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3章

腦子空了好一陣,邵飛拍拍腿上的雪,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那人是蕭牧庭也好,不是也罷,終歸是雪中送炭的恩人。而蕭牧庭于他,更如照亮前路的燈塔。

都是幫助過他的、不可取代的人。

事到如今,他終于體會到了左右為難的滋味。

知道蕭牧庭照顧自己是因為邵羽,失落歸失落,失望卻是一丁點沒有的,心裏反倒更添一份傾慕。他喜歡的首長,是位将犧牲小兵記在心上的好軍人,雖然嘴上什麽也沒說,但7年之後也沒有忘記,至今還因此關心着自己。

當年他不理解男人為什麽要戴墨鏡,為什麽将骨灰盒遞給自己後,就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站着。他嘗試透過男人的墨鏡看男人的眼睛,以為男人的目光是冰涼沒有感情的。現在才明白,蕭牧庭只是以沉默掩飾悲傷。那時他如果頑皮一點,扯一扯男人的衣角,求男人摘下墨鏡,也許會看到一雙發紅的、滿含淚水的眼。

如果這樣,他會一眼認出蕭牧庭,不會帶着一幫隊友找茬唱對臺戲,不會不聽蕭牧庭的話,不會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讓蕭牧庭難堪。就算蕭牧庭不點名,他也要跑去當個小跟班。

如果這樣,他一定很早就發現,自己喜歡隊長。

邵飛用力呼吸,冷空氣順着鼻腔滑入胸腔,卻沒有冷卻那裏的躁動,也沒有凍住快速跳躍的心髒。

他的臉很燙,手也燙,對蕭牧庭的眷念越來越強烈,“喜歡”比以前更重更沉,也許已經到了“愛”的程度。

可是,他卻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地方安放這份“喜歡”了。

過去想把全部的“喜歡”都給蕭牧庭,現在猶豫了。過去以為自己再加把勁就一定能追到蕭牧庭,現在沒自信了。

因為哥哥,但也不單因為哥哥。

邵飛理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種心情,為什麽會在此時退縮,只覺得如果再黏着蕭牧庭不放,便是既對不起哥哥,也對不起蕭牧庭。

是的,就是“對不起”。

蕭牧庭待他好,這份好是對故人的緬懷,他卻要以此為籌碼,期盼有朝一日打動蕭牧庭,與蕭牧庭成為戀人。

他甚至想象過與蕭牧庭做那種事,也多次想着蕭牧庭自渎。

這絕對不應該。

同樣也對不起哥哥,哥哥一定不希望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在意淫哥哥的戰友、前輩,也許是隊長。他還沒有成為像哥哥一樣優秀的軍人,就分神渴求不該追逐的情愛。

哥哥會生氣。

邵飛漫無目的地踱步,思緒紛雜,不知如何是好。

他那麽喜歡蕭牧庭,就算被拒絕被打擊也澆不滅心頭熊熊燃燒的火,如今火被澆上油,燃得更加旺盛,他殘存的理智卻說:你必須撲滅它。

他蹲了下來,手指戳進碎雪裏,無意識地胡亂畫着,指頭被凍至麻木,才看清地上畫着一個醜陋的熊貓頭。

他苦澀地笑了笑,右手往後一摸,果真摸到了熊貓水壺。

挎成習慣了,上午裸着身子在雪裏練體能,剛才穿上衣服時,竟然本能地挎起水壺。

其實這幾天蕭牧庭有意與他疏遠,也不再問他要熊貓水壺,他感覺得到。但這并未打擊到他,蕭牧庭不來,他就主動找,只字不提表白的事,也不說喜歡,還跟以前一樣黏着蕭牧庭。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分寸,說話做事點到為止,不給蕭牧庭攆他走的理由。

現在明白了,即使再過分一些,蕭牧庭也不會攆他走,因為他是邵羽的弟弟,蕭牧庭大約不會因為他的過分而為難他。

有個詞叫什麽來着?恃寵而驕?

邵飛想,如果利用這一點,那自己也是恃寵而驕了。

不能這樣做。

午休的時間很短,短到他沒有辦法決定今後怎麽辦。歸隊時又看到了蕭牧庭,仍是一身迷彩,只是沒有戴墨鏡了。

邵飛很想問一問:隊長,您知道我已經知道了嗎?

太拗口了,他不安地想,況且知道不知道,對隊長來說似乎也沒有什麽影響。

但是還是想與蕭牧庭說話,情不自禁,根本控制不住。

他咬了咬牙,拿着水壺跑上去,“隊長……”

蕭牧庭轉過身,神情與平時并無二致,“嗯?”

“喝,”他卻突然結巴了,抓着水壺的手也格外用力,骨節可見,“喝水嗎?”

邊防部隊的指導員剛好路過,憨厚地笑道:“首長,您的小戰士又給您打水啦?”

邵飛臉頰紅了,擡眼悄悄看蕭牧庭,蕭牧庭沒有看他,正微笑着與指導員打招呼。

心裏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喜,為指導員那句“您的小戰士”,為蕭牧庭沒有反駁“您的”二字。

對啊,他就是蕭牧庭的小戰士,大家都看着,大家都知道。

感性一時占了上風,唇角揚起,笑意瞬間蔓延到眼底。理智卻突然沖了出來,責備他又胡思亂想。

揚着的唇角撇了下去,眼神也黯淡幾分,他又偷瞄蕭牧庭,這回與那道熟悉而深沉的目光撞個正好。

“去訓練吧。”蕭牧庭接過熊貓水壺,下巴朝隊伍中擡了擡,既不親熱也不疏離,“要整隊了,都等着你。”

邵飛盯着蕭牧庭的下巴,喉結動了動。

若是以前,隊長也許會說“小隊長快回隊”,邵飛站在隊伍裏悶悶地想,自打那晚表白之後,就再沒聽到這個可愛的稱呼了。

下午的訓練強度不大——因為海拔太高,含氧量低,站着不動都難受,高原駐訓的強度比不上平原,隊員們休息的時間也更多。蕭牧庭看着邵飛與隊友摔打在一塊兒,眉心皺出一道不明顯的線。

雖然邵飛竭力表現得與往常一樣,蕭牧庭還是能看出他心裏有事。

恐怕是認出來了。

蕭牧庭不太想讓邵飛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送還邵羽骨灰盒的人。他自有一番難以言說的愧疚,也不想再揭開那個陳年傷疤。

特種任務中傷亡難以避免,自打戴上臂章,特種兵們就不畏死亡。但是如果他再謹慎一些,考慮得更加周全,邵羽就不會犧牲,起碼不會在那次任務中犧牲。

邵羽的離開,他負有責任,這并非是他放不下過去,非要往自己身上扛擔子,而是本應如此。

7年前任務歸來,在将邵羽的骨灰盒送回去之後,他就開始接受一系列隔離調查。

特種部隊有人犧牲再正常不過,但上至首長,下至新入隊的小兵,誰也不會因為死亡司空見慣,而漠視生命。每一位離開的戰士都會被追授功勳——無論他們是士官還是校官、将官,而造成他們死亡的原因也會被調查得水落石出。

若有良心,沒人會隐瞞細節。

因為用人不當,倉促讓新兵上戰場,蕭牧庭被停職、被關禁閉,後又被降銜、限制行動。那段時間他一直待在總部的悔過室,連趕來探望的父親也不見,只托人向父親帶話:勿說情。

蕭家背景深厚,他卻執意要求重罰,甚至請願去南疆,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懲罰最終下達的時候,他沒有怨言,只覺得太輕。

他不過是被降了一級,而邵羽——那個前途無量的新兵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的生命何其貴重?況且邵羽的身後還有年邁的婦人與年幼的男孩。

一個人離開,一個家庭垮塌。

這代價太大,太讓人痛心。

因為蕭父的幹涉,蕭牧庭未被派去南疆。他背着父親向當時總部裏負責金三角緝毒的尹建鋒将軍請纓,要去西南。

那年他27歲,與軍方藏得最深的卧底寧珏裏應外合,完成第一個任務回來後,才算是戴罪立功,不用再受限制行動等約束。他又去了邵羽的老家,才知兩兄弟的外婆已經病逝,家裏只剩下孤苦無依的邵飛。

就是從那時候起,他以邵羽戰友的名義資助邵飛,直到2年前在私自去緬甸營救寧珏時重傷不省人事。

其實這麽些年下來,他虧欠邵羽的已經還得差不多了,但是每每念及,仍為鮮活生命的消逝而痛惜、內疚。

怎麽跟邵飛說,你的兄長是因為我的不盡責而犧牲?

在獵鷹第一次見面,邵飛沒有認出他。當年他戴着墨鏡與帽子,矮小的邵飛揚着脖子看他,那小小的模樣烙進了他的眸子,但邵飛顯然看不到他長什麽樣子。

邵飛能記住的,應該只有他的下巴、嘴唇,還有那個誇張的黑色墨鏡。

所以聯訓比武之後,當邵飛送給他一副和當年那副非常相似的墨鏡時,他一度以為邵飛認出他來了。但邵飛後面的反應與舉動打消了他的疑慮。

只是個湊巧而已。

但也許不是湊巧。邵飛大約潛意識裏已經記住了那個墨鏡,所以才會在挑選時一眼相中。

蕭牧庭不太喜歡帶墨鏡,墨鏡于他來講就像另一種形式的黑紗。相對五大特種部隊,特種作戰總部每年犧牲的戰士更多,葬禮時,不少隊員會戴上墨鏡,并非不敬,只是不想讓人看到一雙紅腫的眼。

墨鏡與鏡盒一起裝在衣兜裏,蕭牧庭拇指在鏡盒上摩挲,看見邵飛從地上撐起來,擡頭四處望了望,然後看向自己的方向。

因為隔得有些遠,眼神是碰觸不到的,但蕭牧庭知道,邵飛在找自己、看自己。

蕭牧庭嘆了口氣——打從什麽時候起,這孩子的目光就只追随着自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