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立儲
新年罷朝三日以後, 便是一次大朝會。
當李丞相上奏請立褚琰為太子時,經歷過昨天至今還恍恍惚惚早有心裏準備的衆位大臣:哦。
承興帝掃了一圈衆人, 問道:“怎麽?沒人反對,都認同安王乃儲君之才嗎?”
尋常遇到這種大事,早就有人站出來唱唱反調了,可現在大家處于安王竟是個天才的震撼中, 一時沒人發聲。
好半晌才有一位老臣出列。
承興帝問他:“你有什麽想說的?”
老臣猶猶豫豫道:“安王……的确是個可造之材,可畢竟涉世尚淺,缺乏經驗, 臣以為立儲君一事, 牽扯甚大, 應當慎重。”
承興帝:“那朕應當怎樣慎重?”
“這……應徐徐圖之,比如,先考驗安王一番。”
“如何考驗?”
“可派殿下去做些實事。”
“換句話說, 安王若能把實事辦得漂亮, 便沒什麽可反對的了?”
“呃……是。”老臣總覺得哪裏不妥,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其實先前承興帝有意扶持三皇子的時候,除了二皇子黨,他們都是喜聞樂見的。
哪怕當時三皇子明顯缺根筋,也同樣年紀輕涉世不深經驗不足。
由此可見, 他讓安王必須有經驗, 其實是沒什麽道理的,主要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妥來着……
哦對,應當是不适應吧, 印象裏的安王不是癡兒,就是個能氣死人的吊兒郎當的閑散王爺啊。
突然一下子就要成太子了,這也實在是……太奇怪了……
承興帝又看向其他人:“還有人有要說的嗎?”
戶部鄧尚書左看看,右看看,周圍都是一片沉默。他昨日率人清點銀庫,未參加宮中那場宴會,回府亦是很晚了,根本不知宮宴上發生什麽。
他不是出頭的性子,可現下無人出列,他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恕罪,依臣所見,安王畢竟荒廢課業多年,恐怕暫且無法勝此大任。”
話一說完,發現滿朝文武都看着自己。
鄧尚書:“?”
自己說的是實話啊?
跟鄧尚書關系好的大臣連忙給他使眼色,鄧尚書雖沒看懂,但做了這麽多年人精,也知道這時候應立刻告罪,跪下道:“陛下恕罪,臣,只是覺得此事應當慎重。”
承興帝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理都沒理他。
“說到底,你們就是擔心他學識不夠,能力不濟,經驗不豐。”
前面的那個老臣連忙說:“陛下,老臣認為,安王學識與能力令人嘆服,只是,需磨煉其心性與經驗,之後方可繼承儲位。”
說完又給鄧尚書遞了個眼神。
鄧尚書看懂了,那眼神是說:抱歉,我也要支持安王當太子去了。
他一頭霧水。
到底是怎麽了,怎麽過了個年,感覺啥都變了。
學識與能力令人嘆服,你确定說的是安王?是嘆服不是嘆氣?沒用錯詞?
承興帝:“安王,你來奏。”
褚琰一躬身,道:“兒臣欲向父皇禀明永城戰事、南晉內亂、荊州征兵、淮北糧倉布局、南晉朝廷軍兵力布局等事,并交換虎符。”
說着他将虎符呈上,送回承興帝手裏。
衆大臣們又被這短短一句話給砸懵了,恍惚間覺得這感覺有點熟悉,一年前便也是這樣,李丞相突然出現在堂上,把朱氏一黨打了個措手不及。
只不過當年的是壞消息,現在的全是好消息。
等褚琰把南晉的情況大致彙報完,又給衆臣們解釋了一下自己這所謂的去封地的一年究竟都幹了些什麽。
當他說到“共計籌糧八十萬石時”,承興帝甚至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哪怕他不是剛知道這個消息了,也依然在此刻為這麽個兒子感到自豪。
承興帝點了那老臣的名:“如此可算做過實事了。”
那老臣一臉驚訝還未褪,連忙道:“超乎臣的想象!”
兩百萬銀,一百親兵,十倍糧價,八十萬石。
招安山匪,埋伏卧底,半道劫糧,暗中奪永城,探淮北引內亂……每一計都不走尋常路,卻有奇效!
褚琰知道,之所以這麽順利,還是因背後有南晉帝暗中協助的緣故。
但他與父皇禀告過後,承興帝決定暫且對南晉帝一事保密。朝中有些老頑固,保不準一聽南晉帝大名,便喊打喊殺的,如今南晉還沒徹底奪下,為防生什麽變故,還不能對南晉帝動手。
至于到底要拿南晉帝怎麽樣,承興帝尚在考慮之中。
“父皇,咱們的前線不缺糧食,不缺兵馬,不缺後勤,不缺藥物,不缺民心。有惠州、荊州、永城三城遞進作為中心,再往前看似有南晉軍阻擋,實則帶隊的将領是我們安插的卧底。此時金陵還以為邊境軍尚可支撐,卻不知柳侯爺一發兵便可直抵金陵。大好局勢,都離不開嚴家軍的功勞,兒臣懇請父皇允許他們正式入軍籍,并論功行賞。”
“善。”承興帝欣然應允,“那你覺得應是怎麽個賞法?”
褚琰道:“嚴家軍獨成一支,可先給幾位領頭之人賜下官職,讓旁人看到希望,從而心中歸屬北齊。但暫且不需別的封賞,日後若有困境,可用賞賜振奮人心。另外,兒臣請父皇加賞骠騎将軍之子陸雲城。”
承興帝笑道:“這是自然,陸家小子立了大功,賜其白銀千兩,另臨時命其為軍都指揮使,率嚴家軍,五日後返前線輔佐壬亭侯,待他得勝歸來,再論封銜一事。”
群臣此時自然紛紛應和。
承興帝才複又提起立儲之事:“朕派安王去南晉,不單是為了替前線鋪路,更是為了磨煉其心性能力,如今他所做的事,已遠超朕期望,其他皇子皆不能及。你們過去總吵着儲位空虛使朝綱不穩,這便有一人選在此,現在,誰還有異議?”
良久的沉默過後,承興帝道:“梁冶,拟旨。”
皇帝親自下筆拟旨,期間無一人發聲,玉玺蓋下的那一聲響,竟讓衆人緊張地懸着的心反而有一種落定的感覺。
末了,梁冶将聖旨收入長匣之中鎖上,承興帝則道:“禮部尚書,散朝之後,來後殿商議大典之事吧。”
立儲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可選吉日、備大典,都還需要時間。
散朝之後,恭賀褚琰的人排起了長隊,一個個迫不及待地套個近乎、表個心意。
褚琰倒不像以前那樣,覺得不耐煩就不給面子,反倒應對得體,倒是讓大臣們心中放心了些。
褚銳本有些話想說,見大哥身邊擠滿了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他有些沮喪,總覺得大哥回來以後的這幾天,身邊總是圍滿了人,自己跟他都說不上幾句話,好像二人格外疏遠一般。
“三哥。”
褚銳轉頭,看見面帶笑意的四皇子褚澤。
“三哥怎麽不太高興的樣子啊。”褚澤走近後,假裝才看清褚銳的表情,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
褚銳冷淡地看着他:“何事?”
褚澤道:“這不是大哥有喜事,我便想,今日我們兄弟幾個可以在酒樓一聚,為大哥慶祝一下。”
褚銳看了他許久,試圖從褚澤的笑容裏看出虛情假意,然而單從表面看,他顯得挺真誠的。
這位四弟一直是副乖巧無害的樣子,才學平庸,不争不搶,褚銳先前一直沒有把他當回事過,可吃了一次教訓以後,褚銳已不敢輕信任何人。
“聚會便不必了吧,就怕四弟也不是真心祝賀。”
褚澤不惱,滴水不漏地笑着:“三哥這是哪兒的話,國有儲君,乃是國之大喜,小弟自然是為父皇感到高興的,難道,三哥心中……哈,怪我多嘴了,三哥既然不願去,那我便單獨邀大哥好了,流雲樓,小弟可是定好了位置的。”
褚銳叫住他:“等等。”
褚澤回頭。
“大哥剛回京不久,讓他好好休息吧,晚些再慶祝也不遲。”褚銳道,“倒是咱們倆可以先去試試酒菜。”
流雲樓。
桌上擺了三大罐空酒壇子,褚澤是喝了淺淺兩杯。
他看着對面醉到趴在桌上起不來的褚銳,心裏嗤笑一聲:這樣的蠢材,也難怪父皇寧可培養毫無基礎的褚琰,也不願扶他上位。
褚銳嘴裏還在叨叨咕咕:“我母後,嗝,讓我,讓我好好輔佐,聽大哥的話,我,我們明明都是,嫡子,為什麽父皇不培養我……”
自然是因為父皇早就給過你機會,你卻連這也抓不住。
褚澤心裏暗暗想着,面上卻輕聲細語地哄道:“誰叫大哥如今的确是鋒芒畢露,以前……我都不知道他有這些本事呢。好了,三哥,你光難過也沒有用,不如想想,該怎麽把屬于自己的搶回來。”
“搶……回來?”褚銳喃喃地重複。
“對,搶回來。”褚澤語帶笑意。
宴後,褚銳嚷着要去見什麽人,聽着是個女人的名字,允貴一邊費力地想把自家主子扶起來,一邊為難地看向四皇子,褚澤很是理解地笑道:“那我便先回宮了。”
允貴連忙道:“四皇子慢走。”
待他離開,褚銳睜開一雙眼,穩穩地站了起來。
他眼中有迷離的醉意和一點點嘲弄的意味,卻是清醒的,和方才那副撒潑胡說的模樣全然不同。
他在包間裏坐了片刻,等褚澤的馬車走了,才起身走出,卻沒走幾步,便對上一雙視線。
褚銳倏然一驚,絆到了自己的腳。
褚琰扶了他一把,或許是他也喝了酒的緣故,低沉的嗓音顯得柔和:“怎麽喝那麽多?”
褚銳下意識站直:“沒,我沒事,沒喝多,大哥你……”怎麽在這?
話還沒問出口,褚琰看向他出來的地方,像是随口一問:“你與四弟來喝酒?”
他不僅看到了自己,還看到了老四。
褚銳怔了一瞬,連忙道:“我……我跟他,不是……”不是什麽?不是在密謀怎麽對付你?太像欲蓋彌彰了。
“沒事。”褚琰卻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似的,淡淡一笑,“靳蘇做東,我露個面而已,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你是要回宮,還是要借宿?”
“借……回宮,我們再逛逛,就……就回宮。”
“嗯。”
褚銳垂眼,目光輕輕掠過他的腰腹之間:“大哥……”
褚琰擡眸看他:“嗯?”
褚銳借着酒勁,忽然大膽起來,伸出手臂用力地抱了下他:“哥,你很厲害……我是佩服你的。”
褚琰挑眉:“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也想……幫幫你……”他聲音很輕,像是醉後的胡言亂語。
褚琰頓了頓,輕輕拍了下他的背:“那我可就當真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快樂~評論發紅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