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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荊州

荊州城的冷氣還沒褪去, 哪怕頭頂着太陽,也有幾分陰寒氣。

比天氣還冷的, 是那一張張全無生機的人臉, 唯有酒館裏熱鬧一些,充斥着天南海北的罵詞,有些刺耳。

老板娘掐着腰站在門口, 大聲喊了句什麽。

沒人理她,她便拿起掃帚,将一個光天化日之下脫起衣服的醉漢趕了出去,嘴上“呸”了一聲。

誰也沒來制止這位光膀子的醉漢在街上張牙舞爪地耍酒瘋,城裏的巡防治安已經形同虛設,來往人們都疲于奔命, 出門在外的婦人和小娘子們只是蒙着眼躲開,并未大驚小怪。

穿灰衣的老掌櫃将一個青衣男子引進酒館旁邊的藥鋪,笑着道:“讓小嚴老板見笑了, 現在就沒有不亂的地方。”

說着剛欲将門關上,外面就傳來一陣馬蹄聲。“小嚴老板”伸手攔了攔門, 只見過往行人紛紛躲避,一幫粗布麻衣的漢子縱馬而過,直奔遠處而去。

行人們早已習慣, 慌亂過一陣後,便紛紛回家,有人沿路喊着:“山匪又來了!”

酒館老板娘支使人把那耍酒瘋的漢子拉進去,鎖了門, 灰衣掌櫃也道:“咱們也先關門吧。”

“小嚴老板”點了點頭,松開手,掌櫃立刻關上門,又從桌子底下抽出幾把武器,立在櫃子邊上,方便取用。

說是武器,其實也就是棍棒、菜刀、鐵瓢一類的,那菜刀鈍得很,能切藥材就不錯了,別指望能砍死人。

掌櫃給客人倒了熱水,苦笑道:“也沒什麽茶葉,這年頭,手頭拮據得很。”

“沒關系,水就夠了。”

兩人坐下來,掌櫃又道:“小嚴老板,你這袍子看起來貴,待會可千萬莫出去,等他們出城了你再走。”

“小嚴老板”故作好奇地問道:“這幫山匪是什麽來頭?竟敢大白天明目張膽地往城裏闖?”

掌櫃苦笑着嘆了一聲:“小嚴老板有所不知,咱這剛換過知州,新來這個是個懦弱不頂事的,除了守着府衙那一畝三分地,別的什麽也不管。”

“上一個知州莫非是犯什麽事了?”

“這倒不是。小嚴老板應當知道去年岳州、潭州大水的事,當時死了不少人,活下來的沒有糧食,許多災民就往荊州來了,上一個知州當時關了城門,不讓他們進來,那些人就在城外活活餓死,也有為了搶食争鬥而死的。後來有一部分人轉道去了別的地方,還有一部分直接上山做了山匪。”掌櫃想起了什麽似的,臉色不禁黯淡了些。

“小嚴老板”見狀,接了話茬引他繼續說下去:“難不成這知州是被山匪殺了?”

“正是。”掌櫃道,“其實那知州也不是什麽壞人,那些災民可憐是可憐,可那都是餓瘋了的,放進城來吧,先不說荊州有沒有那麽多糧食,就說他們萬一到平民家裏去搶吃的怎麽辦?說到底,還是狗皇帝不管的錯,咱們這上頭分明有正主,可怎麽……活得跟亂世似的呢?”

“小嚴老板”一時沉默。

去年岳潭大水,南晉朝廷卻連赈災也沒有,潭州還好些,大水先過岳州,有了預警,所以只是莊稼房屋被淹,人沒死多少,逃出來的人還能北上南下找條活路。

而岳州卻是死傷頗多,許多人不願意抛下受傷的家人,又盼着朝廷能發糧,留在了城裏,結果沒多久就發了瘟疫。

瘟疫一發,朝廷便派了一只軍隊來,本以為是救命的,卻沒想到他們從外面堵上了城門,将岳州團團圍住,讓百姓們在裏頭自生自滅,等他們餓死病死,再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掌櫃繼續道:“後來荊州封城太久,商人都抗議了,去年收成不好,都指着糧商活,知州只能開城門,結果第二天,山匪們就半夜闖到知州家,把人給殺了。幸好咱們這離邊城近,而且跟北齊通着商呢,朝廷不會不管,後面就派了新知州過來,新知州自然就不敢管事了。”

“小嚴老板”奇道:“朝廷命官被殺,朝廷怎麽也不派些人來繳匪?”

掌櫃搖搖頭道:“沒辦法,現在到處都有山匪,哪裏管得過來,而且這幫山匪其實也就是指望活命而已,他們不搶貧苦老百姓,專門盯着衙門還有那些富商搶,百姓只要避着點,就出不了什麽大事,朝廷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呗。”

過了一會兒,兩人又聊回到正事上。

掌櫃本以為這個人找上他,只是備一點藥材,卻沒想到鋪子裏所有剩下的藥材他都包了。

掌櫃高興得不得了,連聲道:“小嚴老板真是闊氣,真是闊氣!”

青衣青年笑笑道:“還得麻煩掌櫃的把這些藥材列個單子出來,每種都稱一稱斤兩,裝的也要仔細些,我們要帶走的,可不能受了潮。”

“這是自然,您放心。”掌櫃不自覺用上了敬稱,“咱們這藥材雖然是去年的了,可都還好着呢,我這兒有家傳的法子,保準讓藥材不受潮,您等上三日,直接帶着人來取,到時候保準都給您包好。”

“小嚴老板”沒把他的話當真,掌櫃這是把他當成初涉商界的公子哥兒哄呢,防潮的法子多得是,哪來什麽家傳不家傳,這種辦法又藏不住。

他也沒戳穿,很爽快地付了一半的定金。

“掌櫃也不用這麽着急,我手底下的管事就住對面那條街的順和客棧,唯一的天字房便是了,掌櫃準備好了,直接去那兒遞個口信,讓他們來取便是。”

這是在提醒掌櫃,他的人在這裏盯着呢,別想拿了銀子就跑。

掌櫃倒也沒這個心,高興地應了一聲,給客人續茶。

“小嚴老板”道了聲謝,又狀似不經意地問起來:“說來,南晉可有一種叫白沙的毒?”

掌櫃點點頭道:“是有,南疆那邊流出來的。”

“哦?那不知在哪裏能弄到。”大概是怕掌櫃誤會,他又趕緊補充了一句,“家父中了這種毒,不知哪裏能解。”

掌櫃想了想:“若說在哪兒能弄到……南疆那邊有些走商,去那邊進藥材的時候,就會進點,跟他們買就買得到,解藥也是一樣。不過咱們這離那邊太遠,我這鋪子裏沒這種解藥,您得往南走走。”

“小嚴老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掌櫃的想了想,又道:“小嚴老板,有件事,我還是想提醒提醒您。”

青年客氣地笑道:“請說。”

掌櫃道:“您要是還去別的地方收藥材,那您可千萬別說自己是北齊來的,有些人講究,不願意發那種國難財,一聽您是從北齊來的,沒準就會多想了,轉頭把您告官府去……有些地方普通老百姓官府不一定管,盯外面來的商人可盯得緊着呢,那些貪官保不準就想從您手裏撈一筆,到時候直接給您扣個罪名,那可就不好辦了。”

“還有這事?”青年驚訝道,“多謝掌櫃提醒。”

掌櫃似乎又想說什麽,青年卻忽然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悄無聲息的街道上又傳來了馬蹄聲,掌櫃透過窗縫往外面看了看,只見那幫山匪又回來了,路過這裏時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在這街道上徘徊着。

恰在這時,有一個人目光朝着緊閉的藥鋪投了過來。

掌櫃的吓得後退幾步,道:“他們,他們可能是要過來……”

又趕緊道:“小嚴老板,你進裏面躲躲,他們可能是來拿藥的,這幫山匪以前有個什麽頭疼腦熱都會來我這兒看看,應當不要緊。”

話音剛落,門就被大力拍響。

青年掃了眼門口,默不作聲地進了裏間。

沒多久,他就聽見外面傳來了對話聲。

“幾位……客官。”掌櫃陪着笑,聲音哆哆嗦嗦,“可是來拿藥的,哎,您這是翻什麽呢,您想要什麽,小的幫您找。”

一個陌生的聲音态度兇惡:“藥酒和繃帶,在哪兒?”

“是有人受傷了?客官等等,小的馬上去給您拿。”

藥酒放在裏間,掌櫃的進了屋,一點也沒敢耽擱,山匪撩開簾子催促,卻沒仔細打量這間屋子,便也沒有發現藥架後面還藏着個人。

掌櫃沒藏私,好幾瓶藥酒都給了山匪,本覺得他們該滿意了,誰知拿山匪又道:“你去跟我看看該怎麽治。”

掌櫃吓了一跳,連忙道:“大人,大人,我只是個掌櫃的,只管賣藥,不是大夫啊。”

“少廢話,你沒吃過豬肉也肯定見過豬跑,趕快給我走!”

一簾之後,“小嚴老板”輕輕揚起嘴角,一個主意緩緩成型。

片刻後,裏間出來一個人:“慢着。”

已經被拖到門口的掌櫃回頭一看,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擔心。

“小嚴老板”道:“我倒是懂一點外傷的事,你們要是有人受傷,不如帶我去看看吧。”

拽着掌櫃的那位山匪狐疑地看着他:“你會醫術?”

“小嚴老板”一臉高深:“吃過豬肉。”

那山匪放開掌櫃,走到他面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千萬別是耍我,否則你就別想回來了。”

說完,便要伸手去抓他。

“小嚴老板”不知什麽時候掏出一把折扇,打在他的手上,笑得有些冷:“單獨給我一匹馬,我自己走。”

山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回頭沖着自己那幫兄弟點了一下頭。

等他們走後,掌櫃抹了把汗,緩了好一會兒,想起小嚴老板臨走前,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手勢,似乎是……“進屋”的意思!

掌櫃連忙進了裏間,點燈一看,只見鋪滿灰塵的藥架上被人用手指寫了一行字:客棧。我要去做壓寨相公,速來。

掌櫃:“……”這是什麽不着調的東西!

但他被前兩個字提醒了,連忙去對面的客棧報信。

順和客棧天字房。

少年模樣的小公子耐心聽藥鋪掌櫃語無倫次的說完,回頭看了屋裏坐着的人一眼。

掌櫃也不由跟着望過去,這屏風後面的人從他進門起,除了說過一句“把你們見面後說過什麽都講一遍”,便再也沒有出過聲。

掌櫃被那無形的氣勢所震懾,下意識就如實相告,直到說完才覺得哪裏不對……對方又不是捕快衙役。

此時屏風後的人“嗯”了一聲,少年便對着掌櫃道:“多謝掌櫃的來報信,辛苦你跑這一趟了。”

他将掌櫃送出門,回來後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大哥,七哥應該是開玩笑,不是要做那個……壓寨那啥,您千萬別生氣……”

“他不是開玩笑。”

“啊?”少年有點愣。

被稱作“大哥”的人正是褚琰,他平靜地說:“他恐怕是看上山匪窩子裏的東西了,雲城,你去城外把咱們的人召齊,我去打聽打聽土匪窩子在哪兒,稍後就來。”

陸雲城應了聲“是”,又十分不解地摸摸腦袋:“看中什麽東西了啊?”

“人。”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_(:3)∠)_大家千萬不要試圖把地名跟古代地名聯系起來,我都是腦內地圖,地名一半靠常識一半靠編……當全架空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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