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見面 (4)
直至……
”瑤兒,要好好活下去。“短短的一句話從鳳章口中飄了出來,也是最後的一句。
蘇紫瑤擡眼之時正看到鳳章伸手想要抓住什麽,眼中滿含着解脫的笑意,默默地閉上了眼睛,爾後,手緩緩地落了下來。
”你……“蘇紫瑤望着已經閉上了眼睛的鳳章,心中慢慢滋生出幾分苦澀。
對于這個男人,至始至終,她的感覺都是複雜的,一方面她恨着他,怨着他沒有在娘親生前找回她們,更恨他缺席了自己二十幾年的光陰,可是一方面她又有些慶幸,慶幸自己的父親,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不是蘇岩而是眼前的這個人。
她從沒有想過會見到他,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或許是更多的是逃避,她怕從這個人的身上看到太多與自己相似的東西,更害怕自己因此動搖,在時光的洗滌之下,忘卻了自己從娘親那裏繼承來的等待與怨恨。
但是就在今天,這個讓自己為難的人就這麽閉上了眼睛,不再幹擾自己的一起,讓自己得到了某種意義的解脫,可是她卻沒有一絲的喜悅,反倒是有些莫名的……心酸。
僵在原地許久,蘇紫瑤才慢慢的伸出手好似怕驚擾了什麽一般,撫上了那人的臉,腿忽然有些發軟,剛才他的最後一句話與娘親閉上眼睛前說的話重合。
”瑤兒,以後娘親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蘇紫瑤眼眶微紅,感受着指尖處一點一點消失的溫度,終是低低的喚了一聲:”父皇……“
低低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可惜有些人已經永遠都聽不到了。
蘇紫瑤推開門之時,所有人都在外面焦急地等候着,看到蘇紫瑤出來,衆人都是一臉的複雜。
”小公主,皇上他……“一名大臣忍不住上前試探的問道。
鳳儀看着蘇紫瑤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卻還是不死心的往裏面沖去。
不多時,衆人便聽得裏面傳出一聲悲恸的大喊:”皇兄。“
包圍在殿外的大臣們心猛地一緊,當即明白了結果,一個個忙全都跪倒在了地上,哭道:”皇上駕崩了,皇上駕崩了。“
龍誠璧卻不管紫唐朝堂騷動如何,此刻的他只關心蘇紫瑤,蘇紫瑤自打從裏面走出來之際臉色便很難看,這樣讓他有些揪心,不知道剛才在裏面鳳章究竟對蘇紫瑤說了什麽。
”瑤兒……“
蘇紫瑤剛一擡頭正對上龍誠璧擔憂的眉眼,眼眶當即又紅了:”誠璧……“
”怎麽了這是?別哭。“龍誠璧慌忙将她攬進懷中,為她擋住了邊上人探究的目光。
”我以為在我心裏他真的沒有半分的位置,可是今日我才發現,原來我高估了自己,看着他就這麽在我的面前閉上了眼,我忽然感到了和我娘當年離開我一樣的感覺,好像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整個世界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埋在熟悉的懷抱之中,蘇紫瑤僞裝起來的堅強徹底崩潰,嘶啞着嗓子低聲說道。
龍誠璧只覺得身前的衣襟被漸漸打濕,心頭像是被什麽蟄了一下,不深卻痛得要命。
将蘇紫瑤緊緊地攬在懷中,龍誠璧低聲道:”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還有豆沙和湯圓,我們會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後的最後。“
”嗯。“
蘇紫瑤埋在龍誠璧懷中,靜靜地聽着外面不絕于耳的哭泣聲,聽着殿內人的呼喊聲,等到心慢慢平靜下來,才從龍誠璧懷中出來,好在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殿內,并沒有發現這邊的異常。
蘇紫瑤抹了抹臉上的淚水,低聲問道:”外面怎麽樣了?“
”端王一死,他那些手下基本都已經投降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個莫習凜還沒有消息。“
”莫習凜逃了?“蘇紫瑤的臉色微微一變。
”暫時找不到他,不過唐葉他們已經着人去搜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
”墨離殇呢?有沒有找到他的蹤跡?“蘇紫瑤思索片刻,有些擔憂的問道。
”沒有,唐葉讓人搜了王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墨離殇的蹤影,千岚的那些援兵并不多,而且應該都是死士,基本都已經在戰場上陣亡了,想來墨離殇一開始就不怎麽準備真真正正的幫助端王,估計是等着坐壁上觀,收漁翁之利。“
蘇紫瑤點了點頭,想想墨離殇的性子确實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他此刻定然還埋伏在什麽地方,這些日子要多加小心才是。“
”嗯。“
蘇紫瑤想了想,又問道:”錦瑟呢?錦瑟現在在哪裏?“
龍誠璧一愣:”錦瑟?“
蘇紫瑤這才想起龍誠璧還不知道葉瑤就是蘇錦瑟,遂将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龍誠璧聽完之後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其實那個與你娘異常相似的冒牌小公主其實是蘇錦瑟用了換顏蠱,易容假扮的?“
蘇紫瑤點了點頭,龍誠璧卻是有些驚訝:”她不是四年之前就該死了嗎?怎麽還會……“
”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和她的恩怨這一次真的該算清了。“蘇紫瑤眼中劃過一絲陰霾,從前世到今生,兩輩子的糾纏,是時候該落下帷幕了。”
“蘇錦瑟現在在哪裏?”
“好像是讓鎮國公的人給關起來了。”龍誠璧想了想才答道。
蘇紫瑤抿了抿唇動身去找鎮國公,鎮國公聽蘇紫瑤問起那個冒牌貨有些驚訝,卻還是如實道:“臣讓人将她關在了冷宮之中,等着您發落。”
皇上已經駕崩,蘇紫瑤雖然還未登基,但是卻已經是名符其實的皇位繼承人,差的不過是個儀式罷了,故而在場的人都不敢有絲毫的不敬。
“冷宮,在哪裏?帶我過去,我要親自過去看看。”蘇紫瑤都開了口,衆人自然不敢違拗,當即便動身帶着蘇紫瑤朝着冷宮走了過去,
冷宮之中卻是很清冷,破破爛爛的窗樞,破破爛爛的庭院,像極了當年自己死前所呆的那個冷宮,只是現如今住在這裏的人并不是她,而來看裏面之人的人卻成了她,她們的位置歷經了兩世,來了個對換,不得不說……很諷刺。
冷宮之外,幾個侍衛不動如山的站着,防止裏面之人跑出來。
蘇紫瑤拒絕了所有人陪同入內的提議,單身一人走了進去,這最後的最後,她想和她有個幹脆的結果。
吱呀一聲,搖搖晃晃的木門被推開,煙塵一下子湧了出來。
蘇紫瑤揚了揚手,揮散面前的灰塵,爾後慢慢的走了進去。
“誰!”裏間原本靜坐在屋內發呆的女子聽到動靜一下子緊張了起來,驀地轉過頭去正對上蘇紫瑤熟悉的容貌,蘇錦瑟雙眸猛地一縮。
一臉猙獰的朝着蘇紫瑤低吼道:“是你,竟然是你。”
“沒錯,是我。”蘇紫瑤蹙眉看着眼前的少女,可能是在被抓的時候掙紮過,一身漂亮的衣裳有些雜亂,頭發也有些散亂,看上去頗為狼狽,加上在這個地方帶了有一會了,身上也已經沾染了灰塵,風華不再,就像當年的自己,只不過當年的自己可比她痛苦多了,而且還大部分都是拜她所賜,所以她不會對這個女人有一星半點的同情,因為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以為現在除了我還會有誰願意來看你?”蘇紫瑤一臉嘲諷的望着蘇錦瑟。
這時外面忽然想起了一陣陣若有似無的鐘聲,蘇錦瑟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擡起頭道:“這個是……喪鐘,父皇死了?哈哈哈哈,父皇終于死了,他一死,我就是皇位的唯一繼承人了,我要當皇帝了,我要當皇帝了。”
“父皇?”蘇紫瑤嘲諷的看着蘇錦瑟,眼中閃爍着幾分不可理喻,“你一個冒牌貨都已經被揭穿了,有什麽資格叫他父皇?有什麽資格成為紫唐的皇帝?”
“什麽冒牌貨,我是小公主,紫唐獨一無二的小公主,這張臉,看到了嗎?這張臉比你還像你娘,出去誰會說你是真的?誰……”蘇錦瑟尖叫道。
蘇紫瑤蹙了蹙眉頭,冷笑道:“你以為單單只憑這麽一張臉,就能登上紫唐的皇位,成為紫唐的皇帝嗎?”
“不然呢?你以為我是我為了什麽換上這張曾近令我深惡痛絕的臉?還不就是為了能夠得到我想要的。”
“可惜……”蘇紫瑤看向蘇錦瑟的目光滿是輕蔑,“紫唐王剛才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宣布……皇長女蘇紫瑤接任紫唐王的位置,擇日登基,壓根沒有提過你只字片語。”
“怎麽……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他明明不知道,他明明把我當成了……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搶了我的東西,你又搶了我的東西,蘇紫瑤我要殺了你。”蘇錦瑟狀若瘋癫的朝着蘇紫瑤撲了過去,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卻被蘇紫瑤一把抓住雙手推倒在地。
“我搶了你的?你沒有搞錯吧?紫唐皇室的皇女究竟是誰,你自己心裏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你用我娘的臉占了我的位置,如今還來指責我搶了你的位置,蘇錦瑟你沒有瘋吧?就這麽想要搶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你究竟要造多少孽才甘心?你不是最讨厭我娘的那張臉的嗎?現在你頂着她的臉做着令人惡心的事情,這就是你的報複?蘇錦瑟你怎麽能這麽賤?”
蘇錦瑟被蘇紫瑤一推,跌倒在地,聽到蘇紫瑤的咒罵雙手撐地卻是低低的笑了起來:“你怎麽會懂?你怎麽會懂?你到哪裏都有人護着你,你什麽都有了,所有的男人看到你那狐媚樣都恨不得将什麽東西都給你,你根本沒體會過我的痛苦,怎麽會知道我的心思?”
蘇錦瑟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直視着蘇紫瑤笑道:“知道嗎?四年前,在滄月我在大牢之中差點被折磨致死,後來被胡亂扔到票亂葬崗只剩下一口氣,被一個中年男人救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以為逃出了生天,卻沒有想到那個男人根本就是個人販子,傷好一點他就把我賣到了妓院裏面去,在那裏我也反抗過,可是得到的就是與之相比更加嚴重的打罵責罰,最後我認命了。在妓院之中整整呆了三年,第三年,一個變态的客人劃破了我的臉,讓我連最後的一點資本都沒有了,我想要活下去,卻被所有人恥笑踐踏。沒了那張臉,連妓院裏面的打雜的都能對我拳打腳踢。”
說着蘇錦瑟低低的笑了起來:“後來我遇上了王爺,他看着我這個殘花敗柳,說我的臉型有點像你娘,為了讓他帶我離開那個生不如死的地方,我放棄了一切,換上了這張曾經讓我深惡痛絕的臉,跟着他回了紫唐。就因為這張臉,他對我很是寵愛,但是你知道我有多恨嗎?恨你很你娘,更恨把我當成替身的王爺,可是我沒有辦法,為了活下去我不介意用你娘的這張臉換我想要的一切,這是你們欠我的!”
“我娘和我從不曾欠你什麽,是你自己看不開,怨不得任何人。”蘇紫瑤蹙了蹙眉頭,冷聲說道。
蘇錦瑟卻已經聽不進她的話語,冷笑道:“到了紫唐之後,王爺扶持我,父皇寵愛我,我的日子越來越順利,一切想要的東西都慢慢有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時候你又要出現?你一出現,王爺就變了,變得不再遷就我,不再那麽寵着我,現在連父皇也站到了你的那邊,憑什麽……憑什麽每次你一出現我就什麽都沒有了,那些都是我的……我的!”
蘇紫瑤看着雙眼發紅,好似已經失了理智的蘇錦瑟,蹙眉道:“你瘋了。”
“是啊,我瘋了,被你逼瘋的。蘇紫瑤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你?你怎麽不去死?為什麽我的東西你都要搶?為什麽你就不能放過我?”
蘇紫瑤冷眼看着她掙紮,冷道:“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
“蘇紫瑤,你知道我最讨厭你什麽嗎?自命清高,高傲得好像這個世界上什麽東西都不能入你的眼,在你的眼中,所有人都好似塵土一般的存在。在你的面前,我永遠都低你一等,只要你願意,随時随地都能将我取締。可是你卻永遠都這麽無辜,好像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你怎麽能這麽虛僞?”
蘇紫瑤靜靜的看着蘇錦瑟對她的指責,眼中劃過一絲暗嘲,一字一頓好似諷刺般說道:“虛僞總比你蛇蠍心腸,殺人不見血,心狠手辣的好。”
蘇錦瑟雙眸猛地瞪大,默默地低下了頭,低低的笑了起來,爾後又嗚嗚的哭了起來。
蘇紫瑤就這麽看着她又哭又笑,沒有動作,對于任何人她都能懷着一絲憐憫之心,唯獨對這個女人,她什麽情緒都不能被她觸動。
“我不想死,不想死。”忽的,蘇錦瑟像是被什麽觸動了一般,擡起頭朝着蘇紫瑤奔了過去,抱住她的腿大喊道,“姐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就一次。饒過我吧,你小時候是最疼我的,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最疼我的!姐姐……姐姐……”
蘇紫瑤一時不查被她撲個正着,看着在自己腿下求饒的蘇錦瑟,蘇紫瑤禁不住有些詫異,難不成受的刺激太大,真的精神失常了?還是說她又有什麽詭計?
不等蘇紫瑤猜測,蘇錦瑟已經偷偷的從衣袖之中掏出了一樣物事朝着蘇紫瑤撒了過去。
蘇紫瑤大驚,慌忙伸手擋住,卻終究晚了一步,沾染到了手臂之上,蘇紫瑤聞着空氣中彌漫開來的氣味臉色微變:“是鸩毒,你的身上怎麽會有鸩毒?”
“哈哈哈哈,怎麽可能沒有,王爺手上的鸩毒就是我配的,我怎麽可能沒有?”蘇錦瑟喘息着笑道,眼中滿是得意。
“皇上身上的千日醉也是你引出來的?”蘇紫瑤猛地想起那日在王殿之中看到的蘇錦瑟留下的毒物。
“沒錯,下毒的人是王爺,可是引出來的人卻是我。哈哈哈哈,王爺說……只要我照他說的辦,到時候父皇死了,他就是皇上,他就讓我做皇後……皇後!哈哈哈……”
蘇紫瑤聞着空氣中越來越濃烈的鸩毒的味道,冷道:“你瘋了,這樣你也會中毒的。”
“是啊,我早就瘋了,反正已經活不了了,怎麽的我也要找個人給我做墊背?我得不到的東西,即使毀了也不會留給你,你就到地獄裏去跟你的父皇閑話家常吧,哈哈哈哈……”蘇錦瑟瘋狂的尖叫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怕要讓你失望了。”蘇紫瑤冷哼一聲。
蘇錦瑟怔了怔,這才發現鸩毒明明已經在空氣中蔓延開來了,蘇紫瑤卻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一般,一點中毒的跡象都沒有。
“你……”
蘇紫瑤看着蘇錦瑟那驚駭到了極點的模樣,莫名的覺得很痛快,當年她就是死在了這個女人和那個男人的毒藥之下,所以重生的第一件事,便是利用毒藥将自己弄成了百毒不侵之體,而今還是一樣的戲碼,一樣是毒藥,可是在地上茍延殘喘的人不會再是她了。
“我是百毒不侵之體,從在王府那會就是了,你的鸩毒傷不了我分毫。”
蘇紫瑤的話成功将蘇錦瑟最後的希望打碎,想要伸手去抓蘇紫瑤,體內的鸩毒卻已經開始發作,身子在地上痛苦的抽搐了片刻,終究是不甘的再也不動了。
蘇紫瑤看着她縱然死去仍舊睜着的眼睛,閉了閉眼,上前蹲到地上,輕嘆一聲,幫着她合上了雙眸。
“瑤兒……”剛一起身,蘇紫瑤便聽到了身後熟悉的叫喊,剛一轉頭便見龍誠璧走了進來。
原來他見蘇紫瑤這麽久了還沒有出來,終究放心不下,就進來看看。
“別過來。”蘇紫瑤想起房內還彌漫着鸩毒,忙喝道,朝着龍誠璧搖了搖頭。
龍誠璧怔了怔,低頭看去,正看到地上臉色青黑,明顯是中了毒死去的蘇錦瑟,像是明白了什麽,不再靠近。
蘇紫瑤是百毒不侵之體,他知道,所以他并不擔心。
蘇紫瑤見龍誠璧不再過來,微微松了口氣,爾後看向地上的蘇錦瑟,輕呼出一口氣,好似放下了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大石般,松懈了下來輕笑道:“都結束了。”
蘇錦瑟這邊解決了,但是相對于紫唐皇室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幾日,無數人在宮中來來往往。
“登基大典安排在三日之後,小公主,到時候你只需要跟着我爹到宗廟處祭天,爾後昭告天下,在臣民面前确定您的身份即可。”唐葉拿着寫着各種事宜的本子站在蘇紫瑤的面前隐隐叮囑道。
“我知道了。”蘇紫瑤揉了揉自己發疼的太陽xue,低聲應道。這幾日,宮中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一個個全都是沖着她來的,鬧得她難得有幾分寧靜,而且鳳章剛一走,雖然有鳳儀等人在旁相助,卻終究力不從心。
“那小公主先歇着吧,臣先告退了。”唐葉換上了一身官服,褪去了原先的放蕩不羁,倒是多了幾分穩重。
對于這個人,蘇紫瑤至始至終都沒有看清,但是不得不承認,他若真成為了自己的人,會是個很好的助力。
看着唐葉遠去的背影,蘇紫瑤輕嘆一聲,如今怕是真的脫不了身了:“誠璧,你想我繼承這個位置嗎?”
“不想,但我知道現在你坐上這個位置是最好的,所以我不會介懷。”龍誠璧知道蘇紫瑤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沉靜,她的心裏其實一直在糾結着。
或許在別人眼中這個皇位代表着至高無上的權利,財富,可是在蘇紫瑤的眼裏這是束縛,更是枷鎖。
蘇紫瑤沉默了一下,想起鳳章臨終前的話語,悶聲道:“給我半年,不,三個月的時間,我會把一切都處置妥當。”
“嗯。”
蘇紫瑤想了想,忽的道:“二師兄怎麽樣了?”
“姬翎夫人的棺樞已經停穩,長公主的意思是姬翎夫人原是端王妃,希望能讓她跟着你父皇一起葬入皇家陵寝,可是你二師兄不願意,非要帶着他娘的棺木回去。”
蘇紫瑤卻是明白姬無顏的想法,嘆息一聲道:“二師兄的意思我明白,他娘與端王的恩怨那麽複雜,恨得他娘最後同歸于盡都要拉着端王一起死,二師兄從小跟在他娘身邊耳濡目染,想來對端王的恨意也不會太少。如今他娘都已經死了,他怎會願意讓他娘和他們母子兩那麽痛恨之人同葬在一起?”
龍誠璧點了點頭,卻見蘇紫瑤起了身道:“二師兄既然要回去,只怕也就這兩日了。那日之後我便再沒有見過他,今日便去看看他吧。”
或許誠如蘇紫瑤所言,姬無顏對鳳影的怨恨并不比姬翎少,所以自從那日之後他并沒有進過端王府半步,反倒是在唐葉給他安排的驿館裏面住了下來。
聽到外面的人傳話說蘇紫瑤來了,姬無顏并沒有太大的驚訝,好像早早便已經料到了一般。
“二師兄,你……還好吧。”蘇紫瑤看到姬無顏吓了一跳,不過短短幾日,姬無顏的身形卻是清瘦不少,臉色也有些蒼白憔悴,一點也不像他平日那般嬉笑不羁。
“還叫我二皇兄呢,其實論輩分,你該稱呼我一聲堂哥才是。”姬無顏轉頭看向蘇紫瑤微微笑了起來,“瑤瑤就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蘇紫瑤忽然覺得眼前之人臉上的笑容有些刺眼,擰眉道:“二師兄想說的話自然會說,那還用得着我問?”
姬無顏微怔,看向蘇紫瑤的目光頗有些苦笑不得:“瑤瑤你真是……好吧,我說……”
似是因為蘇紫瑤剛才的那句話,姬無顏的心情好了一些,攏了攏自己有些散亂的長發道:“我娘原是紫唐相國之女,當年與長公主關系很好,可是後來偶然遇上了出外游玩的端王,在那個男人有意無意的示好之下,我娘就那麽對他動心了。那個男人當年便與太子殿下也就是後來的皇上,你的父皇是死敵,長公主與皇上一母所生,自然偏心皇上,而我娘被那個男人迷了心竅,就這麽與長公主決裂了,後來……”
姬無顏苦笑了一下,眼中卻是浮上了幾分恨意:“後來,我娘就在那個男人的迷惑下執意嫁入端王府成為了端王妃,可是不等我娘多欣喜,她就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個男人心中所愛根本不是她,另有其人,而這個人竟然就是當年的太子妃,也就是你的娘親。我娘是相國獨女,從小被外公捧在手心裏面疼着,心性異常高傲,怎麽可能忍受這樣的事情,所以她毅然決然的跟那個男人提出了和離。可是那個男人娶我娘并不是單純的看上我娘,而是看上了我娘身後外公的聲望,又豈肯就這樣放過她?所以他囚禁了我娘。”
“後來呢?”蘇紫瑤聽着姬無顏的話語,不禁擰起了眉頭。
“後來……後來,我外公得知了這件事情,很是生氣,就跑到了端王府想要回我娘,可是卻被端王冷嘲熱諷趕了出去。外公疼愛我娘,卻無法将其救出,當時端王又慢慢的架空了外公底下的權利,外公這才發現他的狼子野心,為時已晚,最終滿懷着對我娘的愧疚與不甘撒手人寰。我娘得知外公逝世的事情後,悲痛欲絕,發誓一定要手刃這個負心漢和害死外公的兇手。”
說道這裏姬無顏卻是輕呼出一口氣來:“當時我娘已經懷了我,卻還是不惜涉險行刺那個男人。我娘曾經跟我說過,她當時就在想,如果真的出了事,我們母子就一起下地獄,跟外公團聚請罪,絕不将我交給那個喪心病狂的男人。事實上她确實失敗了,那個時候她勢單力薄只傷到了那個男人的一只手臂,然後就被關進了一間閣樓之中,當晚大火燒起,燃燒了整個閣樓,好在我外公的親信一直伺機等着救我娘脫離苦海,便趁着這個機會讓她假死,将她帶出了端王府。”
姬無顏頓了頓,擡頭看向蘇紫瑤:“我娘離開了端王府,生下了我,那個親信将我娘和我交給了燕水閣的閣主,之後閣主病逝,娘親接手了燕水閣。再後來我就遇上了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驚訝,因為娘親那個時候給我瞧過你娘的畫像,與你有七八分相似,你懷着孩子來到藥王谷我一下子便猜到了你的身份,所以那個時候其實我是想過要利用你的。”
蘇紫瑤的臉色微微一沉,姬無顏苦笑道:“其實百裏逸會找到那個地方,是我送出的消息,我知道那個男人想要登上皇位,所以……而那個時候幽冥閣找你,我便知道是那個男人發現了你的存在,所以才會一再的與幽冥閣撞上。”
蘇紫瑤吃了一驚,沒想到當日百裏逸進入藥王谷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有意為之。
“那後來……後來為什麽送我們回滄月?”蘇紫瑤驚詫片刻,卻是忽的想起了什麽,擰眉問道,“如果你真心的想要利用我來打破鳳影的計劃,那那個時候為什麽要冒着被莫習凜殺害的危險都要将我和兩個孩子平安送回滄月,讓我們摻和進去不是更好嗎?二師兄,其實你并沒有真的想要利用我們是不是?”
姬無顏擡頭看了蘇紫瑤一眼,卻是慵懶的笑開了:“你的眼睛總會這麽毒,好吧,我确實是下不了那個狠心,就算不看在你的面子上,怎麽也得看在我的兩個小寶貝侄子的面子上,他們還那麽小,摻和進來豈不是跟當年的我一樣了嗎?不過我沒想到我都送你回滄月了,你竟然還摻和進來。哎,看來龍誠璧那個小子也是不靠譜的呀。”
蘇紫瑤看着姬無顏恢複了平日的那般玩笑不羁,不由得失笑道:“其實你心裏美得很,何必這般擠兌別人。”
姬無顏莞爾一笑:“是啊,雖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但是現在那個男人死了,你也坐上了皇位,這樣的結局說到底也是稱了我的心了。小師妹,你不會因為之前的這些事情嫌棄我吧?”
蘇紫瑤當真是被他氣笑了:“我不會因為這些事情生氣,因為你會有那樣的想法,無可厚非。可是我會因為你竟然沒有告訴我你的身份而生氣,這下好了,回去和兩個小孩子怎麽說,其實你們二叔叔是你們的親叔叔,想想你瞞了我們這麽久,就想打你。”
“我又不是故意隐瞞的,求饒命。”
姬無顏楚楚可憐的求饒,蘇紫瑤卻從他的眉宇之中看出了幾分失落,知道他還在為了姬翎之事強顏歡笑,輕嘆一聲道:“別貧了,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登基那天了。我想看着你登上那個皇位就走。”
“嗯。”蘇紫瑤點了點頭,知道姬無顏這是不放心自己,遂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與此同時,站在窗外有些不放心的龍誠璧聽着兩人之間的對話也漸漸的放下了心,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燦爛的太陽,知道一切都将要落幕了。
三天時間匆匆流過,這天一大早,蘇紫瑤便被換上了非常繁複的黑紅金色滾邊龍袍,墨紅色衣裳越發襯得她肌膚勝雪,頭上略有些沉重的皇冠及發飾很是亮眼,若是帶在別人的怕是要奪去了主人的鋒芒,但帶在蘇紫瑤的頭上卻越發襯得她風華絕代。
“怎麽了,不好看嗎?”蘇紫瑤轉身看向龍誠璧,蹙眉問道。
“不會。”龍誠璧有些癡迷的望着蘇紫瑤的臉,微微笑道,“很好看。”
蘇紫瑤微微一笑,臉色有些微紅着垂下了頭,直至外面之人高喊道:“恭迎皇上出宮祭天。”
“走吧。”
“嗯,我扶着你。”龍誠璧的身份太過敏感,所以今日他易容成了一個侍衛的模樣保護在蘇紫瑤的攙扶。
厚重的龍袍拖在地上,蘇紫瑤坐上了轎攆一步步的出了皇宮,此刻的紫唐街道之上已然人聲鼎沸,百姓們包圍了一圈又一圈,探頭探腦想要看看他們新的女帝究竟是什麽樣子。
“那個就是我們的小公主嗎?長得可真漂亮,我聽說皇上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
“哎?怎麽好像和上次看到的那位小公主看着有點不一樣啊?”
“上次看到的?你說的是端王找回來的那個吧?你沒有聽說嗎?那個是假的,是專門找人易容來假冒的。為的就是端王爺後來的謀反做鋪墊。”
“真的呀,那這個端王還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我就說那個小公主怎麽長得那麽像皇後娘娘,可是舉手投足一點皇家該有的氣質都沒有,反倒妖孽得好像那種青樓楚館的丫頭似的。”
“你別說,指不定就是那樣的呢,哈哈哈……別說了,近了近了,小公主過來了。”
“啧啧,長得真漂亮,而且就這麽坐着就感覺很有氣質,比起當年的皇後娘娘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真是輕塵脫俗,與那個冒牌貨一點都不像呀。”
“那是自然!”
這邊的百姓們竊竊私語的讨論着,不遠處的一間茶寮之中,一道身影默默地看着那緩緩行進的駕攆,墨色的雙眸之中劃過一絲亮光。
“禀主子,一切準備就緒。”
“嗯。”黑衣男子輕應了一聲,盯着駕上女子的目光染上了幾分駭人的瘋狂,“縱然得不到你,朕也不會将你讓給任何人,尤其是他。”
蘇紫瑤的轎攆在一處高階平臺之下停了下來,蘇紫瑤起身将手伸給了邊上的龍誠璧,走出轎攆。入目便是鳳儀以及滄月的謝遠等人,還有一個倒是個陌生的少年。
似是看出了蘇紫瑤的疑惑,唐葉上前一步道:“皇上,這位是幻光的宰輔司空烨。”
蘇紫瑤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就是龍誠璧口中的那個位極人臣的牽線之人,沒想到這次幻光竟然是讓他帶兵親自前來相助。
“司空大人遠道而來,這次之事多謝幻光相助,之後朕會與大人好好聊聊。”
司空烨聽了蘇紫瑤的話怔了怔,爾後微微笑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說着還擡頭與蘇紫瑤身邊的龍誠璧對視一眼,眼中已然劃過幾分了然。
“恭喜你,皇表姐。”百裏逸站在蘇紫瑤面前不知為何有些局促。
蘇紫瑤看了他一會,低聲道:“我登上這個皇位,你們也是高興的,不是嗎?”
“我……”百裏逸聞言不由得有些慌張,剛想說點什麽,卻被大臣的喊聲蓋了過去。
“恭請新帝登基。”
蘇紫瑤不再搭理百裏逸,起身朝着祭壇走了上去。
就着龍誠璧的攙扶,一步步走在臺階之上,蘇紫瑤的心情無疑是複雜的:“誠璧……”
蘇紫瑤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夠聽到,龍誠璧微微一動,轉頭看她,卻見她微微笑道:“有沒有覺着這個祭臺和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的那個祭臺很像。”
龍誠璧一愣,猛地回想起他們第一次相見之時,他就這麽站在祭壇之上俯視着苗疆的所有人,然後蘇紫瑤作為祭品,就這麽送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