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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車隊在淩晨才抵達休息點,最後那幾十公裏“搓衣板路”颠簸下來,邵飛下車後還覺得人在海上漂。借住的高原部隊條件不好,海拔太高水煮不開,下面還得用高壓鍋。好在特種兵們參加選拔訓練時都是在高原拼過命的,這點兒小苦四舍五入根本算不得“苦”。

面一壓好,邵飛就上前端了兩碗,每碗上面都蓋着油乎乎的牛肉片和黃白相間的煎蛋,但青菜很少,只有可憐的兩片。他把碗放在竈臺上,從一碗裏挑了兩片牛肉片放進另一碗,想了一會兒又加了一片,然後美滋滋地端到蕭牧庭跟前,将肉多的推上去,“隊長,趁熱吃。”

蕭牧庭一眼就看到邵飛碗裏的牛肉少了,嘆了口氣,讓邵飛拿個小碗倒點兒醋來,再接一杯開水涼着。邵飛立即照做,回來時蕭牧庭已經開始吃了,而自己碗裏的面似乎被翻過,牛肉不像之前那樣擺得整整齊齊,有的在上面,有的大約被翻下去了,看不出增減。

蕭牧庭說:“放久了容易坨,我幫你翻了翻,快吃吧,這邊口味重,比較辣,你要吃不慣,就加些醋進去。”

這說辭簡直完美,邵飛高高興興坐下來,吃了幾口才發現面底下還壓着幾片肉……

他記性好,前陣子還被蕭牧庭逼着進行一種堪稱變态的觀察與記憶訓練——看電影,記下全部細節,看完後由蕭牧庭提問,問題只有他想不到,沒有蕭牧庭問不出,例如女主角第17次與男主角對話時,離男主角最遠的路人褲子是什麽顏色;逛街,也要記下眼之所見,回到出發地後仍由蕭牧庭提問,哪條街口的紅燈時長,從哪棟樓的哪個窗戶能直接看到海瀾之家的第三排貨架……

剛開始時邵飛完全是懵的,後來咬牙适應,托這訓練所賜,他還多認識了幾個衣裝品牌。

所以碗裏原本有多少片、已經吃了多少片,他記得清清楚楚,底下多出的六片,是蕭牧庭藏的。

蕭牧庭已經吃完,端起碗往後廚走。邵飛喊道:“隊長,您把肉放我碗裏了?”

“沒有。”蕭牧庭語氣平平。

“就有!”邵飛說:“我數了!”

已經有隊員在一旁笑了,艾心道:“多吃了肉還不高興啊?我搶雪峰的,他還不給我呢!”

陳雪峰躲開艾心,“飛機你俗不俗,吃個肉還數多少,你跟蕭隊一桌,還生怕蕭隊偷你的不成?”

“不是!”邵飛吃得急,面又燙又辣,臉頰紅通通的,分明是給辣紅了,此時卻像急紅的。蕭牧庭轉身笑道:“好了好了,吃你的,大家開個玩笑,看把你急得。”

邵飛這下更辯駁不清了,隐約覺得蕭牧庭在逗自己,索性埋頭吃面,呼嚕嚕兩下子就吃完了,沖去後廚洗幹淨碗,和蕭牧庭一起回到宿舍。

高原部隊的宿舍趕成都機關部隊的招待所那是差遠了,又冷又幹,水也沒多少,只夠喝,不夠用。蕭牧庭和隊員們擠一間房,睡的是硬邦邦的通鋪。

趕了一天的路,天亮之後還得繼續,草草洗漱後大夥都躺下了,邵飛非要挨着蕭牧庭睡,懷裏還抱着裝滿熱水的熊貓水壺。

蕭牧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把它抱上來幹什麽?”

“放枕頭邊啊。”邵飛說:“半夜您要是渴了,還可以喝兩口。這兒冷死了,喝熱水有好處。”

此時燈已經關了,蕭牧庭說:“但它是個夜光的,你買的時候不知道?”

“知道啊。”邵飛把水壺埋在枕頭旁,那夜光并不明顯,又被枕頭擋住大半,最多能晃到蕭牧庭的眼,影響不到周圍的隊友。

“知道你不換一個?”

“夜光好啊,亮堂堂的,像星星。”邵飛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夜光的東西,但那時候最便宜的夜明珠也挺貴的,我哥攢了好久的錢,才給我買一個。”

蕭牧庭在黑暗中微張開嘴,幾秒後給邵飛拉了拉被子。邵飛這才後知後覺地問:“隊長,您不喜歡夜光熊貓頭啊?”

他的聲音有些緊張,蕭牧庭聽出來了,溫聲安撫道:“喜歡,我小時候也喜歡夜明珠。”

邵飛一聽就樂了,還想繼續跟蕭牧庭說話,蕭牧庭“噓”了一聲,“大家都睡了,小隊長注意素質,別太興奮。”

“哦。”邵飛往被子裏縮了縮,過了幾秒又湊到蕭牧庭身邊,用最輕的聲音說:“隊長晚安。”

蕭牧庭拍拍他的頭頂,算是作答。

半夜的氣溫降到零下幾度,蕭牧庭睡眠淺,半夢半醒。邵飛倒是睡得實,但潛意識裏還想着蕭牧庭,一被凍着就往蕭牧庭方向擠。蕭牧庭給他拉了幾次被子,最後一次他“唔”了兩聲,手一掀,竟然将自己的被子拉開,罩在蕭牧庭身上,2秒後,腿也挂在蕭牧庭腰上。

這姿勢有點滑稽,也含着冒犯的意味。蕭牧庭略微一僵,想把邵飛推開,手已經壓在邵飛腿上了,忽聽邵飛咕哝道:“冷……”

冷還把被子往我身上掀。蕭牧庭嘆氣,讓邵飛擠了一會兒,才動作極輕地把邵飛的腿挪下去,掖好被子,讓邵飛靠在自己身上。

西部地區天亮得較晚,蕭牧庭沒睡好,很早就醒了,拿起兩人枕頭間的水壺喝了些熱水,感慨這水壺還真派上了用場。

邵飛睡得好,一夜沒醒,連着做了好幾個美夢——跟蕭牧庭蓋一張被子啦,把蕭牧庭摟在懷裏啦,後來好像還被蕭牧庭反摟了一回?記不大清楚了。

經過前一天的磨合,特種兵們雖然還是對“送貨”這一任務頗有微詞,但與汽車兵們已經打成一片。出發之前,汽車兵照例嚴查車輛情況,特種兵們跟着打下手,順便也能學到一些挺偏門兒的高原駕駛訣竅。邵飛忙着給熊貓水壺灌水,不忘給劉隊的水壺也蓄滿熱水。蕭牧庭看他挎着水壺從炊事班跑來,心裏暖融融的,随口問道:“昨天睡得好嗎?”

“好啊。”邵飛鑽上吉普:“隊長,我睡覺老實吧?”

“老什麽實,被子都掀了好幾回。”

邵飛眸光一收,“我踢被子?”

可不是嗎?蕭牧庭想,不光踢被子,一條腿還壓我身上來了。

“但我起來時被子蓋得好好的呀。”邵飛興致高昂地追問:“是您給我蓋好的?”

蕭牧庭看了看邵飛,都快被他流露出的開心感染了,片刻後笑道:“不給你蓋好,你感冒了怎麽辦?高原感冒不比平原,有多嚴重選訓那會兒梁隊肯定和你們說過。”

邵飛聽得恍恍惚惚的,後面壓根兒沒聽清,光想着蕭牧庭給自己蓋被子了,還自作主張地誇張了一下——隊長一宿都忙着給我蓋被子!

這……

邵飛突然紅了臉,看向窗外,不說話了。

之前他最吃不準的就是蕭牧庭對他有沒有一丁點兒那種想法。如果一丁點兒都沒有,他會咬死“喜歡”的秘密,永遠不開口。但如果有一丁點兒……

他想将一丁點兒漸漸變成一大點兒。

隊長給我蓋被子,掀了幾回就蓋了幾回!邵飛将熊貓水壺抵在胸口,心髒正在那裏歡喜地跳動。

朝陽挂在天邊,邵飛虛眼看着,驀地有了幾許告白的勇氣。

隊長這麽溫柔,就算不喜歡,是不是也不會攆我走?

從這天起,路變得更加難行。前一日夜間戰士們已經感受過什麽叫“搓衣板路”,本以為只是一小段,堅持過去就好,哪知後面“搓衣板路”只多不少,颠得人只覺靈魂出竅。

蕭牧庭讓邵飛跟着劉隊學高原雪崩、泥石流路段的駕駛,與劉隊各開半天,邵飛之前不服劉隊,自己在“搓衣板路”上開了幾小時後徹底服氣了,而劉隊也不像第一天那樣悶,話越來越多,訓邵飛的時候一點兒不顧及人家的隊長還在後面坐着。邵飛在獵鷹大營的駕駛訓練場飙慣了車,油門一踩就剎不住,但在“搓衣板路”上決不能拿生命開玩笑。路實在太颠簸,不管怎樣控制方向盤,車仍然是晃的,邵飛幾小時開下來,全身肌肉緊繃,力量全往手上壓,內衣汗濕了,又沒法換,風一吹就直哆嗦。

換劉隊開後,蕭牧庭問:“裏面的衣服濕了?”

邵飛覺得不好意思,“沒啊,沒濕。”

“一身的汗。”蕭牧庭抛給邵飛一張毛巾:“擦擦臉和頭。”

邵飛對着後視鏡一看,暗道糟糕,臉上頭上全是汗,看上去像剛從地裏插秧回來的老漢。明明開的都是“搓衣板路”,人劉隊就沒這麽狼狽。

劉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熟能生巧,我們汽車兵一年到頭都在這種路上跑,閉着眼睛都知道哪兒有彎哪兒有坑,就跟你們練槍一樣,能比,又沒得比。”

邵飛覺得這話沒邏輯,實在累得很,懶得計較。剛才開車時,他兩眼比手還累,全神貫注看前方,這時酸脹難忍,只想眯着休息一會兒。

可還沒眯上,肩膀就被拍了拍。

蕭牧庭手裏拿着另一張更大的幹毛巾,“衣服撩起來,隔一隔背。”

“啊?”邵飛有點驚訝,“隔背”已經是童年的記憶,那時候他撒着腳丫子亂跑,回來出一身汗,邵羽就将他摁在床沿上,拉開他的上衣,将一張幹淨的毛巾墊進去,外婆在一邊說:“出汗了要隔背,不然容易感冒……”

記憶太久遠,以至于一時沒反應過來。

蕭牧庭見他沒動,又道:“不知道什麽是隔背?”

“知道!”邵飛雙手抓着衣服下擺,左右瞧了瞧,又覺得動作不好做。後座比較狹窄,他得趴着,蕭牧庭才好将毛巾鋪在他後背與衣服之間。但試了兩次,都有點別扭,一下子又折騰出一陣汗水。

蕭牧庭也發現不好操作,猶豫了一會兒,拍拍自己的腿,“趴在我腿上好了。”

這姿勢倒好做,但邵飛趴上去的時候,心髒都快炸出胸腔。

蕭牧庭動作很快,幾秒就将毛巾墊好,還幫他拉好衣服,“好了。”

好了,但邵飛卻不願意起來了。

蕭牧庭在他腰上拍了拍,示意他起來,他賴着不動,小聲說:“隊長,我累。”

劉隊憨厚地打了個幫腔:“頭一回開這種路,是累。我第一次開的時候啊,換下來就癱了,腳都是軟的,腰也打不直,靠着誰就不想動了。”

蕭牧庭笑了笑:“确實挺辛苦。”

也許是枕在蕭牧庭腿上舒服,也許是蓋被子的事兒給了心理暗示,邵飛這回蹬鼻子上臉,趴着一動不動:“隊長,您就讓我趴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蕭牧庭手指微頓,低眼看着邵飛露在外面的後頸,出神的間隙,邵飛已經趴得更實更乖了。

罷了,蕭牧庭将手放在邵飛背上,再一次心軟妥協,輕聲說:“睡吧。”

邵飛閉上眼,一個念頭從心裏冒出——隊長也許也……

喜歡我!

(注:搓衣板路的說法出自川藏線的汽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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