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場風雪之後,氣溫越來越低。邵飛強迫自己與蕭牧庭拉開距離,熊貓水壺也沒再拿回來,訓練時尚能心無旁骛,休息時就做不到了,滿心想的都是蕭牧庭,視線也止不住往蕭牧庭所在的方向看。若找不着人,心就懸着吊着,若看到了,就傻愣愣地開心。
這樣過了大約一周,邵飛憋不住了。
而蕭牧庭也一直等着他來找自己。
邊疆的天地自有一番不同尋常的遼闊與肅穆,人行其間,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蕭牧庭緩步走在前面,邵飛低着頭,跟在斜後方。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若在以往,邵飛老早就大步上前,湊到蕭牧庭身邊問東問西。
但今天的氣氛凝重得多。
蕭牧庭等着邵飛開口,而邵飛打了一百遍腹稿,仍不知道怎麽問才合适。
已經走過一段不短的距離,薄雪上留下兩排相隔很近的平行腳印。若不計較腳印的大小,甚至可以判斷它們的主人是一對依偎在一起的親密戀人。
蕭牧庭停下來,向後半側過身,邵飛不知他會突然停下,注意力也沒在走路上,埋頭繼續向前,險些撞到他身上。
平行腳印幾乎相交,邵飛微張開嘴,啞然地看着蕭牧庭,1秒後才往後一退,撇開目光道:“我,我不是故意撞您的,您不要亂想。”
就這麽一會兒,他的耳根就紅了。
蕭牧庭輕出一口氣,心口又軟了一下。
兩人面對面地站着,蕭牧庭看着邵飛,邵飛看着右下角。腳印因為剛才退的那一步而不再整齊,有了幾分雜亂的意味。
須臾,蕭牧庭無奈道:“我倆就這麽散步嗎?”
邵飛唇角微動,略顯緩慢地擡起頭,眉間是皺着的,神情緊張,眼神格外認真。蕭牧庭被那道目光懾住,手指毫無征兆地顫了顫。
“我……”邵飛眼睑耷下,片刻後又擡起來,“隊長您……”
您認識邵羽嗎?
多傻的問題,邵飛抿着唇想,可是如果不這麽問,該如何開口往下說?
“嗯。”蕭牧庭耐心地等着,不催促,連眸光也是沉斂溫和的。
邵飛被這眸光含着,驀地多了一分勇氣,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凝視着蕭牧庭的眼道:“隊長,您認識邵羽嗎?”
原以為蕭牧庭會露出輕微驚訝的表情,然後雲淡風輕地笑一笑,可是沒有,蕭牧庭神色并無明顯改變,只是眼中浮起沉沉的悲傷。
邵飛一愣,“隊長?”
“認識。”蕭牧庭轉身,雙手揣進衣兜,虛目關住眼底的波瀾,“走吧,我告訴你你哥的事。”
平行腳印再次向前延伸。
“他是我的隊員,入隊時比你還小一些,是我隊裏最優秀的新兵。”蕭牧庭語氣平緩,聲音低沉,“還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我帶隊在中俄邊界追緝一個軍火走私團夥,折了四位優秀的戰友嗎?”
“記得。”邵飛忽覺心髒提到嗓子眼兒,“但您沒說太多,只說都過去了。當時我還問過您——您對我這麽嚴厲,是不是想磨我的性子,不讓我将來折在任務裏。”
“是。”蕭牧庭放緩步子,聲音也更加沉啞:“因為你的兄長邵羽,就是那四名犧牲的戰士之一。”
已經7年,親人離世的傷痛早已從洶湧的浪潮平息為無瀾的海,邵飛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心尖不受控制地一緊。他呼入一口幹冷的空氣,繼續看着蕭牧庭,“嗯。”
蕭牧庭望着天邊黑色的山,“他的犧牲,是我的責任。”
“什……”邵飛睜大眼:“和您有什麽關系?”
他還記得,當年部隊以書面、口頭兩種形式告知邵羽已犧牲的事實,一同送達的還有一筆撫恤金——這錢後來在給外婆治病時已花光,但書面文件他一直留着。邵羽是在執行特種任務時不幸犧牲,和己方戰友有什麽關系?
“我是他的隊長。”蕭牧庭道:“按照隊裏的規定,他那時還沒有資格出那種任務,就像你、艾心、陳雪峰現在一樣。”
邵飛沉默地聽着。蕭牧庭無需解釋太多,他也能聽懂——資歷尚淺的特種兵就算再優秀,也不會被允許出高級別任務,這也是他到獵鷹一年仍未執行過重要任務的原因。
“但我無視規定,帶着他去了邊境。”蕭牧庭頓了頓:“行動開始後,也沒能保護好他。”
他并未說得太細致,隐去了那些血淋淋的殘忍與悲壯。他不想讓邵飛知道邵羽生命的最後一刻有多痛苦,但是該讓邵飛明白的,他亦不能隐瞞。
邵飛退了兩步,思緒漸漸混亂。
他找蕭牧庭出來,只是想證實自己的猜測,只是想讓蕭牧庭知道——隊長,我已經知道您為什麽關照我了。但話只起了個頭,竟被蕭牧庭帶向另一個方向。
邵羽是他最親的親人,他沒有辦法不在意與邵羽離世有關的細節。
他不安地看着蕭牧庭,下唇顫抖:“您……”
“如果我遵從規定,他就不會參加那次行動。”蕭牧庭沒有避開邵飛的目光,“更不會犧牲。”
剎時,邵飛腦子“嗡”了一聲,臉頰泛白,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
“7年前,我把邵羽的骨灰盒放到你手上,你盯着我看了很久。”蕭牧庭沉聲道:“但我當時戴着墨鏡,你記不得我的樣子。如果你一直想不起來,我可能不會告訴你邵羽的犧牲是我的過錯。但是那天你在雪地裏做仰卧起坐時,我知道你想起來了。”
“我……”邵飛雙眉緊蹙,有些語無倫次:“我想知道的不是,不對,隊長……”
“你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不是那天送還骨灰盒的人,是不是邵羽的戰友,對嗎?”蕭牧庭問。
邵飛茫然地睜大眼,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是。”蕭牧庭苦笑:“我不僅是邵羽的戰友,還是他的隊長,一個不盡責的隊長。”
“不是!”邵飛下意識反駁:“您不是不盡責的隊長!”
蕭牧庭眼裏掠過很淺的錯愕,旋即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說:“我虧欠邵羽,也虧欠你。你覺得我照顧你、待你好,的确如此。如果不這樣做,我心有不安。”
來了!邵飛屏氣凝神,雖然早就想明白蕭牧庭的關照是因為邵羽,但聽蕭牧庭親口說出來,仍是呼吸一滞。
況且蕭牧庭說的遠比他料想的複雜,原來那份“好”不僅僅因為戰友之情,還有虧欠與內疚。
邵飛不由挺直腰背,借以掩飾自己此時的無措。
蕭牧庭看着他,從他強裝出的鎮定與堅強中,看到了一份無依無靠的脆弱。
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疼痛從心尖擴散至五髒六腑,蕭牧庭沉默地站着,思考自己是否太殘忍。
他甚至比邵飛更清楚,自己已經成為邵飛的依靠,且是唯一的依靠。但就在剛才,他卻親口告訴邵飛,你兄長的犧牲,我負有責任。
這層意思若表達得再殘酷一些,大約是——你的不幸是由我造成。
他當然可以隐瞞,只告訴邵飛:對,我是邵羽的戰友,也是隊長,你哥是名好戰士,他的離開是我們全隊的遺憾。
但過去34年的經歷讓他無法輕易将這段抹過去,也不想騙邵飛。
邵羽的離世在某種意義上令他脫胎換骨,從一名優秀得近乎自負的特種兵成為深思熟慮、能将所有擔子扛在肩上的可靠隊長。
他的功勳章裏,埋着那個小戰士的熱血與壯志未酬。
而站在更自私的角度,他也得告訴邵飛。
邵飛對他的感情必須及時剎車,而這一周以來,只要他走進邵飛的視線範圍,都能馬上感覺到邵飛的目光。
灼熱的,祈盼的,像火一樣。
這些年來,他一直非常理智,但在面對這份純粹而熾烈的傾慕時,他頭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覺。
倒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怎麽辦,但猶豫的心情卻占了上風。
如果徹底不在乎,大可立馬将邵飛調走,他的軍銜、職位擺在那裏,想處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簡直輕而易舉。但他不想傷害邵飛,既因為邵羽,也因為邵飛本人。
告訴邵飛實情,對雙方都是解脫。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會在看到邵飛那些深藏起來的脆弱後,心痛到無法再說。
那一瞬間,他甚至想将眼前這假裝堅強的男孩兒拉入懷裏,擁抱安撫。
那樣的話,邵飛會不會雙手環住他的腰,埋在他肩頭低聲抽泣?
也許會,也許不會。
他有些驚訝地想,居然猜不出邵飛在知道這一切後會作何反應。
恨,應該恨不起來。
親近,可能不會了。
蕭牧庭暗自嘆息,忽覺悵然若失。
邵飛站了一會兒,離開之前突然問:“隊長,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
“嗯。”蕭牧庭點頭。
“上次我們談心時,我說我哥的戰友資助了我5年,直到18歲。”邵飛咽了咽唾沫,說得有些艱難:“那個人是您嗎?您來獵鷹之前受過傷,是不是因為受傷,才斷了與我的聯系?”
許久,蕭牧庭輕聲道:“是我。”
邵飛鼻尖紅了,下唇被輕輕咬住,拼命忍住眼淚的模樣。
蕭牧庭心痛如絞,右手緩慢擡起,想要摸摸他,只是摸摸而已。
邵飛用力吸了口氣,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聲音顫抖:“真好,您沒像我哥一樣離開,您好好的,您還在。我,我終于見到您了……”
蕭牧庭瞳孔收緊,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擊中。
邵飛慌張地擡起手臂,在眼前胡亂一抹,又道:“隊長,我現在腦子有些亂。今天您跟我說的話,我,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蕭牧庭懸着的右手收了回來,邵飛急匆匆抹眼淚的模樣,令他想起了7年前,在吉普的後視鏡裏看到的矮小男孩。
那時邵飛也是這樣,努力忍着眼淚,實在忍不住了,才在車駛離以後,擡起瘦弱的手臂,在眼前抹了抹。
隔着7年的光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重合在一起,兩個都牽着蕭牧庭的心。
邵飛說完轉身就走,沿着來時的腳印落荒而逃。蕭牧庭看着他狼狽地摔了一跤,姿勢難看到極點,又見他連忙站起來,踉跄繼續奔跑。
那麽高的海拔,摔倒一次別說接着跑,就是站起來都費力。
涼風卷走雪塵,蕭牧庭的眼神終于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