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前哨站是邊防檢查站的組成部分,通關車輛第一個要經過的就是前哨站。當警報傳來時,邵飛正在溝槽裏檢查一輛重型貨車。形如倉庫的檢查區滿是尾氣的嗆人味道,溝槽裏更是不通風,邵飛被熏得頭暈腦脹,得知出事後立馬飛身從溝槽中躍起,從艾心手中接過95式自動步槍,抓起戰術背心就往外面跑。
這次來高原,特種兵們并未攜帶太多裝備,但手槍步槍狙擊槍和戰術背心一應俱全,來協助執勤時也是全副武裝,槍彈齊全。邵飛只是因為要參與檢查車輛,才脫下戰術背心,把槍交給戰友看管,此時反應極快地領着2名隊友沖上作戰吉普,其雷厲風行之勢,已隐有一隊之長的風範。
艾心被勒令留在檢查站視情況而動,并立即通知蕭牧庭。
含氧量太低加之氣溫低,吉普無法馬上發動,邵飛坐在副駕上,并未慌張催促,而是拿出一卷磨砂膠帶,仔細地纏在92式手槍的槍體上。
這是蕭牧庭教給他的方法——人在激戰時,手心容易出汗,換彈匣上膛時一旦手滑,子彈沒卡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當時他看着蕭牧庭在槍體上貼膠帶,拿過來摸了摸,不大在意道:“摩擦力雖然增加了,但手感不怎麽好啊。隊長,您相信我,我從來沒在上膛時手滑,速度杠杠的,不信我表演給您看?”
“作戰不是表演。”蕭牧庭突然嚴肅起來,拿回手槍不斷重複着換彈匣、上膛的動作,頻率之快,令邵飛眼花缭亂。
“不手滑自然最好,但是萬一手滑了,需要你馬上瞄準射擊的時候,你發現子彈沒上上去怎麽辦?就在你急忙重新上膛的時候,敵人的子彈射來。”蕭牧庭說着擡起手槍,槍口抵在邵飛眉心:“正中這兒,你連後悔都來不及了。”
說這番話時,蕭牧庭目光不像平日那樣溫和,有幾分狠厲的氣場,邵飛被懾得不輕,立馬慫了,乖乖地學着貼膠帶,之後但凡有射擊訓練,一定會檢查手槍上的膠帶是否需要重貼。
處理好手槍,吉普終于發動,坐在駕駛座上的隊員猛踩油門,吉普像炮彈一般朝前哨站沖去。值班隊長在通訊儀中喊:“邵飛,你他媽趕緊回來!前哨站情況不明,你們武器也不夠,我已經通知武警突擊隊,他們的人馬上就到了。如果你在這裏出了事,我怎麽跟首長交待?”
邵飛知道,值班隊長所說的“首長”是蕭牧庭。
此時想到蕭牧庭,邵飛心中無半分不安,甚至于在聽到“首長”二字時,血液漸有沸騰之勢。
無可救藥地想向蕭牧庭證明,自己能夠獨當一面。
風夾着沙塵與飛雪從車窗灌進來,邵飛掰過通訊儀,冷靜道:“我站着的地方出現特情,如果我不第一時間趕上去,而是原地待命,等着武警突擊隊前來支援,那我才是無法向隊長交待。”
說完關了通訊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槍管。
遠處已經傳來零星槍聲。單從槍聲邵飛判斷不出對方有多少人、攜帶多少武器,更不知道有沒有炸藥等恐襲裝備。
行至一半時,車速忽地慢了下來,邵飛偏頭一看,只見駕車的隊友咬肌鼓得死硬,手上青筋暴起,汗水一串接一串從額頭上淌下來。
緊張!
當那股不顧一切跳上吉普的沖動勁漸漸消退時,任誰都會緊張。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對前哨站的情況一無所知。
邵飛沉下一口氣,雙眼直視前方:“加速!”
能進入獵鷹的人,誰都不是孬種。隊友猛踩油門,咬牙道:“明白!”
前哨站越來越近,邵飛不禁想,如果隊長在,隊長會怎麽做?是像這樣不管不顧趕過去再說,還是等待确切的情報傳回,再展開行動?或者像值班隊長所說那樣,等待武警突擊隊的支援?
邵飛捏緊右拳抵在嘴唇上,內衣被汗水浸濕,目光越來越寒。
嘗試站在蕭牧庭的角度思考問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邵飛從未出過生死攸關的重大任務,根本無法帶入。
但此時他又必須帶入蕭牧庭,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上去拼命,同車的還有兩名戰友。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逞英雄,卻不能不顧戰友。
問“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是沒用的,都是血性二愣子,沒人會選擇臨陣退縮。
邵飛深呼吸數口,閉上眼睛盡量冷靜。
如果對方攜帶大量殺傷性武器,且人員衆多,這一趟也許兇多吉少。
但如果對方只是一小戳暴恐分子,意在制造事端,那憑現在的裝備不一定制服不了。
邵飛睜開眼,厲聲道:“拼了!”
蕭牧庭帶着二中隊趕到邊防檢查站時,武警突擊隊還未到達,但前哨站的傷亡情況已經傳回,執勤的7名戰士中有3人确認犧牲,獲救的4人中1人重傷,等待緊急救援。
蕭牧庭接過通訊儀,聽邵飛喘着粗氣道:“車上共有12名暴恐分子,制服3人,另外9人已擊斃,我和向聰、張海沒事。”
大約是剛經歷一場槍戰,邵飛喘得越來越厲害,說完一句話要停頓很長時間,中間那種幾乎提不上氣的喘息聽得人心焦。
蕭牧庭向隊員們打手勢,拿着通訊儀重新上車,吉普發動的時候,又聽邵飛說:“車上有當量極大的TNT炸藥,我們沒時間查看,不清楚具體重量。”
四輛吉普向前哨站駛去,蕭牧庭将彈匣推入狙擊步槍。
“還有,還有……”邵飛費力地咽着唾沫,“車上有一些可疑塊狀物,疑似毒品。林哥,突擊隊什麽時候到?有位小兄弟快不行了。”
值班隊長姓林,邵飛最初叫他林隊,這幾天混熟了,就跟其他邊防戰士一樣叫“林哥”。
他避重就輕地彙報,一概不提剛駕車沖進來時看到的血腥景象——暴恐分子着實不多,武器也不怎樣,但是壞就壞在來得突然,打得執勤戰士措手不及。他很慶幸自己的決定,如若不然,另外4名戰士可能也活不下來。
但是前哨站的情況非常不好,所謂的12名暴恐分子只是他所看到的,是否還有人藏在其他地方,他與2名隊友都不知道,後續是否有其他車輛沖關也是未知數。
如果再有新一波暴恐分子,情況就難說了。
剛才在飛車上擊斃黑衣人、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翻滾躲避子彈時,恐懼全然被壓在心底,此時獲得短暫的平靜,那種壓抑着的情緒與連殺5人的實感才湧了起來。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已經不大能控制好語氣,只是想着對方是值班隊長,才竭盡全力平靜。
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通訊儀裏聽到蕭牧庭沉穩的聲音。
“保護好自己,我馬上就到。”
邵飛愣了,握着通訊儀的手僵着,尾椎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帶來一股酥麻的感覺。
“隊長?”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胸口一熱,剛才的不安、緊張、害怕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流般的安心,還有很多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緒。
這是他十多天以來頭一次叫蕭牧庭“隊長”。
很多個睡不着的夜晚,他躲在被子裏,用最輕的聲音悄悄叫“隊長”。他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樣湊到蕭牧庭跟前,笑嘻嘻地說“隊長我又來了”,只敢以這種方式排遣已經盛放不下的想念。
“隊長!”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完全抖了起來:“您來了?”
對面是值班隊長時,他必須硬起來,他是特種兵,是邊防戰士的指望。但對面換作蕭牧庭,他強撐着的氣勢消了個一幹二淨,只想馬上見到蕭牧庭,将剛剛經歷的槍戰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地告訴蕭牧庭。
再跟蕭牧庭說——隊長,我受傷了。
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對特種兵來說甚至算不上傷,但想起來卻非常後怕。一枚子彈打穿了戰術背心,從他右肋擦過,破皮流血,留下燒灼的痛感。
如果他的動作再慢0.1秒,那枚子彈恐怕就将打入他的肺部。
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上,如果傷了肺,往後就當不成特種兵了。
像是知道他已經心猿意馬了似的,蕭牧庭在通訊儀中道:“保持警惕,你們做得很好,但不要松懈,有什麽情況立即彙報。”
“是!”邵飛聽見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情不自禁道:“隊長,我等着您!”
通話一直沒有挂斷,邵飛聽得見車輛奔馳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和蕭牧庭的距離越來越近!他将通訊儀貼在胸口,想象蕭牧庭是為了讓他安心,才沒有挂斷。
半分鐘後,他拿起通訊儀,無聲地親吻,好似吻着蕭牧庭挂放通訊儀的肩頭。
四輛吉普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邵飛迅速抱起受傷的邊防戰士跑出來。正在此時,一名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從樓頂探出頭來,黑漆漆的槍口正對邵飛的後腦勺。
邵飛奔向蕭牧庭所在的吉普,“隊長,隊……”
狙擊步槍從車窗探出,蕭牧庭一臉陰沉,是邵飛從未見過的模樣。
上膛,瞄準,開槍,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子彈從身邊飛過時,邵飛甚至聽見了風被撕裂的聲音。
隐藏在樓頂的黑衣人應聲倒地,子彈正中他的眉心時,他的食指已經壓下大半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