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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馄饨

鬧了半天,褚琰才知道這還都得從皇後點名讓柳岐赴宮宴說起。

倘若準安王妃是個女子,那麽按照本朝禮儀現在應該待字閨中,跟着宮中派下來的教養嬷嬷學習冗長的宮規和禮儀,成親之前絕不可能與夫君見面。

但柳岐是貴族公子,男子地位到底是要高一點,兩個男子成親也沒有那麽多避諱,皇後讓他公然露面反而是在給他撐場子,以示皇家對他的重視,更重要的是表現一下對安王的重視。

但是柳岐害怕啊!

前些日子不斷擴張的恐懼毀了他的食欲,又得知自己要去赴年宴,柳岐便想到了“餓壞自己卧病在床就可以不去了”的馊主意,每天吃一點倒一堆,光拿空盤子交差。

誰知他這麽倒黴,打小養得健健康康的身子沒能被這一波蠢操作搞垮,還是得赴年宴。

突然吃起大魚大肉,飽受折騰的胃就直接承受不住了。

這些柳岐不敢全部實話實說,只說是自己沒有食欲餓了好些天了,但褚琰哪會猜不出他背後的想法?

他神色冷漠地聽完,忽然問:“想吃什麽?”

柳岐愣了下,他以為褚琰起碼要損他幾句的。

褚琰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你想吃什麽?”

柳岐一抖,脫口而出:“馄饨……”

往日他生病或是心情不好,總能吃到柳夫人親手做的馄饨。

“跟我來。”

眼見褚琰徑自朝前走去,柳岐不敢不從,默默跟在後面,盯着腳下的一段路。

宮宴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此時不僅要準備子時的餃子,還要準備禦賜的菜,這些菜要送往諸位大臣家中,所以褚琰一開始就奔着鳳儀宮的小廚房去的。

其實各宮的小廚房也挺熱鬧,不能到年宴上服侍的宮人們在動手做自己的年夜飯,但皇後宮中大多人都去了禦前,留下的也都聚在一起聊着天,此時小廚房便短暫地閑了下來。

褚琰脫下大氅,卷起袖子,取了現成的馄饨皮和肉餡,就這麽親自動手做了起來。

柳岐看呆了,他以為褚琰只是回來叫人來做,哪想到一個王爺還會自己包馄饨……別說,還挺熟練的……等等,這樣不太好吧,俗話說“君子遠庖廚”……一時間連對褚琰的恐懼都忘了七八分。

褚琰是憑着記憶裏新晴的手法複刻的,往日新晴包馄饨,傻皇子就在一旁玩面團,因為是“做好吃的”,所以記憶深刻。因為皮和肉餡是現成的,他只需要包陷就行,做起來比想象中利索得多。他把包好的三十來個馄饨就着淡淡的骨頭湯下鍋,撒了些蝦米進去,快煮好的時候又燙了幾根青菜。

之後滿滿的一碗馄饨就擺在了柳岐面前。

柳岐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香噴噴的馄饨:“不合規矩……”讓堂堂皇子穿着親王禮服給他包馄饨,他覺得自己罪加一等。

“你還知道規矩?”褚琰嗤笑一聲,接着又放緩語氣,“吃吧,都做完了你才想起來不合規矩,也晚了。”

可惜柳岐沒能聽出安王殿下那點不太明顯的溫和,只覺得安王在嘲笑他事多,連忙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廚房門大開着,熱氣散得快,轉眼已經是适合入口的溫度,一碗清淡的馄饨配着解膩的青菜下肚,讓柳岐覺得舒服了不少,也沒有犯惡心,不過量比他想象的多,他沒能吃完。

褚琰見狀重新拿了一把勺,把他剩下來的幾顆馄饨吃光了,一轉頭就看到柳岐震驚的眼神。

他當是小少爺講究慣了沒見過當人面挑剩食的,淡淡解釋道:“我不喜歡浪費糧食,日後……”

日後你入了府,用膳也不會鋪張。

罷了,柳岐本來就不願意入府,還是不說了。

“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

柳岐愣愣地跟在他身後,滿腦子還沉浸在“安王居然願意吃他剩下的東西”的震驚中,好半晌回過神來,心裏生出一絲猶疑:他幫了我,堂堂親王親自給我煮馄饨……他真是那種一點小事就打殺滿院子奴仆的人嗎……

整個年宴上柳岐也沒有在帝後面前說過一句話,離開時也并未被傳召,除了褚琰奉命陪了他一小會兒外,好像帝後忘記了有這麽個人似的。

但是回家後沒多久,禮部就挑好了吉日,緊接着庚貼聘禮一樣樣地下來,連一直不見蹤影的宮中教習嬷嬷也終于到了柳府。

日期有些緊,柳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柳岐白天被教習嬷嬷折騰,晚上還要被噩夢折騰,不免又一次琢磨起了逃婚的可能性。

也就是琢磨一下,他不敢。

但他又生生想出了另一種過瘾的法子——模拟逃婚。

柳岐三天兩頭就要想辦法溜出柳府一次,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麽多的招。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多遠就會被抓回來,但是樂此不疲,因為柳問為了保證他能健健康康地出現在教習嬷嬷面前,這段時間并不敢動手揍他,頂多也就是踹兩下屁股,無傷大臀。

一開始柳問還防着他真逃了,後來發現柳岐溜出去以後就是到外祖、姑舅等各路親戚家串門順便控訴“我爹好狠心”,既不往城外跑也沒有青樓敢留他,就不太緊張了。

于是某一天柳岐終于逮着個機會,一大早偷出了家裏的馬和對牌。

作為武将家的小公子,再嬌氣騎馬也是必備技能,他一路飛奔到城門口,拿着柳侯爺手裏的令牌一現。柳問之前練兵每天都要往返京郊,守門侍衛自然認得這令牌,柳岐只要裝成他二哥說是替他父親辦事就能順利出城。

誰知這回侍衛只看了一眼令牌,就冷漠無情地戳穿:“你是柳三公子吧。”

柳岐:?

“侯爺已經交待過除了他本人,拿侯府令牌出城的人一定是你,讓我們務必攔下,并且他托人畫了幾張你的畫像,每天傳閱十遍不止。”

侍衛長長地吐了口氣:“不容易,終于一睹真人了。”

柳岐:“……”

侍衛沒有為難柳岐,只說讓他趕快回去,但柳岐覺得起這麽早起虧了,就在城門附近騎馬徘徊,在他不知道第幾次“路過”城門時,剛好一匹馬疾馳而來,險些撞上他。

馬的主人及時勒缰,柳岐定睛一看,不禁脫口而出:“你也是逃婚的?”

正準備出城的褚琰:“……”

禍從口出的柳岐:“……”

這些日子甭管柳岐是怎麽憂心忡忡的,反正緊迫的婚期并沒有影響到褚琰分毫。

對他而言,娶不娶誰的并不重要,只要承興帝別天天想着讓他生兒子就行。

他照例每天窩在府裏讀書、看折子,習武,其他一應事務都不用他操心。這不,眼下正打算去城郊軍營呢,這是父皇開給他的特權。

承興帝對這個兒子的态度可謂是搖擺不定,一會兒覺得他安安心心做他的閑王就好,一會兒又覺得這麽好的天分辱沒了太可惜,所以今天還讓褚琰多多出去浪蕩,明天就又想叫他回來讀書。

最近承興帝又轉了性子,覺得他身體逐漸好了,可以開始真刀實槍地耍一下了,王澈總不敢動真格的,就讓他去守着京郊大營的沛國公那裏找虐。

因為這沛國公正是當今國舅,褚琰的親舅舅靳柯是也 。

可以說,要不是府裏一片大紅色天天戳眼睛,褚琰恐怕都不會想起自己還有個未過門的王妃。

柳岐瑟瑟發抖,試着找補:“不是,我是想出城轉轉,比如找個寺廟燒香拜佛祈福……”

褚琰不禁打斷他:“這道城門出去只有三公裏外有個送子觀音廟。”

柳岐:“……”

他硬着頭皮說:“送子觀音……也……行?”

信口雌黃的下場就是落入魔窟,柳岐被褚琰帶出城,一路到了軍營。

王爺下了吩咐,柳岐就不得不跟身後追上來的新晴換了身行頭,假裝褚琰的侍從混了進去,然後就看到一整個早上士兵操練的時候褚琰都舒舒服服地在高臺上喝茶看書下棋。

柳岐就站了一早上。

腿疼,抽筋。

他開始覺得褚琰是故意帶他過來變相罰他站的。

等到下午,褚琰終于找了一處沒人的地方,取了一把劍慢悠悠地比劃招式,好幾次柳岐都想奪了那把劍替他趕快走完一套招了。

中途柳岐出去給褚大爺的茶壺添水,聽到好多士兵抱怨:“安王殿下到底來這裏幹嘛的?曬太陽的嗎!”

又聽說褚琰正在用的那塊平地已經成了他一個人的地盤,不許任何外人進出,據說是為了保護小王爺的自尊。

柳岐深以為然,練成那樣是不太能見人。

等到他把水灌滿回來時,卻意外地發現褚琰竟然在跟靳國舅過招,那劍勢哪還有之前軟綿綿的樣子,分明淩厲了起來。

靳國舅從容地招架,并不主動攻,口上像哄小孩似地:“沒長進,你除了蠻力和套招還有什麽?算了,今天我也不為難你,只要你能卸掉我手中的武器就算合格。”

說着不為難,可連柳岐這種京城第一纨绔都知道,卸掉敵人的武器是一件天大的難事。

然而他只覺得褚琰的劍好像開始沒有章法了起來,卻反而帶着一點“勢不可擋”的意思,不出幾個回合,那劍忽然帶着千鈞力量朝着另一把劍砸了下去,“铮”聲震顫不休。

靳國舅松沒松手不知道,反正柳岐是差點松了手。

褚琰的目光遞來的同時收了劍,略微皺眉,走了過來。

柳岐尋思自己也沒出聲啊這是怎怎怎麽了?

只見褚琰在他濕淋淋的手上掃過一圈,拿過那茶壺:“燙着沒……”

他話音一滞,掀開蓋子看了一眼,一言難盡地望向閃躲着他目光的柳岐。

二月上,春寒未消,柳岐給他灌了一壺飄着土渣和碎葉的冷泉水。

算了。

褚琰好脾氣地想。

父母之命帝王之言。

還能離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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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十二點了呢……

明天就結婚進度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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