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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兩棟高聳的樓宇之間,一條深深的小巷掩藏于夜幕之中。

脖子快被這條手臂勒斷,阮桃無法呼吸,半張臉都被另一只手緊緊捂住,一個男人不應該有這麽長的指甲的,一定是很久很久沒有打理過個人衛生,阮桃奮力掙紮,臉蛋被摳破泌出血珠也感受不到疼痛,他兩條腿用盡全力在地上踢踹,可惜還是毫無辦法地被拖拽進沒有影子的深處。

“別動!”行兇之人低聲呵斥,“老實點,別叫!”

阮桃想要張口咬,張不開,力量懸殊讓他無從反抗,視線晃動得厲害,他努力睜大眼睛,看見巷口有一點光亮,隐隐約約,倏地又滅掉了,是他被挾持時摔落的手機。

在那之前的一秒,他正對着聊天界面甜蜜冒泡,想念得以回響,他的先生說:我也想你。

之後的一秒,他路過小巷子,身陷囹圄。

拖拽的腳步淩亂匆忙,七轉八拐拐過幾個彎兒,就在阮桃幾近窒息、以為這段夜路沒有盡頭的時候,猛地就被扳着肩膀掼到地上去,“咚”的一聲,他撞到旁邊的鐵皮垃圾車,陰暗污穢的角落讓阮桃無處可逃。

“咳咳…咳…”阮桃捂着脖子急喘,驚恐的目光鎖定在眼前這個瘦高又兇殘的男人臉上,他嘶啞道,“…表哥。”

說罷憋出一聲短促的苦笑,唐致超沒時間跟他客套,他神經質一般,将臉湊得很近很近,語氣倉促又語無倫次:“你還記得我啊桃桃,我有沒錢了,你實在太倒黴了你攤上我這樣的表哥,我已經流浪好幾個月了,他們找不到我,我還不起錢,我還不起錢,我又賭輸了好多,你給我錢,我已經沒路走了,叫我碰見你,天不絕我,我以為碰不到你,結果碰到了,這不是,這不是給我送錢來了嗎!”

惡臭的味道,阮桃拿手使勁兒推他,衣衫褴褛,雞窩頭發,俨然比乞丐還要不如,阮桃手腳并用去推搡他,吼道:“我沒錢!我沒有!我已經不欠你的了!你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迎面挨了一巴掌,阮桃被扇得撞在垃圾車上,一瞬間頭暈目眩,再說不出話來。

唐致超怒極,一改谄媚變成瘋魔:“你別忘了,你身上背着四條人命呢,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我沒去救我爸媽,我把手伸向你了,于是他們---”

唐致超的臉在黑暗中猶如惡鬼,他放輕語氣,用溫柔的口吻輕吐道:“---你爸媽,你小姨小姨夫,全都死了,因為你,他們全都掉下懸崖,死了。”

阮桃發起抖,四年來無數次,這咒語無數次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噩夢已經不止于黑夜入睡,凡是有唐致超存在的地方,噩夢便如影随形。

我把手伸向你了。

在傾盆暴雨與滾滾濃煙之中,尖銳的耳鳴刺穿腦海,求生是本能,他看見一只布滿鮮血的手在沖他搖晃,他奮力地想要抓住,想要死死抓住不松開。

他們全都掉下懸崖,死了。

耳鳴被雨聲取代,時間像慢下來,他在嘈雜中聽見爸媽在哭喊“救救桃桃”,聽見還有人在嘶聲力竭“爬上去”,可是只有他們爬上來了,萬丈深淵吞噬飄搖的小車,屍骨無存。

是他的錯嗎?

如果他沒有抓住那只手,他們就都會活下來嗎?

他變成了機器,一臺提款機,繼續讀書是奢望,他只是行屍走肉,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流入救命恩人的口袋,而那口袋也仿佛深淵,欲壑難填,無窮盡地消耗他的心力,透支他的希冀。

阮桃坐在天臺上抽煙,第一次,悄悄的,被嗆得眼淚直流,被嗆得嚎啕大哭。

他已經體會不到最初的痛入骨髓,痛還是痛的,鈍痛,早就麻木了,唐致超的确是他的救命恩人,救起他,再牽制他、苛責他、壓榨他,迫他活着,活在絕望的煎熬之中。

“我知道一個門路,你救救急,你幫我這一次,我們以後兩清,再也沒有瓜葛!”

“真的麽。”

“真的!你再也不欠我的,不欠任何人的,你徹底解脫了!”

“是…真的麽?”

唐致超保證,于是阮桃簽下了會所的協議。

可是眼下看來,這個保證屁用沒有。

阮桃捂住被撞破的額角,他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脫身,不能再激怒唐致超了,這人現在就是個窮兇惡極的瘋子,跟瘋子對着幹能有什麽好下場?

“哥,不要打我,”阮桃示弱,慌忙去拉胸包的拉鏈,“我給你錢,我這裏有錢。”

小包裏有幾百塊的現金,阮桃全都掏出來塞給唐致超,他求道:“你先去買點東西吃,再找酒店---啊!”

被粗暴地拽起,阮桃跌跌撞撞站不穩,把地上散亂的啤酒瓶碰得骨碌碌響,腳踝很痛,可能扭到了,神經高度緊張讓他根本無暇分心,唐致超低吼着拉扯他的包:“給我!拿下來給我!”

阮桃顧不及解扣,直接脫下來就往他懷裏送:“找到酒店就---”

陡然頓住,連呼吸也屏住,很明顯唐致超也察覺出異樣,獠牙收起,屏息凝神。

“阮桃!!”

有人在呼喊他,阮桃猛地瞪大眼,是先生!

他大腦飛速運轉,眨眼間仿佛打滿雞血,硬剛還是剛不過唐致超,阮桃急中生智,騙他道:“我包裏還有一個手機,能聯系到我的,你快走吧。”

話音剛落,竟然傳來警車鳴笛的聲音!

唐致超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阮桃也分秒不耽擱,蹲下身握住一個啤酒瓶就往唐致超腦袋後面砸去,砸中了,很悶的一聲響,他不敢停,立刻又蹲下身,一手握住一個,同時扯開嗓子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嘶吼:“我在這兒!!”

唐致超捂着後腦勺,趔趄半步後回過頭狠狠瞪了阮桃一眼,迎面又飛來一只酒瓶,他歪身躲開,一面大罵髒話一面轉身逃命,猛地後背再次被砸中,這一回阮桃扔過去的是一只敲碎在牆上的半截酒瓶,尖銳的缺口刺破皮肉,讓唐致超痛得摔靠到牆壁上,他滿口怒罵,卻連再瞪一眼的功夫都騰不出,只顧逃脫升天。

高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阮桃耳鳴缺氧,抽骨般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哭不出聲,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韓漠很快趕來,喚着阮桃的名字急剎在他面前:“沒事了沒事了,找到你了。”

他忙蹲下身,捧起阮桃慘白的小臉,一邊臉蛋紅腫,嘴角滲血,一邊額頭擦破,眼角青紫,韓漠心疼得一下子失去呼吸,他抖着手抹掉濕漉漉的眼淚,溫聲哄:“沒事了,不用怕了,沒事了。”

手心溫熱,熨貼進他的臉頰,阮桃終于找回心跳,“嗚”一聲攀住韓漠的手腕,依賴滿滿溢出胸腔:“先生…”

巷子窄,車開不進來,幾名警察後腳跟來看到這畫面,問:“報案搶劫,是搶劫嗎?”

“啊!”阮桃一愣,趕緊點頭,“是!他往那個方向跑了,一定要抓住他!”

韓漠扶着他站起來,一眼就看到露出來的腳踝腫成饅頭,他抄腰将他打橫抱起,留下的一名警察攔道:“看着挺嚴重,我送你們去醫院。”

“不用,我開車了,”韓漠大步離開,又說,“晚點我主動聯系你們,辛苦了。”

巷子曲折,轉過這道彎兒,天上的月亮露出來了。

阮桃枕在韓漠肩窩裏,眼淚止不住,他抓皺他衣領,小聲嘟囔:“不想去醫院。”

“要去,你受傷了。”

阮桃吸吸鼻子:“不想去,想回家。”

韓漠心肝都揪在一起,“好”,他說,“那就不去。”

回到車上,韓漠把阮桃的手機從褲兜兒裏掏出來給他,三言兩語解釋了一通,後怕道:“幸虧我盯着你。”

阮桃窩在副駕裏,沒吭聲,放松下來的神經特別特別累,手機屏幕碎裂,已經開不了機了,他心裏失落,他還想再看一遍那句:我也想你。

“身上除了臉和腳踝,還有哪裏疼?”

“…沒有了。”

但是韓漠還是把楊斯家裏的三個家庭醫生都借過來了,楊斯這麽愛湊熱鬧,自然跟着,在橋灣守到兩人回來,本都溜到嘴邊的調侃在看見韓漠低沉的臉色時,難得知趣地咽回肚裏。

醫生檢查一通,額角貼上創可貼,腳踝冰敷,其餘沒什麽大礙。

楊斯終于忍不住好奇心,趁韓漠送醫生到門口的空當偷偷問阮桃:“扯頭花?”

阮桃蔫了吧唧地縮在沙發角裏,用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神瞥他。

楊斯“嘿”一聲,又問:“是不是不知道什麽叫扯頭花?就是---”

“你也可以走了。”韓漠冷不丁打斷他的話,下逐客令,“今晚謝了,下回再請你。”

“請我什麽?”

“都行,下回再說。”

楊斯見他是真一點說笑的心情都沒有,自讨沒趣,帶上門找樂子去了。

房間裏重歸安靜,只有風鈴輕輕作響。

韓漠屈腿坐到阮桃身邊,牽起他的手心揉一揉:“寶貝兒,餓不餓?”

再累阮桃也要黏人,他屁股挪挪,朝韓漠貼去,于是被攬進臂彎裏,他說:“我好臭,先生,我想洗澡。”

韓漠便脫去他衣服抱他去洗澡,熱水淋下來時阮桃閉上眼,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他高二的那場車禍,寥寥幾語将四年帶過,好似所有絕望都不值一提,時間倏然行至今夜,阮桃把每一個細節都認真複述,最後仰起臉問:“我盡力了,我也受夠了,能抓住他嗎?他會被關進監牢嗎?”

好像是洗發水流進眼睛,韓漠眼角水紅,他向他保證道:“會的,他會一輩子再也出不來。”

晚飯誰也沒胃口吃,韓漠打開很久沒用過的外賣APP,點了買回阮桃那晚點過的南瓜粥和蒸餃,他笑嘆:“寶兒,教我做飯吧?”

阮桃答應下來。

還是吃了一點,吃完,阮桃化身粘豆包,只要韓漠不在他視線內就要找,一個小瘸子還不安生,支楞着頭發坐在被窩裏,一定要等韓漠也上床了才肯躺下睡。

韓漠在書房裏講電話,電話那頭警察說,在另一條小巷的垃圾車裏找到嫌疑人了,已經死了,翻身躲藏進去時,被一把生鏽斷裂的西瓜刀刺穿肺葉,找到後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斷氣了。

死得可惜,該坐穿牢底慢慢受折磨的。

韓漠挂了電話,又給助理打去,剩下的他懶得再管。

翌日周天,陽光鋪灑。

冰箱裏還有食材,韓漠決定說學就學,從最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下手。

阮桃跛腳抱在門框上,臉上消了腫,帶傷的白淨小臉更惹人疼,韓漠搬來椅子給他坐,說:“等傷好了,想去哪兒散散心?國內國外都行。”

“去哪兒都行,我聽您的,我和您在一起就夠了。”

直球打得韓漠忍不住莞爾,把圍裙系帶系成一個蝴蝶結。

阮桃的情況要比他預想的好太多,昨晚告訴他唐致超意外死亡之後,他沉默片刻感嘆一句“命運弄人”就再無別話,只催着要睡,韓漠怕他噩夢連連,卻不想守了一晚上守了個擔心多餘,就連夢呓也是咕哝着“先生我愛你”。

先生,我愛你。

韓漠把他吻醒,非要追問他做的夢,阮桃卻因被擾了美夢而發小脾氣,迷迷糊糊翻個身,屁股對着韓漠一撅,如疊湯勺般完美契合,又睡得無知無覺了。

韓漠覺得好虧,醋一個夢境中的自己。

門鈴聲乍然響起。

韓漠在剝西紅柿皮,雙手都濕噠噠的,于是阮桃搶着去開門,韓漠跟後面喊:“讓他等着,你慢點,不着急。”

門外是助理,來送包。

包包很髒,有污垢,有血跡,還破了好幾處。

助理走了,阮桃拿着包單腿跳回廚房,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韓漠沒有打擾他,過了會兒見他又起身,便問:“幹嘛去?”

“太髒了,泡上,等會兒吃完面再刷一刷。”

“去吧。”

阮桃把包裏的東西倒在床角,譚曉應送給他的橡皮擦掉出來,他拿起來,一跛一跛地往床頭櫃蠕動,然後拉開抽屜,準備把橡皮擦收藏進荷包裏。

荷包卻有些變化,這幾天也沒有塞便簽進去,怎麽這麽鼓?

阮桃頂着問號,打開荷包,一個黑絲絨的小方盒憑空出現,安安靜靜地映入阮桃眼眸。

是…什麽?

阮桃心跳加速,眼裏盈滿一層水霧,被自己的癡心妄想吓昏了頭,他取出小盒,觸感那麽不可思議,再打開盒蓋,一對璀璨的戒指撞進眼簾。

阮桃怔愣地掉下淚,完全不敢相信。

是戒指,可是戒指怎麽會…?

阮桃咬住唇,轉身就往廚房跳去,扶着牆,跳得着急,差些摔一跤,他一張口聲音就打顫:“先生?”

韓漠迎出來接住他,問:“怎麽了?”

剛問完就看見了他手裏攥緊的小盒,稍有驚訝道:“這麽快就發現了?”

阮桃吧嗒吧嗒掉淚,淚腺壞了似的根本不聽使喚,他怕韓漠下一句就是寄存,是給別人準備的,要他不要自作多情。

“你不要吓唬我!”阮桃被安放進椅子裏,他慌不擇言,沖着韓漠幾乎是在哭喊,“你答應過的,你不要再吓唬我!”

韓漠被他兇得失笑,他單膝半跪在地上,拿過小盒,取出小圈的那枚給阮桃戴上,瞎激動,都哭傻了,被捏着手指更是傻透了。

“戴上,讓別人知道你是有主的,”韓漠欣賞着這枚銀色嵌鑽的環套在這只修長的無名指上,賞心悅目, 他擡起眼,看着阮桃,“不是有主人,而是有男人---有我了,有家室。”

阮桃淚珠滾滾,淚水沾到眼角的傷口,很痛,讓他知道這比美夢還要真實。

“你還差三萬就能贖身了吧?”韓漠把屬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放到阮桃的指間,不指望他能自行行動了,只好捏着他的手指把自己套住,兩枚對戒幾分鐘之前還藏在荷包裏,轉眼就已經成為身份的标識璀璨奪目。

“‘先生’是文人的叫法,我們庸俗好色是俗人,換一個,叫老公。”韓漠握住他的手,笑着催,“叫吧,叫了抵三萬,以後你就不再是我買回來的玩具,你那些敬語也都可以收一收了。”

阮桃鼻涕啦擦,淚眼朦胧到看不清韓漠。

他張張嘴,狼狽地使喚到:“紙。”

韓漠就側身為他拿紙巾,再伺候他擰鼻涕。

“叫吧,寶。”

阮桃:“… …”

韓漠悶悶低笑,笨,只好幫他想辦法到:“那先叫我名字聽聽?”

阮桃又哭出鼻涕泡,奮力聽話:“…韓…韓漠。”

別扭!

但是開心!

韓漠“嗯”一聲,用溫柔的眼神鼓勵他:“再叫。”

“韓漠。”

“嗯,還有呢?”

“韓好人。”

韓漠輕笑:“嗯,還有。”

阮桃被捧住臉蛋,嘴角的傷被輕撫,他心裏滿脹,洶湧得只能化作眼淚:“老公。”

韓漠發覺太動聽,湊身去吻他:“從藥娘變廚娘,再到新娘。”

阮桃要死掉了,他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哇地失聲大哭,他想問他戒指是哪來兒的,想問他自己何德何能能一朝相思成相悅,想問他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可阮桃有更重要的話,他抱住韓漠:“先生,我喜歡你,嗚!”

暫且還是沒叫習慣,還需時日來改口。

韓漠很寬容,他重新吻住阮桃,将一聲聲哭顫用溫柔的唇舌耐心安撫,他想,不急,來日方長。

感謝看文,本篇正文到此結束,會有一個番外。

此文是我寫文以來更得最開心的一篇,評論多得簡直出乎我意料,每次看你們給我留言、為我打勁兒、吹彩虹屁表揚我鼓勵我,我都特別特別地心滿意足,謝謝你們每一位讀者!

我的微博:屋上烏,歡迎來找我玩兒,我們下次廢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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