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嗯了一聲,沒有放開懷抱夏河的手。在黑暗裏,聽到兩人的呼吸,像渺茫大海裏泡沫的喘息。
我迷迷糊糊看到,在血跡斑駁,書本衣物散亂不堪的房間裏,艾水新躺下的身軀。畫面是暗紅色,血跡污染的短袖,光着腳看天花板的艾水新,眼角有默默流淌的淚水。我跪下來,貼近艾水新的胸口。那裏面好像有顆心髒悲傷的跳動,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人的幸福,來的那麽不容易,無數個緣分巧合堆積起的城堡,有時卻不堪一擊。最頂尖的數學家能算出我與你相遇的頻率嗎?即使有,為什麽我們碰見了,卻又離散了。
如同有句歌詞唱道,總有人相濡以沫二十年,卻輸給天真或妖冶的一張臉。付出多的人,會明白,回報他的,只是瑣碎的快樂,一點點累積的幸福,不是懂得的人,不能走到最後,不會有機會看見,那些渺小卻偉大的幸運。
我對夏河說,等我們老了還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夏河正在打雞蛋,用筷子打勻,我正在剝洋蔥,嗆得淚流滿面。
“你應該拿去水裏剝。”夏河接過洋蔥,在案板上刷刷的快速切完,也被嗆得流淚。
“你怎麽不澆上水再切?”
“麻煩!”
我聳聳肩,“我也覺得麻煩!”
夏河的脾氣,是我不能想象的随和。
夏河跟我講他的童年,他是混血兒。父親是加拿大美籍人,職業是模特。曾經是紅透半邊天的人物,拍戲,出碟,而最後卻經營一間私人農場。母親也不是純種美國人,帶有二分之一的亞洲血統。他從小就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直到小學四年才被母親帶到澳洲生活。
現在兩個人都已有了各自的家庭,他們都是游戲人間的人,穿梭其中,即使留戀,也不會停留。而我和夏河會沉迷,不想離開。
夏河的身高和肌肉的結合,帶有出人意料的結果,令人不得不贊嘆曲線的優美無可匹敵。
夏河說,我們都是畫地為牢的人,甘願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被外物輕易打擾,內心其實非常純澈,願意為了某些東西付出全部,即使沒有結果。
曾經是戰争摧毀了愛情,慘死在戰場上的人,在斷氣的那一刻,都爬不回愛人的身邊,徒留她一人漫長等待,衰老,死去。而現在呢,摧毀愛情的,确是生活。
夏河邂逅明尚海,是在我和夏河認識之後的事。
那天我和夏河一起在大廈門口遭遇記者的圍攻,這是夏河害的,他的面孔,太叫女人尖叫抓狂。
在回到內陸發展之前,他拍過廣告,演過一部電影,扮演浪漫而危險的吸血鬼,積累不少人氣。在普吉海島上有一棟房子可供租賃,在這座城市,有一間酒吧,一間咖啡館,還有一件專門培訓模特或藝人的公司。
我盡量壓抑怒火,心平氣和的回答,“no!我們根本沒有交往。”
夏河突然一本正經的攬過我的腰,說,“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看向夏河,他對我微笑,我突然明白,自己做了擋箭牌。不少貴婦人,甚至男性都觊觎他的美色。我很樂意,為他做一些事情。
他向來不掩飾自己的光芒,自知自己的美麗,享受它帶來的快樂和利益。卻不願意用它交換什麽,在他的世界裏,只有得到。
終于在保安的幫助下進去了大廈,今天要和合作商商讨新品牌的事,夏河作為我品牌的代言人和合夥人,一路同行。正好遇到一群人從電梯裏出來,那個人,雖然我已經遺忘他的面孔,只記得他的笑容燦爛無比,像太陽一樣熾烈。真想不到,十年之後,我們會再次重逢。
我攔住他,叫出他的名字,“明天河,還記得我嗎?”
那一瞬,命運之輪終于重新轉動。
明尚海和夏河彼此吸引,隔着浩渺的空間對視,明尚海的秘書眼底閃過一絲異樣,被我捕捉,她的面孔如此熟悉。
明天河看着我,眼底交織震驚,悔恨,憂郁,噴薄如地獄烈火,最後卻假裝不認識般迅速離開了。
之後,我總是趁着工作的緣故,故意接近明天河,有時他躲着我,我就故意在他工作室等他,抑或堵在大廈的門口,今天遞給他一張他和艾水新在一起的照片,明天送給他一張艾水新日記的複印稿。
夏河阻止我,“你總不能再錯一次吧。”
我只是想要他還記得艾水新而已,除了我,我想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他記得艾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