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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應該……不會再來找我了吧。”

窗外月亮枯黃,海浪拍岸作響,景色慘淡一如林知魚此刻的心緒,心事重重的少年,輾轉難眠。

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回到小時候,父母帶着尚在襁褓的他去淺海漁獵,白色的漁船很大,揚起的帆上有玫瑰圖騰,這并不是他們的船。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在甲板上和父親聊天,還朝他和母親的方向不斷張望,然後父親就跑過來把他抱進船艙,母親拿着撥浪鼓哄了他一會兒就随着父親離開。

昏暗的艙室一時只剩下自己,他無聊地揮舞着小手臂和空氣玩鬧,平穩的船身輕微晃蕩了兩下,水汽蒙蒙的舷窗上忽然貼了一團類似海藻的漂浮物。

他好奇地翻過身對着那團影子咿咿呀呀,濃墨般的黑影竟漸漸暈染開來,水中出現了一雙狹長幽深的眼眸,隔着一層玻璃,近乎深情地凝視着他。

“溯洲!”

林知魚驚叫出聲,猛然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條漁船上,他的父親正在船邊撒網,母親一面溫柔地注視着父親的身影,一面給他剝着橘子,這是……他8歲那年和父母出海的情形。

“不!爸爸媽媽!海面危險,快回去!”

林知魚話語剛落,風和日麗的海面突然狂風四起,天色黑壓壓一片,暴雨來得猛烈又突然,只是須臾之間,城牆般高的海浪就打翻了他們的船只。

船體翻轉的瞬間,母親一把将他牢牢護在身下,渾濁的海水裏根本分辨不清方向,而此時水中又起了漩渦,巨大的引力将他和母親沖散,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海水淹沒,被洶湧的暗流拽向深處……

漆黑寒冷的海水中,一縷青色的光影迎面而來,他被人攔腰抱在懷裏,逆着洶湧的水流向上游去,船只的殘骸在水裏翻攪,不時從他們身邊刮過,那人卻緊緊将他護在胸前,沒讓他傷到一絲一毫。

他們在颠簸的海浪裏飄蕩了許久,那人不停地為他渡氣,在他耳邊輕聲呼喚他的名字,終于沖出水面的那刻,他們已經被海底暗流沖到了一片不知名的海域。

恍惚中,林知魚聽見一聲鳴笛,然後他被放在一塊斷裂的船板上,那人在水下拖着船板,游向遠處的大型漁船,直到甲板上的水手注意到他,那人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水底。

“小魚……”

低啞的聲線仿佛來自萬米之下的深海,烙印進耳膜深處,引起一陣陣低鳴。

那聲音是……

林知魚痛苦地捂着耳朵坐起來,外面已然天光大亮,他從那噩夢般的海域逃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小木屋。

夢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些曾經被遺忘的細節又被他驀然記起,原來早在很久以前,他就見過溯洲,從水中的驚鴻一瞥到後來的逃離海底暗湧,溯洲一直都存在于他的潛意識裏面。

所有的疑惑都被揭開,他之所以輕易就接受了鲛人的存在,不過是因為幼時那對溯洲朦胧而又深刻的記憶,兩次大難不死,是溯洲及時出現救他脫險,他對大海許願,是溯洲聽到了他的聲音幫他實現,還有莫名出現在木屋前的貝殼,是溯洲來自深海的禮物。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林知魚摸着脖子上的項鏈,喃喃自語,胸腔裏充斥着不知名的情緒,酸澀得要命,眼睛一眨,一顆淚珠就砸碎在手背。

“知魚,怎麽哭了?村子裏的小孩難道跑到這來欺負你了?”忽然出現的村長放下手中米面,關切地坐在床邊詢問。

林知魚揉了揉眼睛:“沒有……就是夢到了爸爸媽媽,村長您怎麽來了啊?”

“海上最近天氣惡劣,大家好幾天都沒出海了,收成不好 ,我怕到時候家裏吃緊,提前給你送點米面過來。”

林知魚困惑地看了眼窗外大晴的天,村長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岸邊沒事,就是深海區,總是平白無故起風浪……又折進去兩個人。”

海邊與世無争的日子讓林知魚都忘了關注村子的動向,不過……村民們漁獵不是一直在淺海區麽,怎麽會到深海呢?

似是為了解答他的疑問,村長嘆了口氣:“淺海也不知道怎麽了,一條魚都沒有,大家沒辦法,只能……”

林知魚聽到這裏,罕見地沒有為村民擔憂,而是惦念起了溯洲,海上風浪那麽大,對方雖然是鲛人,但到底還是有危險……

“哎?這鳳尾螺可真漂亮,這麽大個的可真少見,你從哪弄來的?”

村長顫巍巍地舉起海螺,眯着眼睛打量上面绮麗的花紋,林知魚生怕他一時手滑打碎,趕緊幫忙托着,嘴裏含糊地說是岸邊撿的。

村長聽了直誇他好運氣,這麽大還這麽完整的海螺可少見,居然還被他給撿到了。

是啊,他很幸運,他迄今為止的所有幸運,都跟溯洲相關。

村長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林知魚在桌前呆坐了片刻,拿起床頭的鳳尾螺跑到礁石上,對着波濤湧動的大海“嗚嗚”吹起來。

低沉的螺號聲回蕩在海面,像是從遙遠的天際而來,帶着萬軍出征的架勢,一時竟分不清,磅礴的是海浪還是號聲。

“溯洲,你在這裏嗎?”

浪濤依舊,海面翻湧的浪花似是無聲的回答。

林知魚放下海螺,抱着孤注一擲的決心,縱身從礁石躍下,如果溯洲在這裏……

“你在做什麽?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藏匿在海水中的溯洲浮出水面,一把接住了林知魚墜落的身體,又驚又怕地訓斥,卻又牢牢箍着人不放。

“你這條壞魚,其實你一直都在這裏吧?偷偷躲在礁石下面看着我好玩嗎?”

林知魚被扣在懷裏,手指戳着溯洲心髒處的鱗片,發洩着內心的不滿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唔,我的小魚好聰明,居然猜到了。”溯洲握着那雙在胸前作亂的手,放在嘴邊吻了吻。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以前就遇見過的事?”林知魚把雙手藏在胸前,用力吸了下鼻子,海水太鹹澀,讓人有掉眼淚的沖動。

“對我來講,你遺忘的過去并不重要,因為不管你忘記多少次,我都會重新來到你身邊。”

溯洲扶起林知魚的肩膀,嘴上輕飄飄地說着,眼神卻是無比真摯,漆黑的瞳仁裏亮起光,像是海面驟起的漩渦,讓人心甘情願淪陷。

“溯洲,謝……”

“噓。”溯洲捂住林知魚的嘴巴,輕輕搖了下頭:“不要說,是我心甘情願,你無需為此感到負擔,沒能救下你的父母,我很抱歉。”

他當時剛分化不久,身體還很虛弱,只來得及救下年幼的林知魚,等他再折回那片暗流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找不到了。

林知魚聞言眨了眨眼,示意沒關系,當時那麽危險,即便是身為鲛人的溯洲也略顯吃力,能救下他已經是萬幸,又怎麽會舍得怪罪,他微微撅起嘴巴親在溯洲的手心,涼涼的,帶着海水的鹹濕。

“下次可以親這裏試試。”

溯洲捧起林知魚的臉頰,偏頭吻了上去,舌尖悄悄碰了下那溫熱的肌膚,像是17℃的海水,不冷不熱,溫度剛好。

“小魚螺號吹的真好,可以教教我嗎?”

溯洲見林知魚情緒低落,便央着人教他,卻又故意吹的不好,斷斷續續的號聲像是上了鏽的鈍鋸,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誰的耳朵。

“嗯……你還是吹這個吧。”林知魚揉了揉耳朵,從懷裏掏出口風琴放在溯洲嘴邊說道:“看見這些綠色的方孔了嗎?你對着他們吹一下,聲音很好聽的。”

溯洲握着林知魚的手腕,試探性地吹了下,小心謹慎的像是在吹那一碰即散的蒲公英,口風琴的聲音确實很好聽,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發出一串清脆的低響。

兩個人瞬間變成了愛搗亂的幼稚鬼,拿着口琴你吹一下,我吹一下,好好的一首曲子被演繹的七零八落,偏偏他們還沉迷于此,無法自拔。

天色暗了下來,雲層裏露出半個月亮,似是催促滞留在外的行人快快回家,溯洲慢慢拂開林知魚額前的碎發,低頭印上一個冰涼的吻。

“回去吧,明天見。”

世間最美好的道別莫過于一句明天再見,所有未盡的話語和期待都藏在其中,等待着明早的太陽升起,我再帶着甜言蜜語回到你身邊。

“這個送給你。”林知魚将口琴放在溯洲掌心,一字一句地叮囑:“你來的時候要吹響它。”

“好。”

溯洲再清楚不過這個口琴對林知魚的重要性,用力握緊手心,還是控制不住地襲上對方嘴角,輕輕地道了聲:“晚安,好夢。”

青黑色的魚尾消失在海水裏,像是一束焰火,短暫在夜空停留片刻又悄然離開,林知魚對着墨黑的海面低聲說了句:“晚安,你也是。”

——小劇場——

溯洲:老婆終于想起來了,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林知魚:嗚嗚,溯洲對不起!我居然忘記你了X﹏X

章魚:我先聲明,這次可跟我無關!海底暗流我也控制不了啊T﹏T

貝:這次?樓上的,你還做了什麽虧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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