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妖帝的小鳳凰12
小鳳凰不清楚為什麽空冥會出現在這裏, 眼下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清楚,而是微皺起眉,為犴贏擔心起來。
因為私闖禁地乃是大罪,天條早有規定, 闖入者一旦被抓便會押入焰池, 接受天雷之火整整七日的灼燒,生死勿論。犴贏身為妖族,受到的懲處恐怕會更重。
可身上的疼痛和虛弱感依舊沉重不堪,小鳳凰深知自己恐怕沒有去義父面前替犴贏求情的力氣,又怕犴贏受不住熾烈無比的天雷之火, 于是從儲物空間取出一塊小小的令牌,借助握手機會作掩飾, 放到了犴贏的掌中。
正是能號令天下之火的昭火令,就算是天雷之火也要受其操控。自開天劈地以來,就是龍族掌水鳳族掌火, 而這塊昭火令便是故去的鳳王留給愛子燊瞳的唯一遺物。
短短一天的功夫, 小鳳凰卻把他能給的東西全部都交了出去。
一顆心, 以及代表鳳凰身份的昭火令, 還有藏于這兩者背後的不曾言明的感情。
無人了解禽羽類最是專情, 雖然表面高高在上, 嘴裏也絕口不提,但他一旦在意上了誰,二話不說便能為對方犧牲掉所有。
小鳳凰還來不及跟犴贏再多說一言,就被空冥接入懷中。他身上的力氣僅夠維持人形, 連擡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空冥緊緊抱着,緊到仿佛要把他嵌入到骨髓裏,許久才松開。
胸口綿綿不絕的陣痛讓小鳳凰的意識于不知不覺間再度渙散,空冥尚未來及察覺懷中少年的身體為何一點點矮了下去,只感到剛剛松開的手臂中突然一沉,心也跟着一沉,反射性地将心心念念的寶貝重新摟緊。
小鳳凰徹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裏。
昏睡的感覺其實很好,就像置身于柔軟的溫床,還有看不見的防護欄圍在四周,安全又舒适。只是隐約間感覺有人在輕撫他的臉頰,低喚他的名字。
“……瞳瞳,瞳瞳……”
這輕撫和低喚并不讓小鳳凰覺得煩躁,反而像催眠一般帶他走進了更綿長悠遠的睡眠。眼皮變得更重,身體更加乏累,時間空間仿佛也就此擱淺和停滞,什麽都不想管不想思考。
于是小鳳凰越睡越沉,過了整整十日才醒來。
擡眼四顧,發現身處的環境雖然和他的栖宸殿一樣華麗閃亮,卻并非栖宸殿,反倒像冥界的長留宮。走近的兩名鬼仆讓他确認了自己的想法,下意識開口問鬼仆道:“我怎麽在這裏?空冥哥哥呢?”
小鳳凰全然不知自己昏睡的短短十天外面已經翻天覆地,更想不通他不過是睡了一覺而已,為什麽一睜眼,所有的一切全部破碎,不複如初。
妖族和天族開戰了。
熊熊的妖火将天際染出一片血紅,火焰在遠天和直插天穹的不周山頂交界處燃成了一條傾天坼地的長龍,燒紅了半個天空,也燒熱了整個山脈,其聲勢浩大到連人界都跟着遭殃,普天之下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下冥界這一處。
小鳳凰不顧鬼仆阻攔而急急走出長留宮,遙遙看向天際燃燒的‘火龍’,本就缺乏血色的臉龐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怎麽會這樣……”
小鳳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搖着頭,胸口始終未曾停歇的疼痛跟着上湧,險些站立不住。
“那不是妖火,妖火再厲害,也不可能有那種力量……”
那種力量,那種連天界結界都能燒毀的力量,只有昭火令才做得到。
——為什麽會是昭火令!!!
小鳳凰揮開鬼仆,随即馭雲而飛向不周山巅,直直沖向火焰中的天族軍營。他的臉色已呈現出驚人的透明,聲音更是沙啞不堪:“……父王呢,我父王在哪裏?!”
見到這位從小就被天帝悉心養在身邊的皇子殿下,身上還染着血的天族将士忙恭恭敬敬的答話:“天帝已經親自迎戰了。”
小鳳凰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什麽巨物狠狠擊中,兩眼發黑,全身冰涼。待視線恢複的下一秒便擡腳往戰場的方向奔去,企圖阻止天帝的前往。
因為昭火令的威力無人能敵,就算天帝也不行。
它能操控雷火,也能以血為謀,引來将天地都焚燒殆盡的異世之火。它是天地間最強的神器,也是鳳凰一族自上古時期便居于尊位的原因之一,甚至沒有任何神器能與之抗衡。
“父王,快回來,不要打了!”小鳳凰一邊大聲呼喊着一邊試圖沖入戰圈尋找天帝的身影,然而有一群人死死拉着他,在耳邊紛紛亂亂的不斷勸解。
“皇子殿下,天帝下令了,誰都不許過去!”
“殿下,您去了會害天帝分心的!”
“那裏很危險,您不能去!”
“放開!通通給我放手!!”小鳳凰凝聚真氣使力一揮,試圖震開拉住他的人,可他身上一半的法力都随着心髒的離體而消失,竟無法如願以償。
天帝這一輩的人大多都在上一次神魔大戰中隕落,早就所剩無幾,而除了這一輩人之外,下一輩的人完全不知昭火令的威力,甚至不知它的存在。
世間萬物總是有利有弊,昭火令的力量雖強,卻有一個致命缺陷,只要用它傷害到了無辜生靈,哪怕只有一草一木,其主人便終有一日受到反噬,嚴重的話足以讓人神魂俱滅。可昭火令生而有靈且天性嗜殺,因此被使用的次數寥寥無幾,久而久之便成為一個只存在于上古時期的傳說。
小鳳凰不怕被反噬,卻怕疼寵和照顧他長大的天帝出事。然而此時此刻,天帝已和昴束正面對上。
時隔五千年,兩人再次相見,針鋒相對的靈氣在戰場上聚成一個巨大的圈,周邊的兵将試圖湧上前去,又被逼着不斷後退,就像迎上狂風的枯葉,想要挺近反而撞着了後面的人。
後面的人試圖躲開,暴烈的靈氣已瞬間逼至眼前,根本無處可躲,只能如連環扣般再次往後撞,同時被迫承接新一道氣浪。靈氣一道接着一道,無休無盡,沒有人可以接近,也沒有人能夠阻止。
驀然一聲巨響,金光一斂,兩條殘影隐約迎撞于半空之中,快到幾乎看不清。昴束此刻的表情不複平日僞裝出的溫潤高雅,而是透着濃濃的陰狠:“他的屍身到底被你藏在哪了?!”
他找尋了五千年也找不到那人在哪裏,妖界為那人修築了陵寝,卻沒将他的屍身放進去。沒有屍身,就算得到了複生之法也無法令其複活。
天帝太昊的表情卻一如既往般平靜無波,甚至隐含悲憫:“他已經死了數千年之久,你何苦執着于一個死人?你籌謀這麽多年,牽扯了這麽多人,沾了這麽多的血,到底值不值得?”
他們口中的死人便是曾經的妖帝蒼羿,也是犴贏的生父。從五千年前昴束就開始尋求複活之法,殘忍的用犴贏的生母煉祭,在年幼時的犴贏身上種下兩生花,又對犴贏說他生母就安葬在天族的幻海。
犴贏的生母容姝的确是天族人,卻早就被昴束害到灰飛煙滅,怎麽可能置身于幻海?
不過是場騙局。
其實從幼年的犴贏被昴束找到的那刻起,便一切都是騙局。
昴束看穿了小鳳凰對犴贏的感情,看中了私闖幻海所要承擔的雷火之刑,看上了小鳳凰的昭火令,認定了小鳳凰會用昭火令幫犴贏抵抗雷火。他已經得到了複活之法,在犴贏身上種下的兩生花也已經成熟,只要用昭火令逼天帝交出蒼羿的屍身,就能用犴贏的命來換蒼羿的複活。
可惜昴束算好了一切,卻怎麽也算不到蒼羿的屍身竟然就被安放在幻海,更算不到蒼羿其實已在犴贏和兩生花的作用下複活,但又因小鳳凰的插手而徹底消散于無蹤。昴束的劍已經直指太昊的脖頸,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說過,我不管過程是不是值得,我只要結果。”
天帝太昊對頸邊的長劍視若無睹,微眯起眼,“而現在的結果就是,就算你找到了複活之法,也永遠都無法将他複活。”
剛說完這話,太昊就在心裏暗道不好,因為昴束的情緒本就徘徊在懸崖邊緣,數千年來的努力若功虧一篑,會讓他整個人都跟着崩潰發狂。果然,他眼睛都透出血紅,失控的大吼出聲:“你怎麽能這麽自私?他在世的時候曾幫過你那麽多,可你卻什麽都不願意為他做!你是天帝,你要什麽沒有?可我只要一個他而已,你為什麽還要阻撓我!!”
“昴束……”
太昊使力震開頸邊的長劍,有些艱難的開口:“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注定留不住的。”
一朵烈火構織的花朵在空中炸開,華美絕豔的同時引出了駭人的熱浪,不周山巅上的火龍瞬間燒的更旺。很快又是一朵花轟然綻放,半個天際都落下了燎原之火,熾熱的氣焰足以讓四界的生靈都焚燒殆盡。
昭火令織出的烈火之花,第一朵引天火而焚燒雲際,第二朵引地火而焚燒生靈,第三朵合天地烈火而毀天滅地。
如今已經織出了兩朵,就要來不及了……
小鳳凰最終以透支生命的方式充盈了法力,揮開了擋在他身前的所有人,随即咬破手腕,直接用鳳血破開了昴束和天帝對撞出的靈氣圈,插入到他們的戰局之中。
鳳族天生不懼任何烈火,但法力引出的氣旋硬生生将小鳳凰震出了一口鮮血,身上甚至被劃出了兩道深淺不一的傷口。小鳳凰無暇顧及其它,只管用雙手不斷結印,如行雲流水般迅速形成一個又一個新的結界,将天火地火隔絕在內,并試圖召喚回昴束手裏的昭火令。
狂風将他的長發吹的肆意飛揚,一身紅衣也衣袂翻飛,飄逸如畫。這天下怕是再無一人能像他這樣,将紅色穿的如此耀眼奪目,讓圍觀的人只消見了,便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遙遙望去,就像是一場絢麗悠遠且不可觸碰的迷夢。
卻并非火焰的紅,而是純粹的血色。
小鳳凰一次又一次的咽下湧上喉間的血腥,額頭已迸沁出密密的冷汗。畢竟他才是昭火令的主人,昴束的法力再強也做不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熟練駕馭鳳族的至寶,小鳳凰最終拼盡全力讓天性嗜殺的昭火令主動回到自己的身邊。
悶聲一響,光華立收,火光中三道身影齊齊停頓下來。天帝的法杖刺在昴束的胸前,而小鳳凰的手掌印在昴束的後背。
可天帝和小鳳凰同樣身受重傷,到了窮弩之末。小鳳凰甚至連站都站不住了,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傳來了絞痛,就在這時,斜地裏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後一扯,推離了昴束,頓時頭重腳輕的跌倒在柔柔的雲霧中。
小鳳凰有些怔忪的擡起頭來,看到了急急奔來扶住昴束的犴贏。
其實犴贏剛剛才從沉睡中蘇醒。
兩生花并不如其名那般兩全其美,而是相生相克,只能存活一個。本該将法力和活力都供給蒼羿的犴贏被小鳳凰救活,反而在反噬的作用下,得到了蒼羿屍身中猶存的深厚功力,再加上鳳凰之心的輔助,平白獲得萬年功力的犴贏竟和小鳳凰一樣,消化和沉睡了數天才醒。
一趕來便看到這樣的景象,——義父昴束身受重創,行兇者竟是天帝和他的小鳳凰。
昴束被天帝用法杖刺穿的胸口血流不止,臉色很快因失血而透出青白的灰,随即死死抓住犴贏的手臂,就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救我,我還沒見到你父親,我不能死……”
此時的他仍不知他再也見不到蒼羿了。他随即直指向小鳳凰,突然嘶聲道:“對了,他是鳳凰,鳳凰的心頭血能醫百傷……”
小鳳凰正緊緊的咬着牙關,連話也說不出來,只管一心克制那從四肢百骸間散開的疼痛,然後眼睜睜看着犴贏緩緩走到他跟前。
昴束就要死了,已沒有時間再等和猶豫,犴贏在情急之下最終開口:“瞳瞳,給我一滴心頭血好不好……只是一滴血,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傷……”
犴贏只聽小鳳凰低低的喘息了一聲,像是在忍耐着什麽一般,許久才道:“……你想要我的心頭血?”
不知為何,犴贏向來穩重的手微微顫了顫,聲音也随之不穩,“……對。”
小鳳凰靜靜望着他,竟突然笑了。眉宇間凝着與生俱來的華貴與傲氣,就像和犴贏初見時那樣,鳳瞳斜挑,既天真又充滿了魅惑,一笑傾城。然後用如往常般高高在上的語氣道:“你可知道,心頭血對鳳凰來說是很珍貴的,我為什麽要給你?”
他為什麽要把心給他呢?小鳳凰至今也沒有想通,可他并不後悔,只是覺得已經空掉的心口又泛起了些許疼痛。
犴贏的心裏也跟着狠狠一疼,随即向宣誓般認真道:“我會用我所有的一切和生命來補償。”
小鳳凰卻搖了搖頭,“……我不需要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