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蕭牧庭問:“你想穿軍禮服?”
“不想啊。”邵飛這人天賦異禀,睜大一雙眼睛說話的時候,即便說的是假話,也給人以天真誠實的錯覺。可這項天賦在蕭牧庭跟前不太管用,蕭牧庭能将他的純粹盡收眼底,也能分辨出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摻了假。
邵飛輕咳兩聲,被蕭牧庭柔和的目光罩得不太自在,又給自己打補丁:“軍禮服不是正式場合穿的嗎?上臺作報告挺叻個,正式了吧?我當然沒多想穿咯,紮武裝帶還不能紮出褶子,麻煩死了,還是迷彩舒服……”
蕭牧庭正色道:“那我去溝通溝通,就不穿軍禮服了,穿迷彩上去。”
邵飛一愣,心裏的失望立即從眼裏漏出來:“啊……不穿軍禮服啊……”
蕭牧庭差點沒忍住笑。
他哪能看不出邵飛想穿一回軍禮服,但特種兵來機關走個過場确實不需要穿軍禮服,況且軍禮服也不是誰都有。別說軍禮服,其實很多戰士作報告時連常服都不穿,一身迷彩就上去了,臺下照樣一片喝彩聲。畢竟特種兵要的就是那股作戰氣息,穿常服穿迷彩都少了股味兒。
不過邵飛想穿軍禮服也正常,蕭牧庭想,小家夥其實挺臭美,得意的時候走路都扭着腰擺着胯,要真穿上軍禮服了,估計照着照着鏡子都能飛起來。
邵飛被艾心叫走了,半分鐘後又折回來,“隊長。”
“嗯?”
“您還是別去溝通了吧,不就是軍禮服嗎,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穿一回也沒問題。上面讓我們穿什麽,我們就穿什麽,省得別人說獵鷹的兵挑剔、嬌氣。”
邵飛說這話時一臉正氣,還站得筆直,把蕭牧庭樂得不行,但面上還得裝一裝,于是道:“想得很周全啊。”
邵飛眉梢止不住一揚,勾起的唇角卻往下壓了壓,似乎這樣可以顯得老成可靠:“應該的!那隊長,我還有事兒,先走了啊。”
蕭牧庭點頭說“好”,待邵飛跑遠了,才學起那句老氣橫秋的“應該的”,笑着搖了搖頭。
隊裏要做報告的不止邵飛一人,但想穿軍禮服的只有邵飛。幾名年長的隊員一語道破蕭牧庭沒說的話,邵飛更郁悶了:“上臺作報告真不用穿軍禮服啊?”
“真不用!又不是升國旗迎貴賓,穿什麽軍禮服啊!而且想穿也沒時間給你趕一套啊。”艾心說:“咱們又不是儀仗兵,哪來的軍禮服?”
邵飛一想也對,但又不甘心:“借一套不行嗎?”
戰區機關的警衛部隊平常也擔負禮儀任務,不可能沒有軍禮服。
“那你得請蕭隊幫忙了。”陳雪峰說:“不過你幹嘛非要穿軍禮服?年初蕭隊剛來那會兒,你不是說軍禮服穿身上娘炮嗎?”
“我沒說!”邵飛不認,梗着脖子狡辯:“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嗤,你丫更過分的話都說過,現在一個‘娘炮’就不認了?”艾心道:“怕什麽,我們又不去跟蕭隊打報告。不過說真的,你為啥想穿軍禮服?”
因為隊長穿過啊!
邵飛在心裏咆哮一聲,嘴裏卻不耐煩道:“随口一說而已,不穿就不穿,我也不是非穿不可。迷彩就迷彩吧,明天誰先上臺?”
話是這麽說,但“想穿軍禮服”的心思冒出來了,就不大容易消下去。陳雪峰說借軍禮服的事兒可以拜托蕭牧庭,可邵飛一想,自己不久前才跟蕭牧庭說讓穿什麽穿什麽,這下知道機關不讓穿軍禮服了,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再說“您幫我借一套軍禮服吧”顯得臉皮厚,而且還很假,之前“我不想穿”的謊話立馬穿幫。
邵飛覺得這事兒不能想了,得就此打住,不然慌都圓不回來。到時候蕭牧庭若問“你為什麽想穿軍禮服”,他沒自信像唬艾心陳雪峰一樣唬過去。如果一不留神蹦出一句“我想和您穿一樣的衣服”,那後面鐵定剎不住車,連同“我喜歡您”也會脫口而出。
這不行,邵飛想,在沒感覺到蕭牧庭對他也有點意思之前,白是不能亂表的。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第一條就是做事要留後路。
機關招待所條件不錯,隊員們兩人一間,蕭牧庭單獨一間。不過隊員是基數,要麽單出一位,要麽湊合湊合。
習慣了擠一屋睡覺,沒人願意去住單出來的一間,邵飛指了指艾心和陳雪峰:“咱們仨一窩,艾心個頭大,我和雪峰擠一張床。”
标間的單人床都挺大,睡兩人完全沒問題。
房間的事解決了,在食堂吃過飯後,邵飛心裏癢,趁時間還早,拔腿就往蕭牧庭的房間跑。
隊員們被安排在二樓,蕭牧庭在三樓,邵飛以為三樓的房間只有一張床,是那種豪華大床房,進去一看,才發現其實也是标間。
蕭牧庭正在打電話,聽起來對面似乎是寧珏。邵飛趴在窗臺上,若無其事地偷聽。10分鐘後蕭牧庭挂了電話,從桌上拿起一袋巴掌大的餅幹扔給邵飛:“明天要上臺,緊張嗎?”
邵飛在新兵連就是訓練标兵,當着很多人的面作報告不是頭一回,緊張倒說不上,但有蕭牧庭看着,心裏多少有些忐忑。
一忐忑,話就多。
“不緊張,不就是上去說幾句嗎,我撐得住。”邵飛語速略快,繼續道:“而且我聽艾心他們說了,不用穿軍禮服,連常服都不用。穿迷彩毫無壓力啊,就跟平時作訓差不多。”
說完罵自己——我操怎麽又扯到軍禮服上去了!
蕭牧庭見他快把餅幹捏碎,笑道:“這樣吧,這次時間比較緊,不一定能借到合适的軍禮服。過陣子咱們回營了,你如果還想穿,就試試我的。”
邵飛手裏“咔嚓”一聲,餅幹徹底碎了,“您的?”
蕭牧庭說完亦覺得有點不妥,之前本就有了一些考量,擔心邵飛生出別的心思,剛才居然不假思索說出那樣的話,實在是相當不應該。
但想補救已經遲了,邵飛神采奕奕地望着他:“那說定了,回去您讓我試試!我就試試,不穿出去,也不給別人說!”
蕭牧庭嘆了口氣,“不過我們身材不同,穿出來的效果可能不太一樣。”
邵飛輕輕噘嘴:“隊長,您就是想說您比我高呗。”
這表情把蕭牧庭逗樂了,“沒事,你還小,往後還能長。”
“我哪兒小了?馬上21了!”邵飛近來經常強調自己“不小了”,恨不得将那14歲的年齡差拉回來,說完又道:“對了隊長,您這屋不是豪華大床房?”
“這是部隊招待所,哪來的豪華大床房?”
“那您會上半夜睡左邊的床,下半夜睡右邊的床嗎?”
蕭牧庭忍俊不禁:“我沒夢游症。”
“您有沒夢游症我還不知道?我是您什麽?我是您勤務兵啊!”邵飛在心裏自覺把“勤務兵”替換為“男朋友”,又說:“我只是在想,您會不會因為新到一個地方興奮,換着床睡。”
蕭牧庭瞧着邵飛的表情,竟然覺得很窩心,還真應了蕭錦程那句“貼心小棉襖”,于是語氣在不知不覺間也帶上幾分縱容,“我再興奮也用不着換床睡吧?”
“那您看這樣行嗎?”邵飛一本正經地當狗腿子:“我給單出來了,和陳雪峰擠一張床。咱們得在這兒住4個晚上,我覺得我老擠陳雪峰也很沒道理……”
蕭牧庭已經知道邵飛想說什麽了。若放在過去,他肯定毫無負擔讓邵飛睡自己這間,但現在有了顧慮,不免為難。
但邵飛顯然對他的顧慮一無所知,越說越高興:“我和您住一間成嗎?我是您的勤務兵啊,理應和您住一起。”
蕭牧庭眼神漸深,看了邵飛一會兒,忽地說不出拒絕的話。
道出“好”時,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無可奈何。
邵飛興高采烈下樓搬行李,蕭牧庭揉了揉眉心,确定自己對邵飛是無可奈何的。
而無可奈何這種情緒,在他過去34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邵飛很快回來,整晚都很乖,蕭牧庭在電腦前看寧珏發來的邊防部隊資料,邵飛就坐在他對面,在紙上打明天的草稿。
心不在焉的倒成了蕭牧庭。
邵飛低着頭,字寫得歪歪扭扭,非常難看,時不時還輕聲念叨幾句,雙眉生動地左右挑動。蕭牧庭不做聲色地看着他,被他每一個細小動作吸引,看他蹙眉凝思,看他得意地晃晃頭。有次邵飛寫了3排字,應該是挺重要的一段話,寫完後将筆屁股抵在下巴上,快活地抿了抿唇角,蕭牧庭也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邵飛擡眼時,剛好碰到蕭牧庭的目光。
這情形如果反過來,邵飛早面紅耳赤了,但蕭牧庭卻并不聲張,擡手取過邵飛面前的紙,溫聲說:“我看看。”
字實在太醜太抽象,蕭牧庭看得費力,邵飛趕緊把紙搶回來,“隊長,還是我給您念吧。我的字吧,是專業八級。”
蕭牧庭:“什麽專業八級?”
“醫生字體專業八級。”邵飛說:“您看不懂。”
蕭牧庭笑了,喝了口茶。邵飛一看,特機靈地拿過杯子,添上熱水,看到濾網時又想到送茶杯的事。
第二天,邵飛等7名優秀戰士挨個上臺作報告,收獲滿堂掌聲。蕭牧庭在臺下看着,一束光正好從邵飛身後打來,勾出一個金燦燦的輪廓。
離啓程去邊防部隊還有2天,蕭牧庭沒要求大家跟随機關部隊訓練,艾心想去熊貓基地看國寶,邵飛也想去,回頭想拉上蕭牧庭,蕭牧庭聽後道:“你們去吧,熊貓基地我前些年就去過,今天還有幾個會得開。”
邵飛有點失望,但也很理解,蕭牧庭身份擺在那兒,平時在野戰部隊倒也罷了,現在到了機關,的确有應酬抹不開。
熊貓基地離市中心很遠,旅游大巴放了一路《成都》,害得從來不會唱流行歌曲的邵飛也被洗了腦,回招待所之後腦內循環瞎哼了一晚上。
蕭牧庭聽不出他哼了什麽,随口問道:“小隊長唱什麽呢?”
邵飛幹脆唱了出來:“成都帶不走的只有……”
蕭牧庭聽過這首,剛想昧着良心誇一句“唱得不錯”,邵飛就一邊嘆氣一邊接着唱:“只有熊貓。”
蕭牧庭:“……”
邵飛說:“隊長您沒看到,熊貓太可愛了!”
蕭牧庭心說熊貓沒你可愛,熊貓只會嗷嗷嗷,你還會唱歌。
“可惜啊,帶不走。”邵飛搖搖頭,轉身走到靠椅邊,彎腰在背包裏掏了半天,轉回來時手裏拿着一個長方體盒子,“為了把熊貓帶走,我買了一個熊貓水壺。”
蕭牧庭更想笑了。
熊貓紀念品在成都比比皆是,用處不大,售價高昂,顧客一般是年輕女孩兒。他沒想到,邵飛居然也會買一個。
邵飛把水壺從盒子裏拿出來,雙手往前一抻:“隊長,送給您!”
蕭牧庭一怔:“給我?”
“您喜歡喝茶,但您的茶杯不保暖。馬上就是秋天了,冬季也不遠。我問過了,這個水壺非常保暖,保證一天都不涼。”邵飛眼中難掩赤誠,“而且比您的茶杯大,唯一的缺點是沒有濾網。但我覺得沒濾網也沒關系,您要覺得沒濾網清洗麻煩,我幫您洗就好!”
蕭牧庭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熊貓,無可奈何地扯起唇角,但心髒卻像淌過了一彎暖流,細細絨絨,明亮寧靜。
這是第幾次對邵飛無可奈何了?
邵飛牽出水壺的挂繩,舉手想挂在蕭牧庭的脖子上,動作做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把繩子挂在自己脖子上,沖蕭牧庭開心地笑:“我們這樣就能把熊貓從成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