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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風聲漸小,最清晰的是邵飛急促的呼吸聲。

蕭牧庭眼中含着邵飛許久未見的狠厲,似乎被那句“你也喜歡我”所激怒。

他從未思考過如此荒誕的問題,更沒想到邵飛會這樣問,一時錯愕,擡手将邵飛推得一個趔趄。

其實這一推說不上重,他若下了狠力,邵飛不可能在踉跄兩步後堪堪站定。

還擡起頭來,不躲不避地望着他。

兩人對視片刻,邵飛借着酒意再次沖上來,睫毛根沾上幾縷水氣,聲音又低又啞,卻帶着濃烈的不甘心與固執:“隊長,您為什麽不承認?我知道你喜歡我!你就是喜歡我!”

已經分不清“您”或是“你”,只顧着将沉積已久的心思一股腦抛出,好似不趁此機會徹底說出來,以後就再難啓齒。

給小女孩帶來光明的是劃亮的火柴,讓他肆無忌憚的是浸入愁腸的酒。

而醉意與火光同樣短暫。

邵飛呼吸粗重,整張臉通紅,嗓音發抖:“如果不喜歡我,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你為什麽挑我當勤務兵?為什麽教我射擊?”

“在我生病的時候,您還陪我輸液,給我打飯。”

“上次洛隊要懲罰我,您關我小黑屋,但是你在小黑屋外面陪着我,還給我蜂蜜水喝。我都記得的!出來之後您還讓炊事班給我開小竈,你幫我理魚刺來着!”

“還有在總部的時候,我不想去集體澡堂洗澡,每天到您宿舍賴着您,你都沒有趕我走。讓我用你的浴室,還給我削水果。”

“後來寧隊來了,做您喜歡的面,你還特意給我留了一份!”

“我,我都記得!您別不承認!”

蕭牧庭額角輕跳,目光在邵飛看來,似乎越來越冷。

“還有!”邵飛深吸一口氣,“您喜歡和我聊天,你講過你的家人,你過去的經歷。我剛從小黑屋出來的那天,您和我聊了很久,你在我這個小兵身上花了一下午的時間!”

“您怎麽不對其他人也這麽好呢?你沒有給別人留面,唯獨給我留了。您也沒和別人談心——反正我沒看到,我只知道你和我談心了。”

“隊長,為什麽您不願意承認呢?”

“隊長,為什麽你要推開我?”

說到最後,邵飛哽咽了,嘴唇不聽使喚地顫抖,眼睛睜得很大,一下也不敢眨——如果眨了,不争氣的眼淚就會掉下來。

一個傲氣的孩子,在傾慕的人面前竟然難過成這樣。

蕭牧庭抿着薄唇,被這一連串的話震得不輕。那些關心與照顧在邵飛眼裏已經變了味,全被歸作“喜歡”。

看着邵飛情動的臉,蕭牧庭說不出責備的話。

能單單怪邵飛嗎?

少年人的心性既難猜也好猜,單純得透明,一眼望去,什麽都擺在眼底。蕭牧庭閉上眼,暗嘆是自己沒有處理好彼此的關系,才給了邵飛不切實際的期待。

細細一想,邵飛本來就是缺愛的,自幼沒有父母,與外婆和兄長相依為命,後來連唯二的親人也失去了,入伍之前吃盡了苦頭,入伍後雖有了一幫兄弟,但缺失的那部分親情卻始終尋不回來。

艾心、陳雪峰,還有前不久認識的戚南緒是他的戰友,與他情同手足,卻給不了他心底最渴望的那份關愛。

給得起這份關愛的是蕭牧庭,只有蕭牧庭。

少将眉間泛起深深的褶皺,睜開眼時見邵飛慌忙擦着眼角。

還是哭了。

蕭牧庭單手捂住眉眼,用力按了按,再次看向邵飛時,眼中多了幾許疲憊。

邵飛眼睛比剛才還亮,張嘴還想說什麽。蕭牧庭搖了搖頭,轉身道:“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清醒了,再想想我對你的那些好是不是等同于喜歡。今天的話,我暫時當做沒聽到。”

他故意如此說,語氣冷漠得聽不出一絲感情。

只能這樣了,邵飛被酒精與沖動燒暈了頭,如果他繼續不忍心,火勢将愈演愈烈。

聞言,邵飛明顯怔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盯着蕭牧庭,伸手又想拉,蕭牧庭避開了,神色冷峻,目光如刃。

邵飛扁着嘴,看上去委屈極了,徒勞地再次伸手,哽咽道:“您怎麽能當做沒有聽到呢?”

“我喜歡你,你怎麽能聽不到呢?”

“我……我可以再說一遍,再說很多……”

“邵飛!”蕭牧庭忽然喝道:“你适可而止!”

邵飛耳邊“嗡”了一聲,愣愣地看着蕭牧庭,幾秒後吐出一口氣,只覺心髒沉去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沒有回聲,亦拉不回來。

大腿的筋肉似乎在抖,竟然有點站不住。

是酒勁上來了嗎?還是……

蕭牧庭從來沒有這樣吼過他。隊長很溫柔,就算是懲罰與教訓,也帶着令人安心的溫柔。

如果隊長不溫柔,他哪來的勇氣說出剛才的話?

吼完之後,蕭牧庭有些後悔,邵飛那忽地一縮的模樣讓他心痛了。但若不這樣,邵飛還會說出多少糊塗的話?

邵飛記不清是如何回宿舍的了,他像一只膨脹的皮球,憑着一股沖動歡天喜地地滾到蕭牧庭腳下,卻被蕭牧庭輕而易舉地戳漏了氣。腦子是懵的,手腳發涼發麻,掉進深淵的心髒找不回來,躺在床上時,整個人都是空蕩蕩的。

邊防部隊給特種兵與汽車兵安排了條件最好的宿舍,蕭牧庭與汽車兵的帶隊領導同在一間,邵飛與艾心等人住在一起。蕭牧庭将邵飛送回去,親自熬了姜棗湯,沒睡的隊員笑嘻嘻地分飲,蕭牧庭端去宿舍,邵飛已經裹成一團“睡着”了。

蕭牧庭知道他只是裝睡,将姜湯交給艾心,囑咐了兩句就走了。

邵飛被艾心拉起來,灌得一滴不剩。姜很辣,棗卻是甜的,一碗下肚,身子頓時暖了起來。邵飛用被子遮住半張臉,熄燈之後,悄無聲息地哭了。

醉意的确像火柴劃亮的光,轉瞬即逝。醉意沒了,沖動勁兒也沒了,在黑暗裏回想不久前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還有蕭牧庭的回應,眼淚不知不覺就浸濕了枕頭。

他不喜歡你。一個聲音說:隊長不喜歡你,是你自作多情。

但另一個聲音卻固執地叫嚣:但隊長對你好,那些好你難道感受不到?隊長待你那麽好,就算不是那種“喜歡”,至少也是有好感的啊!

邵飛抓緊了被子,想起蕭牧庭打斷他時的冰冷眼神與語氣,實在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好在夜已經很深,奔波勞累的戰士沒一人醒着。他抹掉眼淚,睡着之前猶自念着——隊長待你這麽好,他對其他人哪有這麽好……

蕭牧庭一宿未睡,想得比邵飛更深更遠。

他不是鐵石心腸,也并非沒有七情六欲,邵飛那樣看着他,将心掏出來給他看。要說沒有一點兒動容,那是自欺欺人。

要說對邵飛全無好感,那也是假的。

邵飛優秀、英俊、單純,告白的時候,眼裏全是愛慕與崇拜。這樣一個孩子站在跟前,他聽見了自己心弦震動的聲響。

但也僅此而已。

照顧邵飛是因為逝去的邵羽,看重邵飛是因為邵飛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後天的勤勉,這與邵飛想要的“喜歡”差之甚遠。

不過心動的感覺也是實實在在的。

但閱歷、年齡将一份相似的喜歡斬為截然不同的個體。之于20歲的邵飛,心動就是喜歡,就是愛,就是想要過一輩子的念想;而之于34歲的蕭牧庭,心動卻只是心動而已。

像邵飛這麽大的時候,蕭牧庭也曾有心心念念之人,當時覺得那份感情刻骨銘心,但漸漸也消散在時光的洪流中。

有時在生死面前,愛情會變得格外渺小,甚至比不過戰友情、兄弟情。

從無數個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任務中歸來,蕭牧庭擔心隊友,記挂新來的小隊員,卻經營不了自己的愛情。他許諾不了愛,萬一哪天回不來,剩下的那個人将如何度過餘生?

特種部隊裏有勇敢追愛的人,也不乏孑然一身者,蕭牧庭無疑是後者。他很忙,不管是在戰龍大隊,還是在特種作戰總部,他都是擔子最重的那撥人,時間與精力全部放在任務上,久而久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看重情愛。

這回調來獵鷹,擔子輕了一些,卻也只是一些,而這個年齡再說什麽“喜歡”,已經有些尴尬了。

天亮之前,蕭牧庭踱去前院,抽了兩根煙,虛眼看着靜靜升起的初陽,決定回去就把邵飛調回二中隊,如果邵飛酒醒後能想明白,不再做出出格的事,他就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

難得來一次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洛楓下令留駐幾日,算是高原駐訓。邵飛和大家一同訓練,看上去和過去沒有什麽差別,甚至還挎着熊貓水壺。

蕭牧庭沒有主動提到夜裏的事,邵飛也不說,訓練時較勁發力,休息時磨磨蹭蹭跑去蕭牧庭跟前,假裝記不得說過的話,雙手捧着水壺,一本正經地說:“隊長,喝水。”

蕭牧庭心下嘆氣,知道這家夥壓根兒沒有放棄,只是采取了另一種策略,頓覺無力。

邵飛有自己的小算盤,睡了一覺後雖然很沮喪,但全無退縮的意思,冥思苦想一番後,居然還想步步為營,慢慢拿下自己的隊長。

蕭牧庭那些話着實打擊了他,令他知道隊長其實不喜歡自己。但隊長對自己的好卻是實打實的。所以不喜歡又能怎樣?現在不喜歡就保管以後不喜歡嗎?

戚南緒都還沒放棄呢!

讓邵飛吃了一顆定心丸的是蕭牧庭第二天的反應——既沒有告知洛楓,也沒有立即攆走他。這讓他明白,隊長沒那麽狠心。

所以小隊長要從哪裏摔倒就從哪裏爬起來,開始像戚南緒一樣追愛了。

再次用“小隊長”稱呼自己,既覺得有點可恥,又有種心花怒放的感覺。

可是高原駐訓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事。

夜裏落了雪,天地銀裝素裹,戰士們難得在9月就看到雪,個個興奮得在雪地裏追來打去。

訓練之前,邵飛想起送給蕭牧庭的墨鏡,立即旁敲側擊地提醒。蕭牧庭找出戴上,看見邵飛笑得格外得意。

上午的訓練項目多為體能,大家裸着上身在雪地裏做仰卧起坐時,蕭牧庭背着雙手,在隊伍裏來回巡視。行至邵飛面前,他停下來看了看,提醒道:“控制速度,保持體能,不要在前半段沖太猛。”

他站在邵飛腳邊,戴着墨鏡與軍帽,而邵飛坐在地上,揚起頭才能看到他的面容。

說是面容其實也不對,從邵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線條利落的下巴,上半張臉隐藏在墨鏡與帽檐的陰影下。

邵飛腦子忽然空了一下,3秒之後,終于明白當初在樓頂看到蕭牧庭的下巴時,為什麽會覺得似曾相識,而當蕭牧庭擡起頭露出眉眼時,又覺得從未見過。

早在7年前,他們就有過一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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