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親
最後褚琰也沒能卸掉沛國公的劍,國舅爺并未多說什麽,只是嘆了一聲,輕飄飄地落到褚琰肩上,卻比責備讓他更難受。
他知道自己太依賴力氣了,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控制這股力量,好像因為這身體本不屬于他,所以在其他方面都游刃有餘悟性驚人的他就一定會在這股力量上碰壁。
好幾次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并不擅長習武。
又會在之後勸說這只是給自己找的借口。
其實褚琰卻不知靳柯每天狀似恨鐵不成鋼的神色下掩飾着多震驚的心思。
早在兩個月前褚琰初次拜訪母家時,靳家老太君便一眼看透他懵懂莽撞、直白懇誠的外表下的精明,後來陛下将他送來自己身邊習武,靳老太君便提醒道:“你不必因這孩子年齡大了就顧及他的自尊心,相反,他擅長被打擊。”
這個說法挺有趣的,擅長被打擊而不是需要被打擊。
後來靳柯才發現每次指出褚琰的問題,他幾乎不出三天就能改正,但如果只給他誇獎,他雖然也不會懈怠,但明顯能看出興致不高,進步得也慢。
說來也是,一個在那種情況下長大,一清醒便在短短時間內懂得藏拙、固寵的人,可不是擅長被打擊嗎?
于是在靳柯每天唉聲嘆氣之下,小王爺劍術突飛猛進,他年已十八,沒有底子,癡傻多年,卻比天賦最好年紀最适合的少年郎進步得還要快上幾倍。
靳柯早就認出了柳岐,雖不懂這小兩口在搞麽子,但還是貼心地早早放了人。
褚琰并未滞留,一來他想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二來還帶着一個小尾巴。
小尾巴現在有點忐忑。
他覺得褚琰今日的事情都忙完了,也就到了該算賬的時候了。
所以難得話多:“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去哪裏弄熱水,看到有口水缸就打了。”
“那不是用來喝的水。”
柳岐驚訝:“怎麽會,我們家喝的水也都是裝在水缸裏啊。”
褚琰按了按太陽xue:“在你喝之前都得燒開,若是冷水也要燒開再放涼。”
柳岐耷拉着腦袋,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叨叨:“我知道錯了,你讓我回家吧……”
褚琰突然停步,小尾巴沒反應過來,一下子撞了上去。
褚琰捉起他的一只手腕把袖子撸了上去,幾道淺紫色的淤青便落入眼中。
早上柳岐與新晴換外衫時便無意中露出了這些傷痕。
“侯爺打的?”
柳岐往回抽了抽,沒抽動,另一只手不安地磨蹭了一下衣角:“嗯……”
其實家裏給他用的藥膏已是上上等,然而柳岐的皮膚太過細嫩,留了傷痕好些日子也消不掉。
那些淤青至今按一下還會疼,褚琰本想試着把淤青揉開,看柳岐一下子就被逼出了淚水又咬着嘴唇不敢出聲的可憐模樣,便只好作罷。
他也不打算追究太多了,只是略帶嚴肅地說:“逃婚便是抗旨,罪及家人,勸你莫做。”
柳岐以為他故意弄疼自己,被一碗馄饨收買走的那部分警惕心重出江湖,連忙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我不做,我不逃。”
見他這慫樣,褚琰也覺得他沒這個膽子,又覺得這人偷偷跑出來指不定是婚期将至,心裏緊張,便補充道:“柳侯爺對我有恩,你不必擔心我虧待你。”
柳岐滿臉的不相信。
褚琰也懶得解釋,他對柳岐本無感情,能對他關心幾回已是覺得娶了人家就得負責的緣故了。
新晴早就趁着主子在軍營,到柳家報了個信,因此柳家知道柳岐與安王在一起,只是不知人在何處罷了。
柳岐回去後,不僅沒等到想象中的父親的怒罵,連教習嬷嬷對他一天的缺席也并無微詞,頂多面色略有不虞。
轉眼便是婚期前一日,柳岐前腳剛把替他哭了半天的裘自華送走,二哥柳臨後腳就進了他的院子。
柳岐沒給他哥好臉色看,要不是那天柳臨回來就告狀,他也不用白白挨那二十鞭子!
柳臨摸摸鼻子,對着已經許久沒跟他說過話的弟弟開口:“明日你洞房,母親讓我過來與你說說那等事……”
按本朝風俗,姑娘出嫁前一日需由母親教導房事,然而柳岐這兒有點特殊,便由家中唯一好南風的柳臨出面。
柳臨委屈,他自己還沒成家呢!
他好歹算個讀書人,雖并非不通這等事,但一想到要拿這種畫本教弟弟還是有些別扭,反倒是被教的人大大咧咧地翻開畫本,反應平常得很。
柳岐失望地把畫本合上:“這些還不如我在醉香樓看過的好看。”
柳臨輕咳一聲:“不是讓你看着玩的,是……讓你學……”
柳岐立刻把那畫本丢了出去,狐疑道:“安王不是不能洞房麽……”
皇後事先就給柳家透過“底”,柳夫人先前沒敢告訴柳岐怕他鬧,直到前兩天覺得怎麽也得給柳岐個心理準備才與他說了。
柳臨從額頭紅到了耳根,硬着頭皮解釋:“萬一用上玉勢……”
話沒說完,因為他弟弟已經驚恐地瞪大了眼。
本就心中煩躁不安,又被柳臨一句話唬住,柳岐直接将人趕了出去,第二日早上起來時,眼底還有些青腫,以至于柳夫人不顧他怎麽拒絕,非要婆子往他臉上蓋了幾層粉。
門外通禀安王已至時,柳岐還在拜別父母,他心裏還有一些怨氣,因此只是抿着唇未說話,但一見柳夫人抹起了眼淚,他也忍不住了,即便如此,也不肯接柳問要他“恭謹恪己”的話。
兩個男子成親沒有那麽多瑣事,比尋常男女成親要簡單得多,也不需蓋蓋頭。
褚琰靜立在門口,遠遠見到柳岐的第一面,他便看出小少爺興致不高,且不是戀戀不舍的那種,單純就是不情願。幸好別家女子婚嫁前因拜別父母也多半是傷感的,面上倒也能說得過去。
喜婆偷偷看了褚琰一眼,見安王也不像是歡喜的樣子,心裏暗自感慨,但面上仍是喜氣洋洋地唱着詞。
原本男子出嫁是可以騎馬的,如此也能擡高地位,但柳侯爺那時擔心柳岐鬧出岔子,到時候丢的可是皇家的臉,後果不是柳岐能承受的,便謹慎地選了花轎。
安王畢竟是王爺,低他一等倒也不礙事。
柳岐上轎的時候該由兄長扶,他賭氣,推開了柳臨的手,自己一步跨了上去,等到下轎時,他掀開簾子,發現望不見柳臨的身影時,慌亂和後悔才湧上頭來。
兄弟送轎只送到半路便會返程。
至此身邊已經再沒有親人,只有從小跟在他身邊的兩個小厮陪轎,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離開了家,從前他是柳家的公子,合該一輩子在壬亭府上成家立業,現在他成了別家的人,親生爹娘反倒擔上了“外戚”之名。
虧得柳岐還記得父母反複念叨的“丢臉就是丢命”,生生忍住了眼淚,旁邊先小厮一步遞來一只手,大紅色的袖口繡着蟒紋,柳岐沒敢看手的主人,匆匆搭了一下就跳了下來。
他臉上雖然看不出喜氣,但這會兒好歹沒那麽多怨念了。
按禮制,親王成婚不必三拜,褚琰早在迎親前便起了個大早去宮中拜祖拜親,已是拜過太後及帝後的,因此只需與王妃對拜便算禮成。
到了正屋後,褚琰将一衆人攔在門外,這其實不符禮制,後續還有一大堆流程得走完,但既然王爺已經發話,也沒人敢來鬧安王的洞房,都只是安穩在外面守着。
兩人一個不走近,一個不擡頭,倒讓屋內氣氛有些尴尬。
不多時,外頭催王爺開宴,褚琰便直接出了門。
柳岐這才敢伸展一下僵硬的肢體,他擡眼打量了一圈屋裏,紅燭羅帳尚沒入眼,倒先見到了滿桌的食物,這一天也就臨出門前被喂了幾口飯,肚子裏空空如也,恰又是胃還沒養好,此刻已經難受得不行。
他先填了肚子,又看到桌上被一根紅線連在一起的兩只葫蘆瓢,這才想起方才還沒有喝合卺酒。
兩個男子成親本就将儀式盡量簡化,因此每一個步驟都少不得,缺了一步便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
大概是到了陌生的地方驟然想起了家,柳夫人的囑咐這會兒格外清晰,許多柳岐以為自己沒聽進去的細節都冒了出來,惹得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按理來說柳岐應該老老實實地坐花燭的,但是屋裏又沒人,他自然是坐不住的,便到處走動了一下。
床鋪不如家中的柔軟,坐塌邊上沒有擺手爐,一應擺設叫他好不習慣,連屋裏燃的香薰都是他不喜歡的味道。
然而這種濃濃的陌生挑起的惆悵并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柳岐手欠地翻開了一個精致的金絲楠木盒,看清裏面的東西後又一個激靈重重合上,臉上瞬間一路燒到耳根。
盒子邊上還放着一盒軟膏,這時候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幹什麽用的了。
柳臨這張破嘴!!
柳岐頗有一種做了不該做的事的忐忑,趕緊溜回床上乖巧地坐着,可是腦子就是不受他控制,亂七八糟地想了許多。
那東西肯定很涼吧……
柳岐稍微想象了一下,便打了個哆嗦,他做賊心虛般地閉着眼睛把盒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燙手似地塞到了被窩裏捂着。
只覺得心髒不受控制。
褚琰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褚銳今日夠講義氣,以“皇兄身體壞了根本需安養”為由替他擋了不少酒,算起來真正由他親自喝的也只有母家沛國公府及柳府一衆親戚家的敬酒罷了。
進屋時,柳岐已經耐不住疲憊,趴在床上虛虛蓋着被子睡了,他并沒有睡得太熟,一有人靠近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眯着一雙惺忪的眼,語氣軟乎乎的:“要喝合卺酒了嗎?”
這感情好,睡成這樣了還惦記着合卺酒呢。
褚琰取了對瓢斟酒,他把紅線另一端的瓢穩穩放到柳岐的手心裏,兩人一同飲下。
這時柳岐的意識才清醒了,他道:“殿下,對不起,我太困了,坐不住了。”
聽着不像是告罪,倒像是撒嬌。
褚琰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叫消凝和相萦送熱水到外間,他一貫不喜歡別人在瑣事上照顧,兩個宮女也沒有多留。
褚琰把熱帕子拿進內間,親自給柳岐擦了臉。
為了掩蓋糟糕的臉色,柳岐臉上打了一層厚厚的粉,乍一看上去真是親娘都認不出來,褚琰看着就不是很舒服,所以下手重了一些,等他擦幹淨,柳岐一睜開眼,眼淚就跟着流了下來。
尋常男人穿着大紅喜服,不是醜,就是俗,偏偏在這個人身上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顏色一樣。
柳岐本就長得好看,但長相偏女氣,年紀再小點的時候總是被人誤以為是誰家的姑娘扮了男裝出來,誰知一身紅色倒顯得他五官多了幾分銳氣,那銳氣并不傷人,只是增添了幾分濃郁的色彩,像是秋日裏在樹端搖曳的楓,哪怕這片楓正在掉眼淚,也絲毫不影響他的美感。
褚琰聽見自己的語氣有些無奈:“你怎麽又哭了?”
柳岐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他。
哪怕之前并未關心過這場婚事,此刻褚琰也生出了為人夫的責任感。
他原本只打算把人接回來就完事,左右王府有兩個正院,他與柳岐一人一個,各過各的誰也不打擾。可現在他卻想:這是我的王妃。
是一家人了。
父母也好,兄弟也罷,就連貼身照顧的新晴,說到底都是原身留給他的,只有柳岐……是屬于他自己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褚琰的心裏有些柔軟,看柳岐那副哭唧唧的蠢模樣都覺得順眼多了。
褚琰引着柳岐梳洗了一番,又替他将頭發散開,長發繞在肩頭,叫褚琰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果真還是極好看的。
他替柳岐收拾好,只留中衣,把他牽到床邊。
柳岐這時已經想起了被窩裏的東西,臉色漲紅。
褚琰倒沒有想太多,反倒拿被子給柳岐蓋嚴實了:“明日清早入宮拜見皇祖母和父皇母後,早些睡吧。”
做了一晚上心理準備的柳岐:?
褚琰主要是怕與柳岐同床起了反應就露餡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欺君之事,他輕易不會讓柳岐知道,但他也清楚這個時代的人對于洞房花燭夜的看重,新婚之夜夫夫分房,對于他的王妃來說應是一種屈辱。
于是他雙手撐在柳岐的兩側,正打算以哄孩子的語氣跟他解釋幾句然後在外間睡下,便感到手掌似乎壓到了什麽東西。
怪硌手的。
褚琰掀開被子一看:“……”
柳岐沒來得及攔,只得默默擋住了臉,他現在沒臉見人。
承興帝是個為兒子操碎了心的皇帝,他特地叫人拿上好的玉料打了一套這東西,尺寸長短還都不一樣,并且親手教到褚琰手上,就差教他怎麽用了。
但是褚琰自認為用不着,就讓新晴随便找個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天日的地方放起來,這婚房總共他也沒進過幾次,自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木盒,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按照柳岐原本的想法,把東西捂熱了就放回原處假裝自己沒見過,但是褚琰根本沒給他放回去的機會!
現在從被窩裏找出來,就顯得好像他迫不及待想那啥一樣!
果然他就聽見褚琰笑了!
大魔頭居然笑了!
差點停不下來的那種!
“柳公子。”褚琰盯着他,意味深長地問,“你想用哪個?”
柳岐幹巴巴地嗚咽了一聲:“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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