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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高原的夜,星空像懸在天幕的海,風呼啦作響,猶如遠方連綿不絕的濤聲。

邵飛裹着厚重的軍大衣,原本挂在腰間的熊貓水壺被衣服擠到了肋骨邊。因為手臂放不下去,他将水壺往後挪了挪,水壺的迷彩套子丢在宿舍了,從後面看上去,他就像背了一只腦袋會發光的熊貓。

蕭牧庭雙手揣在衣兜裏,聽他沒有條理地講這些日子相處的細枝末節。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蕭牧庭剛聽時還笑着回了兩句。但漸漸地,蕭牧庭在邵飛急切又忐忑,似乎還夾雜着幾分期許的語氣中聽出了不同尋常。

心突然往下沉了沉,蕭牧庭幾乎猜到了邵飛說這些話的目的是什麽。

每個人在表露心跡之前都是不安的,這份不安在邵飛身上更甚。即便已經喝至半醉,酒精轉化為勇氣,可要将自己的心剖出來給傾慕的人看,仍是不那麽容易做到。打從邀蕭牧庭出來散步時,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說“隊長,我喜歡你”,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根卡住咽喉的刺。幸好他還有那麽多的回憶可說,場面不至于尴尬。而說完每一件小事,勇氣似乎都往上漲了漲。

終于,在邊防部隊的小樓漸漸消失在黑夜裏時,邵飛站定在蕭牧庭面前,低垂着頭,看着蕭牧庭的靴尖——他本想望着蕭牧庭的眼,但是積蓄起來的勇氣只夠他說出心裏話,實在不夠他坦然接受蕭牧庭的目光。

“隊長。”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尾音帶着微不可聞的顫意。他情不自禁地擡起右手,像過去很多時候一樣,輕輕拉住蕭牧庭的衣袖。

蕭牧庭手指似乎動了動,邵飛不想放手,也不敢拉得太用力,就那麽執着地牽着,抿住顫抖的唇角,喉嚨緊張得上下起伏。他聽見蕭牧庭發出一聲好像不太愉快的“你……”,心髒頓時跳得更快。

不要怕,小隊長——暗自給自己打氣,用的還是蕭牧庭開玩笑時對他的稱呼,仿佛這樣心裏會更加踏實。

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還是緊張得要命,那只牽住蕭牧庭衣袖的手,居然已經泛出青白色的骨節。

邵飛呼吸越來越急促,頭仍舊低垂着。他看不到蕭牧庭的表情,前幾日的自信在這一刻消失無蹤,他知道蕭牧庭正看着自己,卻無法判斷那是帶着何種感情的目光。

一陣刀子般的寒風刮過時,邵飛深呼吸一口,嘴唇張開又合上,手指難以自控地扯住蕭牧庭的衣袖往身前拉了拉,小聲并且結巴地說:“隊長,我,我喜……”

蕭牧庭看着邵飛顫抖的睫毛,又看向邵飛翕動的唇。高原幹燥,邵飛的嘴唇起了皮,此時飛起來的皮被咬開,撕出一道血口子。

清冷的空氣中,彌漫着極淺的血腥味。

蕭牧庭皺着眉,方才邵飛拉住他的衣袖時,他就知道邵飛想說什麽了。那個猜測是真的,這孩子确實對他動了別的心思。

不管站在什麽角度,他都必須拒絕,甚至嚴厲教導。但是看到邵飛磕磕絆絆地說出“喜歡”,耳朵紅得幾欲滴血,嘴唇也給咬破時,他眉頭皺得更深,十分難得地發現自己居然理不清一腔錯綜複雜的情緒。

心疼,是有的。

擔心,亦是有的。

生氣、憤怒,應該也有,但在心疼與擔心的襯托下,卻不那麽鮮明。

還有什麽?愧疚。對邵羽有愧,對邵飛也有愧。

居然還有害怕。

但害怕的是什麽?是邵飛改不過來,前程被耽誤?還是其他?

蕭牧庭凝目看着邵飛,聽邵飛說完了那句“我喜歡你”,最後兩個字幾乎湮沒在淩冽的風聲中。

蕭牧庭唇角一動,理智讓他擺出肅然威嚴的神情,讓他在極短的時間裏想到了一套不留情面的說辭,可是看着邵飛胸前的水壺背帶、邵飛陰影中的眉目、邵飛牽着自己衣袖的手,他便知道,自己無法說出那些話。

抓住邵飛的手腕,明顯感到邵飛抖了抖,蕭牧庭輕聲嘆息,将邵飛的手從自己衣袖上挪開,那些準備好的說教彙集在嘴邊,化為聲音時卻變成了簡單的三個字:“你還小。”

邵飛一愣,右手懸在空中,還保持着緊抓衣袖的姿勢,垂着的頭埋得更低,片刻後忽地揚起來,鼓足僅剩的勇氣看着蕭牧庭。

那眼睛明亮如空中的寒星,蕭牧庭一怔,要如何形容那種感覺?

就像一向沉靜的心湖上,突然落下一顆星子。

“隊長。”邵飛又喊了一聲。他已經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蕭牧庭那句“你還小”已經委婉地關上了他面前的門,他甚至能聽出蕭牧庭的無奈與保護。喜歡同性這種事在部隊裏絕非小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僅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這男人還是高高在上的少将。他應該知難而退的,可是酒精将渴望燒得越來越旺盛,他喜歡蕭牧庭,不想就此放棄,而蕭牧庭的“保護”又讓他得寸進尺。

對,就是得寸進尺,他知道自己得寸進尺了,可是有什麽辦法?他就是喜歡啊!

無論在什麽情形下,蕭牧庭都是最冷靜的人,他看着邵飛睜大的眼,看到了裏面的狂亂與難以自持,知道這時說太多沒有用,當務之急是讓邵飛平靜下來。

可他忽視了一件事——20歲的小夥子将一顆鮮活跳動的心捧到心上人面前,難掩情緒地說出“喜歡”時,怎麽可能說平靜就平靜?

況且邵飛還喝了酒。

“隊長。”邵飛眼睛紅了,眼尾發抖,熱切的渴望蒸幹了殘留的理智,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蕭牧庭,眼神那麽純粹,那麽熾烈,“隊長,我真的喜歡你。”

是“你”,不是“您”。

邵飛自己都說不上為什麽,不想在“喜歡”後面說“您”,好像這會将自己與蕭牧庭拉遠一樣。

不要,遠一步都不行!

眼前的人,就像一簇熊熊燃燒的火,蕭牧庭不由收緊手指,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從尾椎升起,帶來從未體會過的異樣。

但他終究比邵飛年長,理智與情感都無法接受這“荒唐”的愛慕。

兩人在一片星海下站立良久,蕭牧庭嘆了口氣,沉聲道:“你喝多了,今天這番話,就當酒後亂語……”

“是酒後吐真言!”邵飛鼻尖凍紅了,倔強地站着,像一棵狂風暴雪也吹不折的小松樹。

分明表白之前還那樣忐忑,頭都不敢擡起來,此時被委婉拒絕了,失去的勇氣卻自作主張流回身體,似乎硬要追到蕭牧庭不可。

邵飛想,此時的自己,一定像只讨人嫌的潑猴。

否則隊長的眉頭為什麽擰得更緊?

喝了酒的人最難伺候,真喝醉了倒好,抱起來扔床上,被子一卷,保管一覺睡到大天亮。最麻煩的是半醉半醒的人,酒精麻醉了他們的神經,卻又留下幾分清明,不客氣地說,那豈止是清明,分明就是心機。他們其實什麽都知道,卻借着那一半醉,發清醒時不敢發的瘋,疏酒醒後不敢疏的狂。

上前一步,雙手張開抱住蕭牧庭時,邵飛覺得自己大約是豁出去了,臉埋在蕭牧庭肩頭時,又覺這份軍裝可能也得被扒下了。但他一點不後悔,從在總部參加聯訓起就壓在心頭的話終于說了出來,比起害怕,輕松竟然更多。

他原以為蕭牧庭會馬上将他推開,所以抱得特別緊。這樣就算要推要揍,他也可以再堅持一下。

寧願被揍,也要多抱一會兒。

但他只聽見了蕭牧庭長長的嘆息聲。

鼻腔突然酸澀起來。剛才實在太混亂,以至于在聽到這聲嘆息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是為什麽會告白。

因為喝了酒?

不,是因為認定隊長喜歡自己。

邵飛撲過來時,蕭牧庭第一個念頭的确是推開,可已經本能地擺出擋開的姿勢,餘光卻看到從邵飛背上滑回肋間的熊貓水壺。熊貓腦袋散出微弱的光,像一顆大號夜明珠。

蕭牧庭手指一頓,想起邵飛上次躺在鋪上說小時候喜歡夜光的東西,但是最便宜的夜明珠也很貴。

遲疑的瞬間,邵飛已經緊緊抱住他。隔着那麽厚的衣服,他都能感受到邵飛的心跳。

這孩子真是……

蕭牧庭無法不心軟。一個聲音道:算了,他只是喝多了,失去分寸而已,往後……

往後怎樣?如何開導?怎麽相處?

蕭牧庭突然頭痛起來,半為邵飛這走偏的心思,半為自己狠不下去的心。

邵飛擡起頭,眼眶比剛才更紅,孩子似的抓着蕭牧庭的衣服,又開始咬已經破皮的嘴唇。

“別咬了。”蕭牧庭眼神很深:“回去吧,好好睡一覺,明早就好了。”

“隊長。”邵飛用力吸了吸鼻子,臉頰不知是被羞紅的,還是給凍紅的。

蕭牧庭撞上他近乎癡迷的目光,緊繃在心上的弦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邵飛抿掉下唇的血,神經被鐵腥味重重一擊。男性的占有欲猛地竄出,他雙手往身前一帶,力道之大,令蕭牧庭的神色也為之一變。

他胸口一起一伏,眼神堅定得可笑,也執着得可笑。

蕭牧庭聽見他問——

“隊長,其實您也喜歡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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