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妖帝的小鳳凰11
原來幻海真的和海一樣。
層層雲霧如波濤般龐大浩瀚, 起伏流動,一直蜿蜒到最遠的天際,看起來美麗又壯觀。
這裏作為天族禁地,就算是自幼生長在天族的小鳳凰也是第一次來,不由被這前所未見的景色吸引住了, 甚至睜大眼睛驚嘆出聲。犴贏心裏想的卻只有這裏潛藏的危險, 以及小鳳凰的安全。
自從小鳳凰拷問出犴贏要去幻海之後, 便堅決要跟着一起去, 而犴贏對上他,無論何時都是個輸字,到底沒拗過他的意思。眼前的幻海沒有傳說中恐怖和危險,反而平靜又安然, 更讓犴贏覺得越發不安。
“別擔心, ”察覺到犴贏身體的緊繃, 小鳳凰很貼心的主動握住他的手,“我一定會保護你,不讓你出事的。”
殊不知犴贏最擔心的就是小鳳凰, 雖然因這句話而不可避免的湧上濃濃愛意,注意力卻仍放在警惕四周環境上,只點頭嗯了一聲。
聽出他聲音裏的敷衍, 小鳳凰不高興了,“你不信我嗎?”
犴贏猛然覺悟到他的少年已成長到青春叛逆期了,這個問題可得好好回答,忙把神色和語氣都裝出了百分百的認真:“信, 我不信自己都信你。”
小鳳凰頓時滿意的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哼哼,聽起來非常可愛,若不是怕随時可能出現的危險,犴贏定會忍不住親吻他的臉。
果然,就在他們即将踏入到雲海深處時,平靜的海面上突然怒嘯起來。
驚變來的無比飛快,瞬間仿佛掀起了滾滾巨浪,所踏之處也跟着劇烈震蕩!
小鳳凰一個沒站穩,險些卷入雲霧中,所幸被犴贏緊緊摟住了肩。與此同時,有四頭巨獸從雲海中露出頭來,分別立于東南西北四角,将他們牢牢圍困在中間。
正是啼魂獸。額心有尖銳的獨角,脖頸和脊背還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倒刺,一雙暴突的灰色眼珠透着寒光,讓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畏懼,緊接着便齊齊朝闖入者發動了攻擊。
巨響接二連三的炸開,數道粗壯的紫雷迎頭劈來,威勢異常猛烈,似能毀天滅地,左右則是無數道如刀鋒般鋒銳的冰晶,還透着透骨的寒。
小鳳凰和犴贏之間的頭回配合卻是默契到出乎意料,一個揮劍如電,接二連三的以最快的速度将冰晶依次斬斷,一個雙指凝結仙力直直撞向紫雷,生生将雷電消融殆盡。
犴贏的劍法行雲流水又大開大阖,劍光最終組成了一道密集的結界,将他和小鳳凰密密地罩在裏面。也許是自知不敵,四頭啼魂獸竟在這時紛紛停了下來,可它們并非停止作戰,而是在集結陣法。下一刻,只見金色的光線依次彙聚在空中,凝結出一個模糊的金鐘狀虛影。
虛影一時大振,很快籠罩了整片雲海,小鳳凰突然聽到有人用一種他不懂的語言低低吟唱,宛轉動聽,又透着詭異的熟悉感。
其內容便是渡仙引魂曲,尤其對天界的人來說,很容易受此曲牽引,從此神魂離體,就地長眠。小鳳凰心知不妙,卻無法控制地受其吸引,神智開始飄忽和游移。
和神智相背的便是身體,渾身如同火燒般滾熱,又如置身冰山。犴贏在激痛中用僅剩的神智再度催動神劍,企圖劈散陣心的金鐘虛影。如虹的劍氣令虛影黯淡了幾分,可他很快力不從心,臉色慘白,嘴角滲出血來。于是咬着牙拼上了全力,一手攬着小鳳凰,一手用滾滾妖氣直直擊向陣法中心!
轟隆一聲,巨響震天動地,整個幻海竟都在搖搖欲墜,緊接着,雲霧如滔天巨浪般狂卷着襲來,兩人均被無法撼動的恐怖巨力卷入到雲海裏。
從引魂曲中回過神來的小鳳凰只感覺自己在高速的旋轉,就像被帶入不見底的深淵,但朦胧中始終有只大手緊握着他的手腕,讓他無比安心,然後在濃密到無法呼吸的雲霧中失去意識。
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竟身處在一間華麗的大殿中。
四界中恐怕只有極少的人知道幻海之內有這樣一座宮殿,能夠身處其中的更是少之又少。殿內的地板和牆壁皆是由珍稀的高階靈石搭建而成,還在四角鑲嵌着四顆巨大的夜明珠,将每處凹凸的立面都照的熠熠生輝,如夜空中的繁星。
小鳳凰卻來不及欣賞,只管撐着酸疼的身體急急站起身,四下尋找犴贏的身影。
然而周圍一片空寂,根本聽不到任何生息。小鳳凰心裏越來越慌,呼喊的聲音甚至都忍不住有些發顫: “犴贏,你在哪裏?”
宮殿左右還緊連着幾間偏房,于是小鳳凰定下神一間間找過去,從茶室書房,一直到膳房寝室。茶室平淡無奇,在書房的桌子上,卻發現了一張沒畫完的人物圖,畫中的男子在雲天上傲然獨立,身形高大又飄逸。
可惜只有一個身着長袍的側影,想必是畫者還沒來及畫完便臨時因事而棄筆,旁邊的硯臺裏的還有未用完的墨水,以及蘸滿了墨且沒有幹的畫筆。周圍因為光照的關系,甚至能看到流光般舞動的輕塵。
小鳳凰不感興趣的準備轉身離開,卻在這時吃了一驚,——只見那畫上落款的時間竟是五千年前。
突然有說不出的寒意竄上大腦,讓小鳳凰呼吸都有些紊亂,急急出了書房,奔往下一間。
很快便只剩下最後一間了。
最後一間的房門是開着的,小鳳凰努力定下神,帶着想找到犴贏的希望走進去,竟看到僅僅點了幾盞燭燈的昏暗房屋的中央,放了一個散發瑩瑩微光的巨大玉棺。是極難得的半透明玉質,能清楚看到棺中人的樣子,一個墨衣男子神色平靜的躺在裏面,宛若沉睡一般。
錯落的光線交織成霧霭般的煙青色,又碎成跌墜的星點。而犴贏就跪坐在棺材前,雙眼緊閉的陷入昏迷,面色蒼白到驚人,胸襟處的銀灰色衣料已被他吐出來的血染成了深黑。
小鳳凰顧不得看棺中的人,只管飛奔到犴贏面前查探他的狀況。也不知是太緊張還是太忙亂,伸出微微發抖的手一探,竟探不到對方的呼吸。
犴贏之前雖然因破除啼魂獸的陣法而受了不輕的內傷,卻并沒到瀕死的地步,小鳳凰完全不知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又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此刻的犴贏不管脈搏還是心跳竟都低到若有若無,稱得上危在旦夕。
一顆心頓時沉到了底,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密密麻麻的布滿了全身。
小鳳凰長那麽大以來,還從沒體會過這種滋味,他至今仍說不清楚犴贏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只知道一想到對方會死,胸口便難過到不能呼吸。
不知何時,犴贏已變成一個對小鳳凰來說不可或缺又與衆不同的存在。
他會在早上輕吻他的額頭喊他起來,在晚上念故事哄他入睡,在深更半夜說餓了的時候爬起來給他做吃的,在睡着後也時刻記得給他蓋被。還會在下雨的時候陪他看書,直到相偎相依着昏昏欲睡;或者陪他打傘走在路上,一手撐傘一手把他緊摟在懷裏,不讓雨水淋濕他哪怕一絲一毫。甚至記得他最細微的喜好和習慣,甚至都不必開口,只需一個眼神就能把他想要的東西送到他跟前來。
雖然義父義母和青鸾鴻鹄同樣疼愛和照顧他,但小鳳凰心裏知道,犴贏是不一樣的。義父他們還有其它人要關愛和照顧,可在犴贏那裏,他是唯一。
而死亡則意味着他以後再也看不見他,再也沒法和他說話,沒法和他相擁和親吻。
他不能讓他死。
想到這裏,小鳳凰不斷發顫的雙手反而穩住了,整個人也鎮定下來。他雖然不懂得什麽療傷法術,但身為鳳族,卻有一個被天帝牢牢封鎖的鮮為人知的秘密,就是以心煉藥,可起死回生。
鳳凰的一滴心頭血都是可醫百病的至寶良方,更不要說心髒了,就算死人也能救活。犴贏的吐吸已漸漸消止,小鳳凰沒有時間再去猶豫,最終單手成爪,刺向自己的心口。
腦中還記得年幼時天帝說過的話,告誡他萬萬不可用這種辦法去救人。盡管鳳凰的死xue在眉心而不在心髒,他沒了心髒後不會死亡,失掉的心髒甚至擁有再生的能力,但造成的損傷是難以估量的,哪怕修養數千年也不見得恢複如初,身體素質和法力也跟着大受影響。更何況天道不可違,萬物的生死冥冥間自有天定,修仙之人理當看淡生死、權衡利弊,逆天改命可能會給對方種下禍根,更讓自己擔上不必要的因果。
可小鳳凰還太年輕,不懂得何為生死看淡,只知道此時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任由眼前的人身亡。
尖銳的鳳爪比這世上的任何刀刃都要鋒利,反射着妖冶的光,小鳳凰甚至能聽到爪尖在體內抽出時帶出的血液流動的聲音。雖然挖心的過程只有短短的一瞬,傷口也在心髒離體的下一刻迅速自愈,可剜心之疼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承受。伴随劇痛而來的暈眩感讓小鳳凰軟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甚至險些沒有力氣繼續手上的動作。茫然睜大的金色雙眸因痛極而墜下一滴淚來,直直打到犴贏緊閉的眼上。
離體的心髒最終被鳳火煉化成一顆赤紅色的丹珠。
小鳳凰緊咬着牙關,死死忍耐着從胸口散至四肢百骸的疼痛,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将那顆丹珠送進犴贏嘴裏。
稍稍一動,便又引來一陣劇痛,小鳳凰連人形都快要維持不住了,犴贏的臉色卻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好轉,方才已停止的吐息和脈動也重新複蘇起來。
赤紅的羽毛已漸漸在小鳳凰的皮膚上浮現出來,同時有淡淡的金輝從周身散開。三千青絲亦緩緩轉色,光華若夢,寸寸鋪展。長長的發絲和羽毛流瀉在地上,如焰如緞。
他難受的蜷縮成團,沒看到在犴贏複活的同時,玉棺中的男人竟一寸寸化成了青煙,最終消散于虛無。
犴贏做了一個夢。
他竟見到了他的生父,靜靜躺在玉棺裏,宛如安睡一般。雖然從沒見過對方,但血緣就是這樣奇妙,只一眼就能認出他的身份。而對方明明一動未動,卻似乎在召喚和等待着他的前來,可在他打開玉棺的下一秒,竟有一絲詭異的紅光從對方胸口透出。
瞬間紅光大盛,慢慢顯現出一朵相生相克的兩生花,同時有越來越濃的邪氣萦繞在對方周身,就仿佛解掉封印破土而出,逼仄的令人喘不過氣。當犴贏察覺到危險時已經晚了,紅光以迅雷之勢直直擊向他胸口,猛烈的沖擊讓他生生嘔出了一口大血!
那朵妖花就仿佛紮根于骨中的吸血藤般開始瘋狂的汲取他的法力和活力,讓他如枯死的樹木般消隕。在他枯死的地面上,緩緩散開大片大片濃郁粘稠的血水,豔紅中透出的烏黑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犴贏就在那樣厚重的腥氣中驚醒過來,猛然睜開眼,發現懷裏依着他的小鳳凰,身前便是夢中所看到的玉棺。屋內殘燭将盡,只剩最後一線餘光,玉棺上散發的微芒也消散無蹤,暗淡的投影宛如陳年累積的舊夢。
棺內空無一人,根本沒有他生父的身影,說明剛才的一切果然只是場夢。小鳳凰此刻的樣子更讓犴贏一時無暇再去細想,只管擔心的皺緊了眉。
因為對方已變成半鳳的形态,若非受傷嚴重,絕不會如此。少年那呈現出火鳳紋路的半張小臉異常蒼白,拖曳在地的尾羽則如舉世無雙的絕美裙袂,根根纖麗榮華如畫,上面的光澤卻明顯有些黯淡。
所幸小鳳凰很快睜開眼睛,但眸中并無多少神采,只下意識往犴贏的懷裏偎,本能的尋求溫暖。
虛弱又充滿依賴的小模樣讓犴贏心疼的不行,他探出小鳳凰的神魂有損,還以為是啼魂獸的引魂曲造成的,可自己是妖族人,無法用靈力幫小鳳凰修複,只能低低哄道:“瞳瞳乖,再忍一忍,這座宮殿籠罩了一個結界,待我解開封印,便能從這裏離開。”
犴贏盤坐于房屋的正中央開始閉眼施法,修長有力的手指上下翻飛,依次結出各種繁複的手印。只見整座宮殿越來越亮,最終嘩啦一聲,屋頂竟如被打開的盒子一般轟然而開。
可這并非是犴贏施法的結果,而源自于一股由外自內的強大力量。神智和身體都恢複了一些的小鳳凰擡起頭來,卻險些受不住撲面而來的明亮光線,視線裏只能看到一片空泛的白茫。
喧嚣聲同時傳入耳朵,似乎有許多人影圍攏過來,熟悉的聲音接着響起,還透着顯而易見的擔憂和急切:“瞳瞳!!”
小鳳凰已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下意識開口:“……空冥哥哥?”
待眼睛适應了亮光,眼前的視線恢複清晰,看到對方正是空冥。只是那張英俊如玉的臉失去了一貫的溫柔,眉頭緊皺,深紅的眸中一片陰霾和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