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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空藍得像海一樣深邃, 與地面相接的地方是深藍色,越往上顏色越淺,白雲也更多,大團大團的,像畫家筆下濃墨重彩的油畫, 豔麗而曠遠, 使人的視覺感官無限延伸。

綠草編織成的地毯上羊群悠閑地四散開來, 一會兒吃吃草, 一會兒聊聊天,一會兒聚集在一起癡癡呆呆地望向遠方。他們的毛不是大多數人想象中的純白,而是與棕色更接近,看起來比天上的雲彩還要柔軟。

西晏站在遠處, 望着傅九漁撒歡着瘋跑的背影, 也忍不住揪起一只小羊羔揉了揉。聽着小羊含含糊糊的咩咩聲, 心情特別好。這時候,他終于體會到“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的意思了, 若是一直生活在這樣自由自在地廣人稀的地方,大概是永遠不會有追名逐利的煩惱的吧。

傅之川看着他抱起的小羊,笑着說:“第一次帶九漁來的時候, 他還只會發出簡單的音節,咩咩大概是他學會的第二個詞了。”

“那第一個是什麽?”西晏好奇。

傅之川道:“當然是Daddy.”

傅九漁那時候走路還跌跌撞撞的,非要下地跟着小羊跑,幾乎是跑兩步就摔一跤, 虧得這草皮保養得好,比較厚實,要不然他一定摔慘了。一個月後,傅之川帶着他離開,他攥着一撮羊毛不肯放手,哭着要抓只小羊帶回亞歷克森莊園養,傅之川十分頭疼,心說你老爸我是有點錢不錯,但是一只羊又不是個玩具,不說運活物過去有點困難,到了那邊這澳大利亞的羊能不能适應德國的氣候啊,到時候養死了怎麽辦?

傅九漁那時候啥都不懂,就是要小羊,強行抱他走他就要哭,一臉的眼淚鼻涕。沒辦法,傅之川跟他說已經打電話回去讓老漢伯斯叔叔給他抓了小羊了,他這才肯乖乖離開。

後來老漢伯斯還真的從德國北部的牧場裏借了只小羊讓小主人新鮮了一陣子呢。

西晏被傅九漁的黑歷史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來,傅九漁好像感受到了西晏的異常,停下歡快的步子,拉着眼皮做了一個鬼臉。

西晏正想“嘲笑”他兩句,忽然聽見了四輪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傅之川輕聲道:“拉文來了。”

西晏用眼神詢問傅之川拉文是誰,那人的摩托車速度非常快,已經到了眼前,大聲喊着傅九漁的名字:“九漁!哈哈好久不見啦!”

“拉文叔叔!”傅九漁一見來人就抛棄了小羊,屁颠屁颠地沖過去要抱抱。拉文一個翻身動作敏捷地下車,提起傅九漁揉進懷裏,哈哈大笑了好一會兒。

西晏悄悄打量着這人,強壯的農民漢子,兩臂肌肉凸顯,整個人壯碩豪氣而且非常陽光,笑容比寥廓的天空更加潇灑曠達。

拉文抱着傅九漁走到傅之川面前,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你們今年來得好像晚了一點,一直忙着照看田裏的小麥,也忘記了跟你們約個時間。”

“沒關系,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總要來的。”雖然因為等待西晏而拖了幾天,但是再怎麽說都要趕在克勞迪奧的祭日前過來。

“是啊。”想起克勞迪奧,拉文的眼神黯淡了一些,這時他看到了傅之川身邊的西晏,“這位是?”

四年以來一直只有傅之川和傅九漁兩個人過來,連幾乎寸步不離的管家小漢伯斯都不會跟在傅之川身邊,這次他卻帶來了一個陌生男人,拉文确實很驚訝。

傅之川溫柔地看了看西晏,攬住他的腰,神情自然地向拉文介紹:“這是我的伴侶。”

拉文驚奇地看向西晏,西晏也沒想到傅之川竟然這麽直接,心裏甜絲絲的同時又感到不好意思,這人看起來跟傅之川和傅九漁很熟,萬一他不能接受甚至厭惡同性戀怎麽辦?

好在拉文并沒有對西晏表示出不歡迎的态度,他剛剛愣了一下只是因為覺得西晏看起來除了清秀好像也沒有更突出的特點,他有點不太明白傅之川這樣優秀的人為什麽會選擇西晏這類型的伴侶。

“你好,我是拉文·埃加,叫我拉文就可以了。”

“你好,我是西晏。”看着拉文臉上毫不介懷的笑,西晏暗暗松了一口氣。他忽然有點懷念未來了,未來別的地方可能沒什麽好,至少大家對于性向的寬容度是高了很多的,不用時時刻刻擔心同性戀的身份會被人鄙視。

拉文把傅九漁放下來,走到摩托車邊上從巨大的車鬥裏拿出一大束藍色的淘金彩梅,笑容微微收斂,他看着淘金彩梅輕輕地吸了兩口氣,這才轉過頭對他們說:“走吧,出發吧,克勞迪奧一定迫不及待想見到你們了。”

傅之川開着車跟在拉文的摩托車後面,穿過這片草原,又繞過一個清澈如鏡子的巨大湖泊,他們來到了村莊裏。西晏遠遠地就聽到了水邊小孩子嬉戲的歡笑聲,眼前都是小別墅,鄉野間輕松自在的氣氛撲面而來。

有人說在大城市為了幾平方米拼死拼活不如選個地方人稀的國家買下一棟房子,也許這話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拉文的客人們又來啦。”

“呀,好久不見,小娃娃長高啦,是叫九漁吧。”

“拉文摩托車上的花越來越漂亮了,什麽時候能載一個更漂亮的姑娘呀?”

正是傍晚時分,許多人從麥地裏回來,看到拉文一行人便上來打招呼,他們不知道傅九漁和克勞迪奧的關系,只是單純地關心拉文。在這裏,一個村裏的人關系是非常和諧的,幾乎與勾心鬥角絕緣。

拉文笑着一一回應鄰居們的關切,四個人到了拉文的家裏換上黑色正裝,然後慢慢走到公墓去。拉文特地為傅九漁訂做了好多小西裝,小家夥穿起來還真有那麽點小帥哥的意思,一個勁兒的要西晏誇他帥。

公墓面積不大,清靜而整潔。克勞迪奧的墓在比較裏面的位置。當年克勞迪奧意外去世,全世界的人都沒有做好準備,她甚至在去世前銷聲匿跡了很長時間連經紀人和自己的團隊都被瞞得死死的,大部分人只知道祭奠儀式是在歐洲一個老教堂舉行的,卻不知道她葬在哪裏。

傅九漁把滿懷的淘金彩梅輕輕地放下,藍色小花順從地依靠在墓碑上,在風中細微地顫抖。

天邊的霞光映亮了身邊人的臉龐,傅之川勾住西晏的手指,然後把他的整只手握住。

西晏明白他的意思,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從現在開始,克勞迪奧應該不用擔心只有傅之川一個人照顧傅九漁了,他會和傅之川一起用心地撫養傅九漁長大,哪怕這不是普通的親生父母和孩子組成的家庭,但他們的幸福未必會比普通家庭少。

留在澳大利亞的一個月裏,他們一家人都住在拉文的家裏,拉文是個單身漢,家裏只有父母和自己,他的父母是知道克勞迪奧的事情的,也很喜歡傅九漁,對他們的到來一如既往地歡迎。

吃過晚飯,西晏随便出去轉轉,巧合地看見拉文一個人靠在車庫裏抽煙。

“我真羨慕你們。”拉文笑着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缥缈,“可以在一起。”

猶豫了一會兒,西晏吞吞吐吐地說:“你和克勞迪奧……”經過一下午的相處,西晏看出拉文對克勞迪奧抱有的感情似乎不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之間的感情。

拉文苦笑道:“我們以前沒什麽,以後也沒有機會有了。”

記憶中,天是一樣的藍,草是一樣的綠,羊群是一樣的無憂無慮,年少的他們躺在草地上,天馬行空地聊着不可預料的未來。

“拉文,你的夢想是什麽?”小女孩寶石般漂亮的眼睛帶着笑意瞧着他。

那時候克勞迪奧隐隐已經表現出容貌昳麗的資質了。

拉文吐出嘴裏的草:“放羊,種麥子,娶個老婆,養個孩子之類的吧。”

“就只是這樣?”

“不然呢?那你想做什麽?”

克勞迪奧緩緩站起來,仰頭看着天空轉圈圈:“我啊……我想當一個模特。”

她的眼眸裏似有星輝閃爍,拉文不由地呆了呆:“當模特有什麽好?”

“我也不知道。”她調皮地笑笑。

拉文盯着克勞迪奧移不開眼睛,只見她忽然就端正了表情,挺胸擡頭,把眼前的綠草地毯當成巴黎時裝周的秀場,一步,一步,自信而享受地走動起來,紫羅蘭圖案的絲巾在風中飄得很遠很遠。

女孩很美,男孩卻感到莫名的悲傷,仿佛他永遠抓不住女孩,那份隐秘的心情也只能像絲巾一樣無聲無息地飄動。

克勞迪奧的父母去世得早,也沒有比較親近的親戚,只有拉文一家算是交往密切的,拉文接到克勞迪奧去世消息的時候奇異的沒有大哭大鬧,他只是想,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生離已經承受了這麽久,死別也不過就是那麽一回事。

傅之川告訴了拉文傅九漁的事情,拉文非常悲傷克勞迪奧生前竟然遭遇了那樣的意外,連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他一瞬間有過收養傅九漁的打算,不過真的只有一瞬間。

實際一點說,傅之川給傅九漁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而他呢?他剩下的執念是守着那份記憶,守着女孩清脆悅耳的笑聲,守着那漸漸飄遠的紫羅蘭圍巾。

西晏回到房間裏,突然緊緊地抱住傅之川,鼻子一吸一吸的。

“怎麽了?”傅之川溫柔地吻吻他的發頂。

“沒什麽……”

這世上的事物變幻得太快,往往快得人猝不及防,這一刻你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下一刻就成為了過去,很多時候沒有做錯什麽,或者根本沒有對錯之分,有些事情還是會脫離你的掌控,徒留下嗟嘆不已。

西晏想,也許明天他們就會因為意外而分離,但是一直擔憂這樣的明天也就失去了現在。如果一輩子只能許一個願望,希望是他們的愛情不會改變,哪怕注定有一方率先撒手人寰,曾經擁有是能保存到死亡的財富。

仿佛體會到了西晏的心情,傅之川略一思索也就知道了緣由。能遇上這個人,應該是他的緣分才對,當初要不是西晏被失眠折磨瘋了口不擇言地說出重生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他們更不會在一起,這不是緣分是什麽?

珍惜地撫了撫懷中寶貝的脊背,他抱起西晏往卧室走去。

第二天西晏一直睡到了下午,他第一次體會到所謂的“被車輪碾壓”是什麽滋味,反正是腰酸屁股疼腿抽筋,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是對勁的,一腳踏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洗漱間看見鏡子裏自己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簡直想畫個圈圈詛咒傅之川!

拉文的父母和拉文都出去幹活了,傅之川照顧了西晏一上午,傅九漁還對小羊心心念念,傅之川沒辦法就帶着他去牧場上了,現在整個家裏就只有西晏一個人。傅之川出門前已經給他投喂過了,他這時候倒不覺得餓,在洗漱間默默地氣憤了一會兒,他爬回去準備繼續睡。

躺下還不到五分鐘,他聽見門鈴響了起來。院子的栅欄是可以自動開的,不過進屋的木門還是得手動開,現在只有西晏能開門。

他哎喲哎喲地穿好衣服,忍着身體的不适,小心翼翼挪到門口。

“請問找——”打開門西晏就愣住了,眼前的一男一女不僅十分眼熟,而且殺氣騰騰,驚得他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身着一襲水藍色長裙的夫人直挺挺地站着,神态端莊,細長的柳葉眉卻深深地皺起,以一種不善的眼光看着西晏。她身邊的男子更是可怕,周身殺氣猶如實質,眼睛裏醞釀着足以摧毀一切的風暴。

西晏下意識捂住了脖子上的痕跡,只覺得腦仁發疼,這兩人太眼熟了,可是他一時半會兒怎麽都想不起來,就是莫名地心虛。

“你就是勾引了我兒子的男狐貍精?”

什麽?!

西晏腿腳一軟,差點給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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