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車門打開,全副武裝的特種兵們迅速沖進前哨站進行清繳。艾心從邵飛手中接過傷員,大聲喝道:“飛機,好樣的!”
邵飛猛一回過神,半邊身子都是麻的。狙擊步槍的槍聲猶在耳際,四周彌漫着濃重的血腥與硝煙味。他大睜的雙眼有些失焦,直到蕭牧庭推開車門,提着那把剛剛救了他命的步槍走到他近前。
這就是反恐任務?這就是真實的戰場?邵飛愣愣地看着蕭牧庭——之前的槍戰裏,如果晚0.1秒,他的右肺就将被打穿;剛才隊長若不能以快到令人震驚的速度瞄準,腦漿迸濺的人就不是屋頂的黑衣人,而是他。
後怕像冰冷的海嘯,在身體裏瘋狂翻滾,邵飛的呼吸變得沉重,兩腿無意識地顫動。蕭牧庭神情肅然地在他面前站定時,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過去小半個月的彷徨、猶豫全都不見了蹤影,他看着蕭牧庭,顫巍巍地伸出雙手,然後低下頭,拽住了蕭牧庭腰側的迷彩。
此時,他只想站在蕭牧庭身邊,被蕭牧庭的氣息籠罩。如果可以的話,還想靠在蕭牧庭身上,讓蕭牧庭拍一拍自己的背。
但他不敢貼上去,害怕蕭牧庭會一把将他推開。
他小半身子仍然麻着,腿也不争氣地軟了。不顧一切沖進前哨站時的氣勢、與暴恐分子持槍互射的勇猛全都蕩然無存,如果蕭牧庭現在推開他,不需用太大的力氣,他就會跌倒在地。
那樣太難看了。
所以他只敢抓着蕭牧庭的迷彩,一動不動地站着。
蕭牧庭看見他被撕破的戰術背心,蹙眉輕聲嘆息,旋即擡起左手攬過他的背,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将他按進懷裏。
邵飛整個人都僵住了,拽着衣角的手顫抖脫力,腿腳也快站不住,心髒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跳得更厲害,血液像煮沸了一般毫無章法地奔流。
他低聲呢喃:“隊長?”
這個強硬的擁抱并未持續太久,蕭牧庭松開手,輕輕在邵飛臉頰上拍了拍:“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我們。上車吧,武警的軍醫還沒趕到,車上有緊急醫藥箱,給自己清個創,再看看能不能給輕傷傷員進行臨時治療。”
邵飛捂住右肋,嗓音沙啞:“隊長,我……”
經過剛才那一抱,他身體裏的寒潮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炙人的灼熱,連同聲音也像從滾水中穿過。
“回去再說。”蕭牧庭單手扶在他肩上,有力地讓他轉了個向,又在後背上很輕地一推:“去吧,照顧好自己和傷員,別讓我擔心。”
說完不再看邵飛,快步走近前哨站。
邵飛半側過身,看着蕭牧庭的背影。
蕭牧庭很高,比他高,但并不是那種強壯威猛的身材,平時就算穿着作戰迷彩,也與其他特種兵不太一樣。
大約因為初見時蕭牧庭穿着軍禮服,又是一名政治幹部,邵飛始終覺得他身上有股與特種兵格格不入的書卷氣。
現在看着他的背影,才知那哪裏是什麽書卷氣,分明是在特種部隊出生入死十多年釀成的殺氣。
邵飛深呼吸一口,右手握拳按在胸口,那裏剛才緊緊貼着蕭牧庭的胸口。
是安心的感覺。
拳頭放下來,邵飛大步趕向吉普。身後,又有兩名傷員被扛了過來,艾心在吉普上沖着通訊儀喊:“武警到底什麽時候過來?傷員他媽的等不及了!”
最後被擡上吉普的是傷勢最重的戰士,渾身多處槍傷,從槍孔的位置看,肯定傷及內髒。在蕭牧庭趕到之前,邵飛不是正與暴恐分子槍戰,就是在前哨站裏四處搜索,照看傷員的一直是張海——那名駕車時曾有過片刻猶豫的特種兵。所以直到現在,邵飛才從那張血污模糊的臉上,看出對方是那位與自己同齡的小戰士。
小戰士叫徐飛,與他同名。因為這個巧合,他前陣子還在駐地參加訓練時,偶爾會去炊事班向對方讨要熏肉。徐飛很內向,不喜歡說話,艾心還開玩笑說他空長了一張帥臉,撩妹技能負數。他一聽就臉紅了,往下拉了拉帽檐,更加沉默。
特種兵裏只有邵飛知道他因為高原病而禿了頭,其他人私下裏都說他是最帥氣的邊防兵。邵飛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那小心保護着的尊嚴被艾心沒心沒肺的玩笑戳到了,立即讓艾心趕緊滾。待艾心真滾了,邵飛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飛呀,要不要跟着大飛哥學兩下子?”
邵飛其實比徐飛小幾個月,但個子比徐飛高。在二中隊總被當老幺,這回一時興起,非要占徐飛的便宜,叫人家“小飛”,自稱“大飛哥”。
也是徐飛老實,不僅沒揍他,還真叫了幾回“大飛哥”,邵飛就膨脹了,帶着徐飛練了幾回。閑聊時還無意說了句“要不你別老待在炊事班了吧,看你身手也不錯,換個崗位試試?”
徐飛并不是炊事班的兵,只是這陣子輪到來炊事班幫廚,輪完還得回隊參加邊境巡邏,但不會去檢查站執勤——執勤與巡邏是兩個不同的崗位。
徐飛感激邵飛教自己格鬥,練得高興,話也多了一些,随意問道:“換什麽崗位?”
邵飛那時已經知道連長在跟上面申請讓特種兵去邊防檢查站,便說:“比如到檢查站執勤。”
後面一段日子,邵飛每天累得回寝倒頭就睡,沒工夫再去炊事班看徐飛,也不知道徐飛在炊事班完成幫廚任務後主動申請調到了檢查站。
這天是徐飛在前哨站執勤的第二天。
血不停從他的身體裏湧出來,他痛得接連呻吟,滿臉淚水,直到無力呻吟,只能徒勞地張着嘴,眼神空洞地盯着車頂。
邵飛搶過艾心的通訊儀,暴喝道:“武警在幹什麽?直升機什麽時候到?”
“軍醫馬上就到!”連長也已趕到檢查站,語氣焦急:“但是武警的直升機恐怕來不了。”
“為什麽?”邵飛手指都在發抖。
“海拔太高,直升機飛不了!”連長道:“傷員情況穩定了嗎?邵飛?邵飛!”
邵飛将通訊儀塞回艾心手中,眼淚頓時落了下來。
他還沒有經歷過戰友死在自己眼前這種事,第一次明白目睹一個人的生命漸漸流逝有多殘忍。
徐飛可能活不下來了,這是連長說直升機來不了時,他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
傷得這麽重,又是海拔如此高的高原,軍醫來了又有什麽用?如果不能及時送去醫院,徐飛……
遠處傳來吉普的轟鳴,武警突擊隊的軍醫和部分武警戰士趕到了。邵飛低下頭,躺在身邊的徐飛已經閉上雙眼。他胸中大恸,茫然地推着徐飛,啞聲道:“醒醒,醒醒!”
徐飛一點反應都沒有,邵飛瞪着一雙血紅的眼,開始拍他的臉:“別睡!醫生已經到了,沒,沒有直升機,但是有救護車啊,就在外面!你他媽別睡,給我起來!”
“你別拍他了。”艾心推開邵飛,眼睛也已通紅。向聰和張海在一旁無聲地哭泣,人是他們救回來的,眼看救下的戰友挺不下去,那種悲痛甚至盛過眼見戰友被一槍斃命。
至少,那樣他受的罪不會比現在多。
救護車停在吉普邊,軍醫沖進吉普,查看完徐飛的情況後沉重地嘆了口氣。
邵飛目光一緊,“什麽意思?能不能救?”
“我們盡力。”軍醫讓武警将徐飛擡進救護車,邵飛立即跟了過去。
徐飛躺在病床上,軍醫眼看就要摘掉他的頭盔,邵飛突然喊道:“不要摘!”
軍醫皺眉,手上的動作無半秒停頓,“現在必須摘頭盔!”
徐飛已經失去意識,邵飛緊摳着救護車的門。他還記得當初想摘徐飛的帽子,許飛說什麽也不讓;也記得炊事班的班長說,小徐愛美,因為高原病而禿了之後,就一直不肯摘下帽子……
怎麽也沒想到,第一次看見徐飛不剩多少頭發的頭頂,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另外3名傷員也被擡上武警的車中,軍醫要關門了,邵飛卻站在門口一眨不眨地看着徐飛。軍醫拍了拍他的肩,嘆氣道:“交給我們吧,都是兄弟,我們一定會盡力。”
“救救他。”邵飛抓住軍醫的小臂,聲音哽咽:“不要讓他死!”
負責緊急救治的武警走了,其餘武警留下來協助特種兵進行現場清繳,并收殓戰士遺體。邵飛站在吉普邊,悲痛沖擊着神經,以至于忘了自己身上也有傷。艾心拿過醫藥箱,要幫他處理右肋的傷口,他搖了搖頭,輕聲說:“我去找隊長。”
這個時候,似乎只有與蕭牧庭在一起,才會稍微不那麽難受。
那輛滿載TNT炸藥的貨車已經不在前哨站裏了,蕭牧庭也不在。邵飛一驚,一把抓住陳雪峰,才得知貨車上安置有引爆裝置,暴恐分子不止想襲擊前哨站,恐怕是想在沖關之後,在檢查站制造爆炸襲擊。
如果邵飛沒有與張海、向聰果斷殺過去,此時的邊防檢查站已經是一片火海。
特種兵們神情凝重,絲毫沒有松一口氣的樣子,邵飛手心全是汗,心髒猛跳:“隊長呢?”
“蕭隊剛才已經駕駛貨車……”陳雪峰咽了咽唾沫,艱難地說:“蕭隊說,要開到足夠安全的地方,再,再拆除引爆裝置。”
邵飛耳鳴了,寒氣再次襲遍全身。
幾十秒後,他發足狂奔,沖上一輛吉普,打火就要循着貨車的車痕追上去。陳雪峰卻駕駛另一輛吉普擋在路口,厲聲道:“邵飛,你他媽別胡鬧了!”
邵飛已經失去理智,“讓開!我要去找隊長!”
“蕭隊不讓你去!”陳雪峰吼道:“蕭隊知道你要胡來,讓我,讓我們盯着你!邵飛,你哪也別想去!”
邵飛粗聲粗氣地呼吸,“你放屁!”
另一輛吉普已經堵了上來,封死邵飛眼前的路,如果還想追,他必須撞開陳雪峰的吉普。
這不可能。
獵鷹的戰士,絕不可能傷害自己的戰友。
前哨站裏突然安靜下來,武警拖走被擊斃的暴恐分子,在站外擺成一排。
生與死,相隔如此之近。
邵飛雙手握着方向盤,睚眦欲裂。
忽然,通訊儀傳來一陣沙沙聲,所有人都屏氣凝神。
蕭牧庭略顯疲憊,卻仍舊堅定有力的聲音傳來:“引爆裝置已拆除,馬上通知武警,讓他們來銷毀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