來。古書曰子不語怪力亂神,雖說連青帝也一度迷信升仙之類的傳說,但他身為帝王,絕不會允許有任何人的威信蓋過皇權。單這句‘神仙萬歲’傳了出去,就會讓青帝生出濃濃忌憚,甚至對小被子不利。

宇文胤随即一步邁至沈瞳身邊,聲若洪鐘的開口:“這位是本宮請來的神醫沈大夫,也是特地為了疫情之事和染病百姓而來的,不得無禮!”

正因神仙兩字而別扭不已的小被子忙點頭應和了宇文胤的話,繼而道:“這裏的環境不太适合治病,我将和皇子殿下及衆醫官前往府衙,但凡家人或自己染病的,均可在府衙門口排隊看診……”

衆人一聽,立馬感激涕零的将神仙改口成為神醫,并自覺的為他們分出一條道來。

九連城很快開始了有條不紊的救治工作。

從分批隔離到後續治療,無論士兵醫官還是百姓都井然有序的各司其職。而小被子在不小心弄死了足足十條小蟲後,終于成功抽出來一條活的,肉眼看上去只有針尖那麽幾不可見的一小點,用神識卻能看見它揚起了兩只觸角不斷的扭啊扭啊扭,像是在對小被子撒嬌乞憐。

瘟疫之事就這樣順利解決了。

這其中最值得慶幸的理應是太守葉元興,他當晚便大松了一口氣,将高懸了好幾天的心放回原處,覺得今日總算能睡個好覺。因此完全沒想到竟會在入夜之後突然被陳武和熊玮帶領的皇家侍衛團團圍住,刀劍反射出的冷芒異常駭人,就像深冬裏的寒冰。

宇文胤從包圍圈的後面緩緩踱步走出,步伐優雅懶散,周身的氣勢卻很淩厲,組合起來有種危險又惑人的魅力。

葉元興的手下意識于暗中攥緊,面上卻一臉無辜和慌亂,“殿下為何要抓微臣,敢問微臣犯了何罪?”

“葉大人,本宮沒空跟你繞圈子,也不想跟你繞圈子,”宇文胤直接道:“把賬本交出來,本宮可以保你一命。”

“小人不懂殿下的意思,”葉元興依舊裝傻,“什麽賬本?”

宇文胤突然來了句反問:“你以為瘟疫為什麽會突然從柳家村跑到了九連城,本宮又為什麽會連夜趕到這裏來?”

葉元興心裏一沉。而宇文胤使完詐又搬出了青帝:“陛下已經知道了姜王兩家販賣私鹽之事,才專程派本宮前來徹查,——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背後的主子都自身難保,何況是你?”

宇文胤的謊話說的比真話還有力度,竟讓葉元興信以為真的慌了神。宇文胤直視過來的目光更是鋒銳的仿佛一把能刺入人心的箭:“你若想保命,就只有交出賬本這一個法子,否者本宮只能依法行事,直接将你的一家老小就地處決!”

就算是久經沙場的人也不會有這樣的目光,就像渡過了煉獄和血海。

短短五日,小被子的神醫事跡在民間被百姓們宣揚到幾乎人盡皆知,而瘟疫已被解決的事和葉元興被宇文胤收押的消息則齊齊傳入到京都。

姜家家主姜立铠聞知消息後,當即就開始發慌了。但他認定了葉元興只是受瘟疫牽連,罪名無非是對疫情治理不力,只想着怎麽把葉元興給救出來。他若連自己的手下人都保不住,以後誰還願意為他賣命,何況若被宇文胤挖到了私鹽的事,便一切都完了。

葉元興雖然暗地裏為姜家做事,明面上卻是被齊王提拔上來的,姜立铠和王泓商議之後,決定說服齊王出面。

齊王本來就是個沒腦子的,平日裏又花銷巨大,從姜家那裏拿過不少錢財。在姜家的重利和齊王妃的說動下一口應了,次日一上朝便提及了此事。

卻不料他的話還沒落音,便被青帝盛怒之下狠摔過來的一堆奏章和冊子打斷。

“你們結黨營私,販運私鹽,欺君犯上,還敢求情喊冤!朕竟被你們這樣膽大包天的狼心賊子蒙蔽了那麽多年,實在可恨至極,罪該萬死!!”

原來宇文胤昨晚便暗中回京,連夜将人證物證呈給了青帝,齊王的出頭誤打誤撞的讓青帝把他也歸為了姜立铠等人的同謀。

兩名重臣和胞弟的齊齊背叛讓一向自負的青帝不僅惱羞成怒到無可複加,甚至想到了連謀篡位上,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捂着胸口搖搖欲墜,把旁邊的太監總管劉福興都吓得不清,急急上前去扶。

在場的人人都知道姜家和王家恐怕是完了。姜立铠更是當朝就被列下了八大罪狀,除了勾結南疆和陰謀叛國這兩條還要再行審查之外,其餘六條幾乎直接定罪了。青帝這些年的身體本就每日愈下,竟氣出了病來,把再審的事直接交給了宇文胤和魏松。而宇文胤被論功行賞,封為晉王,比齊王當初的封位還要多加兩珠,獲準在京都建晉王府,并且另行賞賜親王封地。

宇文胤早在大半年前就到了出宮建府的年紀,便沒在擇府上浪費時間,直接選用了先皇曾經賞給安平驸馬的府邸。府內面積頗廣,布局也精巧別致,又位置絕佳,鬧中取靜,雖然花園和荷池等地因時間久遠無人打理而稍顯得頹敗,但只消簡單修繕一番即可華美如新。

待王府新建,牌匾上的晉王兩字大氣恢弘,巍峨府門口侍衛重重,沒有裏面的通傳,根本進不去。于是一溜各色官服的大臣只能恭恭敬敬的候在外頭,挨個遞拜帖。

進去一封退回一封,被堵在外頭的大臣卻仍絡繹不絕,還有幾個同僚相互寒暄了起來。

“你說晉王如今這造化,誰能趕的上?”

同樣趕來拜見宇文胤的刑部尚書屈洪看着絡繹不絕的晉王府,忍不住搖了搖頭。

另一個官員低低嘆:“這也是晉王命好,一個有去無回的瘟疫也能有神醫相助,安然無恙的回來……”

卻不知他們口中的神醫此刻正跟宇文胤讨賞呢。少年很得意的仰着小腦袋問:“我這次幫了你那麽大的忙,是不是很厲害?你要拿什麽謝我?”

宇文胤把人摟在懷裏,定定看着他的眼底深情似海,然後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道:“我宇文胤這一輩子,絕不負沈瞳之恩。”

宇文胤沒有說什麽不負他的情或義,而是用了一個恩。古人對‘恩’字的看中程度是難以想象的,在大俞朝,它完全和‘孝’字并行,尤其對宇文胤這種人來說,這是他所能給出的最高承諾。

其實小被子只是嘴饞了想要宇文胤帶他出去吃大餐而已,于是哼哼唧唧的又說:“人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既然我對你有恩,你是不是要好好的報呀?”

“湧泉相報?”宇文胤突然挑了挑眉,低頭親了下少年的眉心,繼而低低道:“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抱的,我湧出來的所有泉,都是你的。”

小被子一開始還沒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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