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章 見鳴

柳岐一進馬車,方才裝出來的鎮定和漠然就散了個幹淨,垂着頭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手指緊緊扣着座位的邊緣。

褚琰心想他先是被污蔑、旁觀者衆口一詞地看他笑話,後又得知友人背叛自己,想來心裏難過得不成樣子,一時間心軟了下來,覆蓋住柳岐的一只手,哄孩子般地摸了摸他的後背。

這動作讓柳岐找到了依靠一般,他順勢依偎了過來,伸出手緊緊抱着褚琰,像是要把自己悶死在褚琰的胸膛裏。

就像跌倒的孩童被長輩摸了腦袋,安心的同時又恨不得把所有委屈發洩出來,他這回再也止不住淚意了。

褚琰靜靜任柳岐抱着,也沒有出聲安慰。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懷裏的人夾着哭腔,斷斷續續地低聲說了些什麽,又顫着聲音重複了兩回。

褚琰好不容易才辨認清楚那句話:他們都走了,只有你還要我了。

等回王府聽了侍衛禀告,褚琰才知道這話是從何說起。

原來柳岐一大早出門,把鋪子上的事匆匆了結,先回了柳府一趟。他現在已經不記恨家人了,只剩下想念,柳夫人一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才回娘家來,可仔細一聽,只是因着自己得了閑便想來看看父母親,便忍不住指點道:“小岐,不是母親不想念你,你走的這些天,娘天天睡不好覺,總是挂念着你,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你若總是往娘家跑,先不說合不合道理、王爺會不會不高興什麽的,就怕官家他知道了會多心啊,到時候對你爹爹、對王爺都不好。乖兒子,以後若是沒要緊事,就克制一下自己可好?”

柳岐沒想到母親會是這種反應,他心裏明白這些道理,可到底是被捧着長大的,還是有些接受不了,走出柳家的時候都是恹恹的。随後他又打起精神往一衆好友府上去拜訪,他那幫朋友先前因他是“待嫁的王妃”要避嫌,有些日子沒來找他,都只是哄着柳岐說等他成完親再聚。可這回,從小玩到大的這些朋友都支支吾吾,說他是王妃之身,不好跟他們這些世家子有什麽牽扯,免得叫人誤會,又說他已是皇家人,幹什麽都得顧及身份,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領着他們這幫纨绔子弟到處鬧了,話裏話外已經統一地将柳岐排除在外。

一連碰壁許多家,柳岐從一開始的驚愕和憤怒,變成了後來的難堪與低落,他為這難得的清閑日子高高興興地做滿了盤算,卻沒想到這些盤算都用不上了。

他不想回囚籠一般的王府,其他地方又無處可去,于是他在流雲樓裏定下一包間,命令侍衛在包間外守着,自己沒什麽精神地趴在桌子上,敞着窗戶聽了一下午的滿城熱鬧。

朱勝有是在柳岐之後來的,他把貓帶到酒樓裏來,本就有許多人不滿,掌櫃的礙于朱家權勢也不敢多嘴。

柳岐聽着外面吵鬧,心裏煩躁,便開門與他拌了兩句嘴,但朱勝有這時也說出這貓是貴妃的貓,旁人也不敢再有怨言,柳岐見狀便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反倒成了惡人。

若是以前,他肯定不管不顧,怎麽爽怎麽來,可是母親和舊友的話盤旋在耳邊,時時刻刻提醒他現在他與王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便不想自找麻煩,只是把三樓的包間換到四樓尋個清淨。

誰知之後朱勝有便自導自演了那件事。

侍衛道:“王妃不過是想自個兒靜靜,除了換包間的那會兒功夫以外,從始至終都沒出過門,哪能想到剛打算回家,就被那幫人堵住了去路!”

褚琰略一沉思,讓侍衛湊近,低聲做了安排,末了又讓叫去過後院的那位侍衛進來,讓他自領二十個板子。

侍衛一愣,面上露出些欣喜來。

褚琰卻沒有注意到,目光落在紙卷上,淡淡解釋:“人有三急,人之常情,何況即便你不去後院,這事也未必不會發生。朱勝有應當是看準了侍衛每半個時辰回王府通禀的機會,先派人去尋了貓,同時打點好路上的證人,打算把死貓丢在王府附近,事後再大張旗鼓地找貓,最好鬧到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回事,只是你恰好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更穩妥的機會罷了。”

“我本沒理由罰你,但畢竟你着了別人的道,讓王妃陷入圈套,若不罰你,恐底下人心懷僥幸,日後對王妃的安全不夠上心,所以這二十個板子,總要挨的,你明白嗎?”

侍衛立刻道:“屬下甘願受罰。”

“叫你的同僚來行刑吧,愁生監刑,去吧。”

侍衛恭敬退出,暗想二十個板子對他們這種皮糙肉厚的老爺們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麽事,何況王爺又不親自監刑,同僚必會手下留情。這二十個板子也就是打給別人看的,日後大家既知道王爺這裏有規矩,又不至于為這事生出不滿。

處理完這邊,褚琰吩咐廚房把晚膳擺到西正院,又從書房裏取出一個牌匾,去找柳岐。

柳小公子先前在酒樓已經吃過一點,毫無胃口,這會兒破天荒地自覺抄寫着明日要學的那篇文章。

為了讓柳岐随時興起了都能寫寫字看看書,褚琰在他屋子的外間擺了一套完整的桌案,這還是第一次派上用場。

柳岐仍有些落寞的樣子,見到褚琰也只是擡了擡眼,沒有說話。

他潦草得過分的字跡暴露了他的不用心和心煩意亂。

褚琰只是看了他幾眼,便出去,叫來下人,把牌匾釘在院門外面。

沒過多久,柳岐就被敲敲打打的聲音吸引了出來,一看,牌子上寫着“見鳴居”三個字。

“你給院子落名了?”柳岐提起了些興趣,聲音裏還帶着些鼻音。

褚琰道:“只給這個院子取了名,父皇親自題字,旁的再說。”

“見鳴。”柳岐問,“是希望我一鳴驚人的意思嗎?”

褚琰牽着他的手回屋,邊走邊說:“不是,這二字是提醒我自己要看到你的過人之處的意思。”

柳岐自嘲地“嗤”了一聲:“我還有過人之處啊?”

褚琰沉默了一下。

他們走進屋裏,下人們都自覺退到外間守着,褚琰這才開了口:“去年七月,你與焦府公子争執,損壞酒樓桌椅門窗,事後掌櫃跟你要賠償,你卻指使下人暴打掌櫃一頓,才給了雙倍銀子。”

柳岐一愣,連忙解釋:“那掌櫃是焦銘業的親戚,一丘之貉地來欺負我,開口便要多訛我二十兩銀子!”

褚琰攬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莫急:“去年九月,你在街上對一窮漢大打出手,拿鞭子将那人抽的鮮血淋漓,滿街百姓有目共睹。”

“那人不是個東西,折磨他妹子,還把他妹子賣去青樓!你信我!”柳岐哪能不急。

他自認為沒有過人之處,但卻也不是個壞人,誰都可以誤會他,可褚琰……褚琰先前還護着他……

褚琰軟下語氣:“我信你,去年三月你當街辱罵路邊婦女,其實是因那女人曾是你舅家表姐身邊的奴仆,收了小妾的銀子害你表姐流了孩子可對?”

柳岐愣愣地望着他。

褚琰:“我有能力,稍微一查便知真相如何,可百姓卻不知你無辜,你單純憑性子行事,不是連累你父親的名聲,就是遭有心人利用。”

這話柳岐也聽過不少,但從褚琰口中說出來便莫名有千斤重,他讪讪地說:“我不會再做那些事了,我不會給你惹麻煩。”

“不,我不怕你仗義行事,相反,你就像之前那樣,做個意氣風發的小霸王,也沒什麽不好。”褚琰認真地看着柳岐。他雖然沒有見識過旁人嘴裏的小霸王是什麽樣,但絕不會是動辄便哭、整日悶悶不樂、小心翼翼地收斂性子的樣子。

“只是也不能完全跟之前一樣。若你才疏學淺,追随你的便只有些見利忘義的蠢貨,所以你得先學些道理,到時候自然會有優秀之人被你吸引。日後再遇上類似的事,你便不會處于下風,不會是孤軍奮戰,不會給自己留把柄,不會自己吃悶虧。”

柳岐聽明白了,精準地提取出了重點:“哦,懂了,反正就是要讀書。”

褚琰知道他理解得還不夠透,但也不急着要他懂,笑了下道:“你莫怪我逼你,我不是非要你學出什麽名堂來,但你總要成人,旁人這個年紀已經學懂了大篇道理,你若一直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排除在外,或許某日受人利用也不知。”

柳岐撇撇嘴,心想怎麽你比我爹嘴皮子還利索。

褚琰又把話一轉:“說來這些日子我見你旁的不行,畫畫倒是有些天賦,你若願意,日後多拿些時間來學畫也可。”

柳岐小聲嘀咕:“我怎麽就不行了。”

“哦,不願意?”

“願意!”

畫畫可比死讀書有趣多了,哪能不願意。

褚琰當下就讓新晴安排人把課室和書房都改出一片地方用于畫作,并把老師給柳岐找好。

待安排完,褚琰突然拿親昵的稱呼叫他:“阿岐,日後我們同房而居吧。”

柳岐有點愣地看着他:“為什麽?”

褚琰不跟他同房的事情确實讓他困擾了那麽一小會兒,不過轉頭就忘幹淨了,反正褚琰也不像是讨厭自己的樣子,雖然嚴厲了些,可人還是好的……何況自己一個人睡多舒坦啊!

乃至這會兒他一聽這話,倒還有些不情不願。

褚琰道:“府裏有父皇母後的人,我們還是同住為好,免得他們以為我倆感情不和。”

柳岐暗戳戳地想:本來也不怎麽和啊。

褚琰又道:“何況今日之事,說到底也是我的錯,怪我不與你親近,叫傳言流了出去,讓外人誤以為我不看重你,以為你好欺負。”

柳岐都忘了糾正“自己不好欺負”了,詫異道:“你……你看重我?”

褚琰理所應當地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柳公子,未來将是與我最親的家人,我怎會不看重?”

他不說王妃,反倒說“柳公子”。

柳岐不禁想到了新婚那一夜,褚琰也這麽喊過他,但那時調侃居多,現在卻帶着一股子正經的味道,卻又好像不那麽正經,勾得人生了不少紛雜的心思,耳朵酥麻。

心裏那點不情願頓時被擊潰了。

柳岐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裝作無所謂地道:“那就,那就同住吧,反正你家你說了算……”

褚琰盯着他的眼睛:“也是你家。”

柳岐低頭未語,褚琰只當他還不習慣,仍把從小長大的柳府當成唯一的家,誰知正要換個話題時,柳岐忽然擡眼,鄭重地點頭道:“嗯,也是我家。”

※※※※※※※※※※※※※※※※※※※※

別人:望子成龍。

褚琰:望子成霸王龍。

……

等等,哪來的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