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宗
那日把話說開後,柳岐一下子懂事了不少。
不是單純屈于威嚴的聽話,而是開始自覺上進,他除了每日按部就班地完成功課,甚至還會讓唐嬷嬷教他一些管家之道。
他倒也沒有想取代管家主持中饋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對王府多熟悉一下,學些處事之道,以前在柳家有長輩鎮着,他再怎麽任選胡鬧也無所謂,但現在他就是王府最大的主子之一,上不正下也歪、人心不齊必有禍的這些道理他還是懂的,所以安撫下人、處理矛盾這些事還是偶爾要做做的。
雖說學了好多天了柳岐仍尚在不得要領的地步,但讓滿院子奴仆看着都挺欣慰的。
柳岐又把五日兩休改成了五日一休,倒也不是他多愛功課,只是想跟褚琰同步。
近日朝上議事頗多,小朝會上皇帝日日出面,褚琰便也必須得去,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軍營也沒空去,于是靳國公便抽空到王府來監督他的武學,下了朝兩人一同回來,褚琰就要被虐上一兩個時辰,有時連頓中午飯都得免去,過了午後便是課業,褚琰課業倒是進度頗快,他過目不忘的本事愈發凸顯,基本看一遍聽一遍就懂,而他短期內又不能在外露才,所以對于課業也不是很急,常常會把下午的時間也拿去練功,到了晚上又要看承興帝分下來的折子了解各地實政,如此還要每天固定抽出半個時辰來練他那手字。
就在這種每天恨不得把時間掰碎了來用的情況下,褚琰還能做到每天專門陪伴柳岐一個時辰,在下人面前展現一下“我與王妃舉案齊眉”。
柳岐不是沒見過努力的人,柳府上下除了他都很争氣,但這個人不久前還是旁人口中一無是處的傻皇子,短短時間內有這樣的變化實在叫人心驚。
他身邊沒有了那幫胡吃海喝的纨绔,只看得到褚琰,便覺得原本與自己在同一高度的人忽然拔地而起,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大山,促使他也急着往上爬些。
他覺得褚琰太累,便堅持要在褚琰練功的時候到院子裏去練畫,這樣就算是陪伴過了,褚琰可以省下一個時辰多休息會兒。
他本來挺期待休沐日能與褚琰一同作伴,可惜休沐日褚琰多半是要進宮陪伴父皇母後的。
柳岐不太喜歡皇宮,那裏面的威嚴與他一身放縱氣格格不入,便沒有跟着去。
而此時,褚琰陪在便裝打扮的承興帝身邊,同坐一輛不算起眼的馬車出宮。
昨日朝會上有人呈報,南晉開春以來先是黃山附近地動,接着岳州、潭州大洪,南晉新帝窮奢極欲,根本未把百姓放在眼中,此二災乃是上天示警雲雲。
諸位朝臣配合着罵了幾句,似乎也就沒有下文了。
但有心人都看得出,這一奏禀既是試探,也是鋪墊。
開國皇帝拿下北齊江山時,南晉國內早已安定,北齊沒有能力也沒有名義去争奪土地,只能兩方互不相犯。
這麽長時間,總算碰上兩屆昏君,把南晉的大好江山敗壞得不成樣子,而與此同時北齊又格外強盛、明主在位,雖然近年來總有些災禍耗銀子,但總體來說影響不大,不得不說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右相李憑瑞就是南晉人,本是一身風骨,卻甘願背叛故土做了北齊的朝臣,足以證明南晉昏君多麽失德失道失民心。
可褚琰知道,朝上一有大臣上奏南晉新帝失德,他這父皇就立刻不高興了。
或許承興帝青年時還有雄心壯志,可如今他也是有些貪圖享樂的中年人了,自然是能和平就和平,他把兵權從柳問手裏收回,不就是防着這個嗎?
誰知道還是有不長眼的臣子裝不懂,硬要來試試這水深。
見承興帝氣悶,折子越看越煩躁,褚琰便提議出宮散心。
馬車繞着熱鬧的坊市走一圈後,承興帝果然沒那麽煩悶了:“倒是知道你自打出宮後,怎麽就不愛往宮裏來了,你在外頭倒是逍遙自在。”
褚琰也不否認,笑道:“外頭熱鬧,花樣也多,兒臣瞧着新鮮。”
承興帝笑道:“你想要什麽花樣不能讓人去弄來?”
“衆生百态。”褚琰道,“每個人都是一個故事本身,只有親眼看着他們,才知道世上有這麽多千變萬化。”
承興帝:“你這興趣倒是古怪,朕還當你的樂趣就是整日泡在書與劍裏。”
褚琰想了想說:“真正熱愛這些的畢竟只是少數,大多數人讀書習武只是為了掙一份前途,歸根究底就是為了活着罷了。”
承興帝臉上看不出喜怒:“你也是為了活着?”
褚琰搖了搖頭,定定地看着他:“兒臣更貪心一些,我想要您的視線,能永遠放在兒臣身上。”
這話未免有撒嬌之嫌,只是堅定的語氣沖散了幾分那種意味,讓承興帝一時沒能辨明,褚琰說完以後,便立刻看向窗外,道:“坊市裏更是有趣,父皇不如下來走走看看吧。”
說着便讓馬夫在路邊停靠。
他們帶好侍衛,順着窄巷拐進了鬧市。
承興帝年輕時也沒少在宮外待,這幾年倒是事務繁忙愈發少出來了,如今有人興致勃勃地帶路,他便也順其自然放松一下,沒點破這大街小巷酒樓店鋪他全都認識。
剛聽褚琰說到:“前面那家藥鋪原是柳家的,給阿岐當成陪嫁了,現在阿岐正學着管鋪子,有模有樣的。”
緊接着便有一個人從藥鋪裏被踢出來。
承興帝眉頭一皺,第一反應是鋪子裏的人仗勢欺人,可誰知一個小少年沖出來,邊扶起摔倒在地的人,邊喊到:“顧大夫,顧大夫您沒事吧?”
褚琰連忙跑過去,正要進鋪子,被承興帝攔下。
藥鋪前面賣藥,後面看診,顧大夫抓藥擅長,診斷卻算不上出衆,但勝在這藥鋪看診是不收診金的,便有許多出不起診金的窮人願意來看。
然而今日裏藥鋪并不像往日一樣排隊排到門外,反倒是有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守在外間。
只聽一簾之隔的內間有人急急地道:“這個人傷得重,你不能帶走!”
有人暴呵:“滾開。”
接着便是打雜東西的聲音。
“住手!你們住手!這裏可是安王妃名下的鋪子,你們怎敢放肆!”
那聲音醉醺醺的:“安王妃?哈,柳岐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兔兒爺也來我面前叫嚣。褚琰闖我府上把人帶走,轉眼藏到了這裏來,我來找回自家的奴仆乃是天經地義。”
“王爺讓我們好好照看此人,你是要違抗王爺的意思嗎?!”
“哈哈,你大概還不知道,你們王爺十年前還給我當馬騎過呢。”
說着便撩簾而出。他顯然已是醉得不成樣子,唯獨走路勉強能走穩。他好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邊走邊大笑,笑裏都帶着驕傲和得意。
承興帝面上風雨欲來。
後面侍衛拖出來一個虛弱得無法走路的人,朱勝有已經注意不到其他人了,粗魯地讓擋路的人滾開,一下子撲在了門口的轎子上,侍衛扶他好半天才終于把他送上去。
承興帝冷冷地看了一眼褚琰,默不作聲地對着侍衛打了個手勢,直接折返。褚琰随他回了宮,見承興帝直接扣上了禦書房的門,想了想,跪在了門外。
直到晚膳的時候,承興帝才出門,褚琰紋絲不動地跪在那,連承興帝路過身邊不曾看他一眼都不曾挪過一下腦袋。
倒是承興帝自己忍不住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道:“你回去吧,今日事朕自有定奪。”
褚琰這才轉過身來,朝他磕了個頭。
朱勝有之事自然是他設計的,他買通朱勝有的酒肉朋友将朱勝有灌醉,并且言語間不斷诋毀安王,激起朱勝有的怒氣,又大張旗鼓地派人跑到朱家去截了一個受重傷的小厮,那小厮正是幾日前在酒樓被韓彬指認的換貓的小厮。
小厮是家仆,按法罪不至死,便用過刑後交還主人家處置,大家倒也心知肚明:朱家肯定不會留這小厮。
但朱勝有偏偏咽不下這口氣,他把氣撒到小厮身上,留他一條命慢慢折磨。
小厮被安王劫走的故事一傳進朱勝有耳中,這股積攢的怒氣便爆發了,派人到處搜,誓要把那小厮找出來。
被買通的酒肉朋友再等着褚琰的人的訊號,卡着時間把小厮在醫館的事告訴朱勝有。
這事是早計劃好的,對于引誘朱勝有這事褚琰有一定把握,畢竟這人頭腦本就不清醒。唯一不确定的是能不能讓承興帝親眼看到這一幕,當然,看不到也無所謂,反正褚琰身邊的侍衛總該是有皇帝眼線的,只要事情傳到承興帝耳朵裏,就會在承興帝心裏埋下對朱家不滿的種子,日後褚琰再煽一把火,朱勝有同樣要完蛋。
但是承興帝明顯看出來這不是巧合,是褚琰故意設計的了。
這種情況也在褚琰的料想之中,因此他并不慌張,這事說白了他是受害者,承興帝就算介意自己被兒子算計,也不會真的對他怎麽樣。
不過褚琰也不能放寬心什麽都不做,好不容易刷滿皇帝爹的好感度,總不能讓它降得太多,所以他當機立斷跪在門外,表示請罪。
那日事件後,韓彬被打了五十個板子便放了回去,這五十個板子幾乎要了命,連累他父親韓大人也被一撸到底,從吏部侍郎降到區區主事。
也不全是為褚琰出氣,而是韓大人本身便收銀子為人謀便利,皇帝早想尋個機會殺雞儆猴,懲治一下京官之間這牽扯不少人的貪腐氣,嚴懲韓家,也是為了警告其他人掂量着些。
至于朱勝有,明面上他雖與這事無牽扯,但王府裏的人都知道是怎麽回事,皇帝派在他身邊的侍衛不可能不提到朱勝有的所作所為,但皇帝還是假裝不知,連一點象征性都小懲都沒有。
說白了還是因為朱府勢大,如今皇帝不樂意對外動兵,收回兵權,也有幾分想先把這些頑固的世家勢力清掃的原因。
既然皇帝不肯無緣無故處置朱勝有,褚琰便送他一個合理的理由。
翌日,便聽聞成國公朱寅被承興帝召見。緊接着,朱勝有被逐出朱家、族譜除宗的消息便傳開了來。
再過一日,褚琰又來皇帝寝宮前面讨跪了。
誰知道竟然還有人比他來得早。
他無視褚赫警惕又憤怒的眼神,在旁邊找了個平坦的地方跪下,這才給了這位二弟一個眼神:“巧啊,你也是來求情的?”
褚赫莫名其妙。他是來給朱勝有求情的不錯,畢竟那是他表弟,可褚琰來求的是什麽情?朱勝有被除宗不就是因為褚琰嗎?
褚琰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淡定道:“我是來為你求情的。”
“放……”褚赫好不容易把後面那個“屁”咽了回去,剛打算不理會褚琰,便見一個公公急匆匆地出來傳訊:“二殿下還是回去吧,陛下說了,這事誰也不許求情,您再跪下去,就要連您一同處置了。”
褚琰連忙道:“勞煩公公轉告,二弟與表弟兄弟情深,才來求情,二弟雖識人不清,卻是一片赤誠之心,還請父皇明察,千萬莫對二弟動氣。”
說着,還給褚赫遞了一個“沒騙你吧”的眼神。
褚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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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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