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即使在十多歲時,蕭牧庭也沒用過熊貓水壺這樣可愛的東西。邵飛燒了一壺水,此時正站在水池邊認真洗熊貓水壺,嘴裏哼哼呼呼的,聽調子似乎仍舊是《成都》。蕭牧庭看一眼咕嚕作響的電水壺,想到邵飛等會兒将把開水摻進熊貓水壺裏,心中就平白升起一陣雖然很淺,卻撓得心尖發癢的焦慮。
本應利落地拒絕,“這水壺不适合我”、“和部隊風格不一致”、“太可愛了”——什麽理由都行,剛才卻沒有拒絕。非但沒拒絕,還任由邵飛洗洗涮涮、燒開水找茶葉。此時水已煮沸,看樣子熊貓水壺也已洗好,“這水壺你留着自己用,或者明天退回去”之類的話似乎更說不出口了。
忽然很想抽根煙。
電水壺發出“噔”一聲響,邵飛捧着熊貓水壺出來,倒茶葉、倒水,蓋上蓋子時松了口氣,“隊長,過幾分鐘就能喝了。”
蕭牧庭嘆氣,又見邵飛将水壺拿起來斜挎在身上,在房間裏翻找一番,尋來另一個軍用水壺斜挎在另一邊,站得筆直:“這下熱水涼水都有了。”
邵飛身板很正,模樣英俊,迷彩在身時,從頭到腳都透着一股軍人的幹練與英氣。這身行頭搭配那呆萌可愛的熊貓水壺,乍一看竟然毫無滑稽之感,只覺多了幾分孩子氣。
蕭牧庭斂回目光,邵飛張開雙手,節奏感十足地敲着左右兩個水壺:“隊長,您是不是很為難呀?”
蕭牧庭若有所思地睨着他,心道你知道就好,這熊貓……
“我早就想好了!”邵飛說:“您肯定覺得這熊貓水壺和您的氣質不符,還有損您的威嚴。”
蕭牧庭眉梢動了動,剛才懊惱着為何不拒絕,倒沒想到什麽威嚴不威嚴。
“所以這個水壺以後就由我背着。”邵飛走近了些,熱切地看着蕭牧庭的眼:“您想喝水了就叫我一聲,反正我一直在您身邊。”
蕭牧庭微張開嘴,心弦被輕輕一撥,眼皮不經意地跳了跳,片刻後才故作輕松地轉移話題:“你剛才的意思是,這水壺和我氣質不符,但和你氣質很符?”
“那也不是。”邵飛雙手扶着兩邊水壺,看上去像叉着腰,挺神氣的:“熊貓是國寶,我矮了好幾個檔次,頂多算個隊寶。”
蕭牧庭想了想邵飛在二中隊的人緣,還真夠得上“隊寶”這傻氣的稱謂。
不多時,茶葉泡開,邵飛催蕭牧庭喝一口。蕭牧庭象征性地抿了抿,嘴唇碰到了飄起來的茶葉。
邵飛滿眼期待:“隊長,怎麽樣?”
蕭牧庭面無表情:“你拿我的茶葉泡茶,然後問茶怎麽樣?”
“不是!”邵飛急吼吼地說:“我是問您用這水壺喝茶的感覺怎麽樣!”
不怎麽樣,沒濾網,擋不住茶葉。蕭牧庭想,而且嚴格來說,這只是一個保溫杯,不是茶杯。
但邵飛那表情又讓他狠不下心潑涼水,只好答非所問:“那就謝謝隊寶了。”
邵飛露出整齊的白牙,“那您繼續喝,喝完了我給您摻水!”
蕭牧庭看了看時間,“再喝要失眠了。”
邵飛一拍腦門兒:“瞧我興奮得,那明早新泡一壺,這一壺我就拿去倒了。”
蕭牧庭沒說什麽,煙瘾上來了,拿着打火機和煙盒踱去露臺時,沒注意到邵飛拿着水壺走進洗漱間,做賊似的在門口瞧了瞧,然後悄無聲息地掩上門。
動了花花腸子的小隊長安靜地盯着水壺,半分鐘後将嘴唇貼了上去。壺裏的水有點燙,他平時貪涼,不喜熱水,被燙得縮了一下,卻沒有徹底退開,幾秒後再喝一口,成功碰到一片茶葉。
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将茶葉卷入嘴中,細細咀嚼,喉結一動,心滿意足地咽了下去。
也不管貼在自己嘴唇上的那片,是不是也被蕭牧庭親吻過。
這偷偷摸摸的小動作給了邵飛極大的喜悅,清洗水壺時一邊哼歌一邊扭腰,擡眼一看梳洗鏡中眉飛色舞的自己,滿意地挑了挑眉,低聲道:“男朋友,今兒太帥了!”
不知是喝了一口熱茶,還是其他什麽原因,蕭牧庭覺得有點燥熱,指間的煙很快燃到盡頭,再點一根,煙霧缭繞而上,卻沒了繼續抽的興致。
邵飛洗好水壺後,還用紙巾擦到滴水不剩,然後端端正正地擺在兩張床對面的桌上,沖露臺喊道:“隊長,我有點累了,洗個澡睡了啊。”
蕭牧庭半側過身,剛好看到他脫上衣。
衣擺掀起,露出平坦結實的小腹。
“好,早點睡。”蕭牧庭嗓音略顯幹澀,眼神也比平時更深。
不過邵飛還沉浸在吃了茶葉的愉悅中,什麽也沒察覺到,洗完澡往被子裏一鑽,眨巴着眼睛看蕭牧庭:“隊長晚安。”
“晚安。”蕭牧庭關了大燈,又去露臺待了一陣子,躺在床上時卻完全沒有睡意。
邵飛買的熊貓水壺壺蓋部分居然是夜光材質,剛才吸飽了光,此時熊貓腦袋正對蕭牧庭,詭異地亮着。
極少爆粗的少将在心裏罵了聲“操”,翻身拉上被子,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唯一聽得見的是邵飛平穩的呼吸。
直到熊貓腦袋的光暗下去,蕭牧庭也沒睡着。
次日,部分隊員又結伴出游了,邵飛卻哪都沒去,以勤務兵的身份跟着蕭牧庭,這才在軍官們的言談中得知二中隊領受的任務與想象中的相差甚遠。
剛到成都時,隊員們聽說将去支援邊防部隊,都以為這“支援”不是緝毒就是反恐,個個躍躍欲試,覺得一顯身手的時機到了,歇了兩天才知道哪有什麽緝毒反恐,洛楓不過是讓他們護送汽車兵将物資運去中巴邊界線上的高原駐防部隊。
艾心抱怨道:“這種小事兒也讓我們出馬?不就是護送物資嗎?随便哪支野戰部隊出一隊人就行了吧!”
邵飛也不太舒坦,剛在總部拿了獎,以為回來鐵定能幹一票大的,哪知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送貨”,不說有多失落,但心裏終歸是有點堵的。
出發這天,隊伍裏氣氛不大好,汽車兵們忙着檢查車輛情況,拖着沉重的防滑鏈往車頭上挂,不少武警排隊往上面搬運箱子,二中隊幾名年長的隊員也随和地搭手,但年輕隊員卻個個面無表情地站着,沒有上去幫忙的意思。
蕭牧庭從機關大樓出來,手裏拿着一疊文件,邵飛不爽,但看到蕭牧庭時仍是眼前一亮,立馬跑過去跟着,腰間的水壺左右搖晃,壺體被一個迷彩棉套裹住了,只露出兩個半圓的黑色耳朵——套子是蕭牧庭找來的,裹上之後若不注意看,別人注意不到邵飛挎在腰上的是個熊貓水壺。
車隊出發,軍卡與軍用吉普排成長長一列,後面還跟着步兵戰車。這架勢在城市裏非常罕見,隊員們在戰車裏坐着,擠在車窗邊看行人駐足圍觀,開出十幾公裏後,心頭的悶氣總算疏解不少。
邵飛沒乘戰車,和蕭牧庭一起坐在吉普上。開車的是一名30多歲的士官,皮膚粗糙黝黑,性格有些悶,一路都沒怎麽說話。
有外人在,邵飛不好意思和蕭牧庭閑扯,而蕭牧庭自顧自地看着文件,眉峰微皺,也沒有聊天的意思。
到了下午,邵飛坐不住了,主動請纓開車,士官猶豫地看了蕭牧庭一眼,蕭牧庭禮貌地笑道:“劉隊辛苦了,晚上還得開一陣子,下午這段路好走,就讓他替你開一開吧。”
被叫做劉隊的士官似乎不太放心,目光在邵飛身上一掃:“小夥子太年輕了。”
邵飛一聽這話就不舒服了,開個車而已,扯什麽年齡?駕駛又不是汽車兵的專利,特種部隊也要訓練車輛駕駛,哥們兒練的還是特戰飙車!
“沒關系,年輕更得嘗試。”蕭牧庭說:“我在旁邊看着,劉隊你去後面休息一下,天黑之後還得靠你。”
邵飛不明白蕭牧庭為什麽對一個士官如此客氣,也不知道為什麽天黑之後一定得讓劉隊開,斜了劉隊一眼,臉色不怎麽好看。
交換座位後,劉隊在後座困覺,蕭牧庭坐在副駕上,低聲說:“今天才第一天,天氣也不錯,你試個手,找一找感覺。”
川地的山路,很多都不好走,光是獵鷹大營通往成都的那條路,就蜿蜒颠簸得叫人煩躁。邵飛早開習慣了,并不覺得眼前的這條有什麽特殊之處。
事實上,第一天直到傍晚,車隊也沒遇到任何問題。就地解決完晚餐,夜幕降臨之後,劉隊換回駕駛座,蕭牧庭把副駕讓給邵飛,囑咐道:“看劉隊怎麽開。”
車行一天,海拔已經升起來。8月底,成都平原還是豔陽高照,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夜間氣溫已經降到5℃左右。剛才吃晚飯時,隊員們各自添衣,邵飛披上在機關領的棉大衣,仍覺有點冷。
車繼續往前,劉隊咳了咳,忽然開口道:“在這條路上開車,注意力一定要非常集中。”
他的普通話很不标準,語氣也很生硬,聽起來十分滑稽。邵飛一怔,對這悶葫蘆士官主動說話感到詫異,2秒後“哦”了一聲,忽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腦袋。
回頭,剛好與蕭牧庭目光相觸。
蕭牧庭沉聲道:“認真聽劉隊講。”
劉隊似乎不大好意思,頓了半分鐘,才繼續說道:“高原入冬早,秋冬雨雪,春夏塌方,開車要時刻注意天氣情況與路況,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事故。”
過了一會兒,劉隊又說:“下午不是我不想讓你開。你年輕,又是特種兵,我怕你按捺不住性子,油門一踩就沖出去了。我們這裏啊,出了事故可能就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