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農夫與蛇
不止映梅,就連柳岐都沒反應過來,褚琰竟然不先追究自己的責任,上來便提殺人滅口。
映梅被他吓得臉色慘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麽會這樣?
不是說……不是說安王是個被欺淩多年性子軟弱的閑散王爺嗎?不是說最多是她被處置,可她無辜的兒子一定會相安無事嗎?不是說就算安王生氣,也一定是先朝着王妃撒氣嗎?
王妃……對,還有王妃!
映梅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從痛苦的悶哼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兩個字:“王妃,王妃,柳公子,您不能見死不救,這孩子,是,是您的……”
褚琰笑了一下,加重了腳上的力道,以此生生打斷她:“看來是不知道死心啊。”
映梅終于承受不住,翻滾到一邊,她稍稍挪開,褚琰便将她身下哭啼的嬰兒抱了起來:“既然你說是柳岐的,本王便要殺了這孽種,柳公子你說呢?”
柳岐看出來褚琰是想來真的,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孩子真不是我的。”
褚琰長長地“哦”了一聲:“你這意思是,不讓我殺他?”
柳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糾結地咬了咬嘴唇:“真不是我的,他,他畢竟只是個嬰兒……”
褚琰聞言,朝他走來,柳岐莫名地有些腿軟,一把扶住身後的椅子,他明知道褚琰不會傷他,可忽然見到褚琰的這一面,還是有些不知所措。現在的褚琰,比起當日要把他丢進河裏的大魔頭還駭人。
“你怕什麽,我還會對你怎麽樣不成。”褚琰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的臉,“放心,就算你有十個私生子,我也舍不得動你分毫。”
說着故意提高了聲音,“來,看看你‘兒子’最後一面。”
柳岐完全不能放心,心想:完了,殿下不會是被氣瘋了吧。
映梅再也撐不下去,哭喊着道:“他不是!他不是!我跟柳公子什麽也沒發生過!王爺,求您不要,不要殺他,我,我什麽都招,您放過他吧。”
“你什麽都招?”褚琰神色并不意外,“意思是,你是受人指使,故意來陷害王妃的?”
映梅連忙點頭:“對,有人,有人給了我錢,告訴我怎麽做,他說只要把事情鬧大,讓外人相信了這孩子是柳公子的,我的孩子就一定會沒事的,因為柳公子已經嫁給了安王,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如果能留下一個種,壬亭侯一定會想辦法偷偷将孩子保下來。”
褚琰:“你怎麽保證柳侯爺會相信這孩子是柳岐的。”
映梅道:“那人說,這事情一出,安王肯定容不下自己的王妃有這樣的污點,一定會将安王妃先關起來再處置,等流言傳出去,壬亭侯又見不到安王妃,自然會信流言,就算見到了也沒關系,壬亭侯只會認為柳公子是不敢承認。”
“柳侯爺可不會保你。”
“我知道。”映梅說到這,語氣平靜了許多,臉上是一片赴死前的絕望,“我若是運氣好,能讓悠悠衆口替我說上兩句,沒準還能活下來,運氣沒那麽好,便是死到臨頭。可是就算沒有這事,我也要活不下去了,柳公子替我贖身安置,卻不知外面的日子更加煎熬,在風月樓裏,我是人人捧的清倌兒,可在外頭,我就是從風月樓裏出來的下賤女,沒人管你清不清,人人都來欺淩你、踩你一腳,就連街坊鄰居都盯着你的屋門。”
“我有了喜,肚子裏的孩子成了我活下去唯一的盼頭,我整日連屋門都不敢開,就怕他們傷了我的孩子。誰知道這孩子從我這娘胎裏帶出了病,柳公子留給我的銀子都被搶完,剩下一點都去買了昂貴的藥,前些日子,鄰街上的混混找上門來,把我兒子推到了地上,差點摔斷了氣。”
“我這做娘的護不住他,可只要、只要他成了柳公子的私生子,哪怕名不正言不順,起碼吃穿不愁,起碼有人照顧他長大。”
褚琰看了眼已經呆滞的柳岐,冷漠地說了句:“好心替你贖身還贖錯了,既然如此,你當初又為什麽答應出來?”
映梅崩潰地道:“奴家以為柳公子替我贖身,是欲納我入府,誰知他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褚琰朝她投來輕蔑的一眼,不再想聽見她的聲音,擺擺手招了人來:“先把人關起來,她兒子與她分開關。”
映梅被人架着拖起來的時候,褚琰對着她道:“若是想起什麽,與二管家說,你說多少,能決定你兒子活多久。”
等人被帶下去,褚琰示意不需要下人跟着,帶着柳岐去了池邊的廊子上。
柳岐知道這是有話要談的意思,到了清淨之處,他壓下心頭的五味雜陳,問道:“殿下,你剛才沒問幕後主使。”
“沒必要問,她不知道。”褚琰說,“這種稍有不慎便容易敗露的人,沒有人會親身上陣,也不可能告訴她背後是什麽人。”
柳岐點點頭:“也是,她開始招認以後,一句都沒有提是誰指使的,說的都是‘有人’、‘那個人’。”
褚琰聽他說話悶悶的,有些心疼:“你不必在意她說的話。”
柳岐反應了片刻才聽懂他指的是什麽,搖了搖頭:“我沒事……我……我以前去青樓……”
褚琰知道他不把話說完心裏不安,便沒有打斷,只是握住他的手。
柳岐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了安心了一些,反握住褚琰的手,深吸一口氣:“我以前不懂事,沖動起來在外面闖了幾回禍,後來別人就說我纨绔耍性,我不服氣,要跟人家去争,争着争着,幹脆變成‘霸道蠻橫、不是善類’了,再後來,有什麽破事他們都能往我身上安,說像我這樣的人,肯定要一輩子流連青樓賭坊,敗壞家業。”
柳岐苦笑:“連我爹娘祖母,也聽了謠言,張口閉口勸我改邪歸正,我那時候幼稚得很,想着你們既然這麽說,那我還偏要去做。我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那些地方。”
褚琰停下了腳步,柳岐不知他為何而停,懵懂地看着他。
褚琰撥開他額前的一縷碎發:“我知道,我讓你讀書跑步,每五日只給你放一天假,你雖然生氣排斥,卻還是做到了。你若真是那戒不掉瘾的賭徒色鬼,早就跟我鬧了,哪能那麽老實。”
柳岐其實也想鬧過,倒不是想出去玩,純粹是覺得累得慌,可第一個休沐日,便遇上了朱勝有找茬。那時候褚琰也是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将他護在身後,對着一幫認定了一定是他指使殺貓的人,一點一點還他清白。
柳岐何其好哄?讓他勤奮上進,一句信任的話便足夠了。
回憶如開閘的水般傾瀉,柳岐意識到,今日的褚琰與那日是一樣的,一樣地維護他、信任他。
他忽然想從褚琰口中聽聽自己期望中的回應,用近乎撒嬌的語氣開了口:“其實我也有錯,我太欠考慮了,我不該替映梅贖身的。”
“不怪你。”褚琰如他所願地站在他這邊,“她若真覺得外面的日子不好過,再把自己賣回青樓也并非難事,她不願意回去,無非還是嫌那裏不好、不自由。說來你不替別人贖身,只贖她,多半也是她自己求的吧。”
柳岐點了點頭。
褚琰:“既然是自己求來的事,她哪有資格怨別人?而且就算她不願意回青樓,也有無數條路可以選,拿着你給的盤纏離開京城,找個小地方踏實過日子,沒人會知道她是從青樓出來的女人,她選擇留在京城,不還是因為對你有企圖嗎?”
柳岐敏銳地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一點敵意,不是因映梅陷害自己而生出的那種痛恨與厭惡,而是另一種更為自然的敵意,讓柳公子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捧到了心上。
柳岐怔怔地問:“你就一點也不懷疑我不清白?”
“清不清白又如何,我是要永遠護着你的,無論你怎樣,都絕不棄你。”褚琰說得理所應當,但說完又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果然柳岐語氣裏滿是委屈:“我真是清白的,我想要你信我。”
褚琰不知柳岐為何對“清白”二字這麽在意,在他看來,這兩個字是對這個時代的女子的一種束縛,柳岐不是女子,他自己也并不在意這回事,所以這二字并不重要。
但他想是這麽想,嘴上還是順着來:“我信。”
柳岐伸長胳膊順着褚琰的腰側擠過去,把自己的腦袋埋在他頸窩裏,嘀咕聲細不可聞,但還是将将落進了褚琰的耳朵裏:“你必須信,我要清清白白留給你的。”
難得有這麽失神的時候,像有幾十簇煙花同時在腦子和胸膛裏爆炸,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悸動,只知道那一瞬間差點便想要付諸行動。
等回過神來,兩人的唇舌已經糾纏到了一起,溫熱的氣息逼得渾身躁動難忍。他們之前其實甚少這樣的親吻,多是親親額頭、臉頰,親昵多于虔誠。
好不容易分開的時候,褚琰咬了咬舌尖,感到疼以後才從大夢中清醒過來一般。
懷裏的柳岐卻像蓄謀已久的小狐貍,非要撩撥他:“要不……我們今天就……”這句緊張又期待的嘀咕隐去了後半句,但褚琰很清楚這人想說什麽。
他一時克制不住,死死将柳岐箍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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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這裏……感覺要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