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10月中旬的成都,一場秋雨之後,天就涼下來了。但對剛從雪域高原歸來的戰士來說,這天氣絕對說不上冷。蕭牧庭脫下軍大衣,洗過熱水澡後,将髒掉的迷彩換成很久未穿的陸軍常服,整理一番後離開招待所。
戰區的副司令知道他帶隊回來,要與他見一面。
應酬歸來已是深夜,隊員們住的樓層鴉雀無聲,想必已經早早入睡。蕭牧庭腳步放得極輕,行至自己房間前,卻暗覺不對。
裏面有人。
機關的招待所絕不可能遭賊,蕭牧庭右手扶在門把上,片刻後擡起來,在門上敲了三下。
門裏很快傳來腳步聲,誰在屋裏顯而易見。
蕭牧庭往後退了一步,既略微感到驚訝,又覺得實在意料之中。
門開了,邵飛只穿一件襯衣,衣袖挽到手肘,雙手濕淋淋的,仔細一瞧,手指上還沾着一些來不及沖幹淨的泡沫。
蕭牧庭眼色一沉,邵飛立即道:“隊長,您回來了。”
那語氣不像以往那樣歡脫,仿佛多了幾許深思熟慮,但并不讓人覺得陌生。
蕭牧庭點點頭,不問也知道他在幹什麽。
邵飛兩手往身側一甩,将水和泡沫揩在衣服上,又道:“隊長,我在洗衣服。”
蕭牧庭進屋,往裏一看,自己換下來的迷彩果然不見了,遂輕出一口氣,目光沉沉地看着邵飛:“你不用給我洗衣服。”
當初讓邵飛幹勤務兵的活兒是為了磨性子,大半年過去,邵飛早已不用靠被逼着洗衣服磨性子,蕭牧庭也很久沒讓他做這種事。他跟着蕭牧庭,非但不像伺候首長的小兵,倒像被首長護着寵着的驕兵。
“您讓我洗吧,現在還沒回大營,我還是您的勤務兵。”邵飛有點激動,話語間不停将衣袖挽得更高,好似這個一直重複的動作能緩解心頭的不安,“您什麽都不讓我做,如果連衣服也不讓我洗了,明天回去之後,您是不是就要跟洛隊說,說……”
邵飛撇下眼角,不再看蕭牧庭,“說您不要我了?”
說最後幾個字時,邵飛聲音越來越小,之後悄悄擡起眼皮,瞄了蕭牧庭一眼。
蕭牧庭神色微變,沒想到在他看穿邵飛的時候,邵飛也吃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将自己趕走,于是才在這個時候,匆匆忙忙跑來洗衣服。
好像洗了衣服就還是勤務兵,就還有待在他身邊的理由。
邵飛是在總部聯訓時為獵鷹拿回“兵王”勳章的尖子兵,也是在千鈞一發之際,拼命堵截暴恐分子的優秀戰士,這麽一個驕傲的孩子,此時在他面前低着頭,用一種近乎幼稚的方式求他不要趕走自己。
蕭牧庭抿住唇角,又體會到心痛的滋味。
“把頭擡起來。”他看着邵飛,沉聲命令:“特種兵不要随随便便低頭。”
“我沒有随随便便。”
我只是找不到其他辦法!
邵飛擡起頭,眼神渴切:“隊長,我想留在您身邊,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跟您學習。您還沒有教我如何卧底,您說過會慢慢教我的,您不能言而無信。”
看得出邵飛在努力控制情緒,但說到後面還是有些慌不擇言。蕭牧庭轉身倒了杯涼水,想讓他先冷靜一下,杯子已經遞出,又拿了回來,在裏面兌了些熱水,才重新遞出:“衣服還沒洗完吧?先把水喝了,等會兒去把泡沫清幹淨,洗好挂陽臺上,回頭咱們再聊聊。”
邵飛眼睛一亮,幾口喝完水,快步鑽進衛生間,唯恐再慢一步,蕭牧庭就要拿過盆子自己洗。
蕭牧庭靠在桌沿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顯然是個棘手的困局,他想讓邵飛回二中隊,邵飛偏偏要留下來,還先發制人,拿過去承諾的事來将他的軍。他身為少将,當然不是一個小兵想将一軍,就能将一軍的。邵飛在賭,賭他不忍心。
蕭牧庭往衛生間瞧了一眼,不由得苦笑,這孩子要說單純,心裏其實藏着幾分小心思,否則也不會有剛才的舉動,但要說有心機,那也是扯淡。
沒人會把“将真心捧到眼前”的舉動看做有心機,蕭牧庭更不會。
他本就苦惱如何與邵飛說不再擔任他勤務兵的事,也早已預知邵飛會難過,會失望。在邵飛突然跑來洗衣服之前,他就是不那麽堅定的。現在邵飛來了,向他低頭,态度那麽軟,就差沒說“求您”,他如何狠得下心?
大約洗衣服這件事也是邵飛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蕭牧庭知道,邵飛的确聰明,在作戰上天賦極高,但在讨好一個人上,邵飛大多數時候是笨拙的。想到邵飛在很多個晚上冥思苦想該怎麽做,最後想到跑來洗衣服,也許還因為有了主意而高興,蕭牧庭胸口的位置就軟得一塌糊塗。
剛才讓邵飛去接着把衣服洗完,蕭牧庭是想給雙方一個冷靜的時間。
邵飛需要按下那份沖動,他又何嘗不需要。
可是直到邵飛挂好迷彩,再次在衣服上擦幹淨水向他走來,他還是沒能讓軟掉的心重新硬回來。
但邵飛好像冷靜了不少,這次不再低頭,而是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既鄭重,又帶着幾分赤誠,“隊長,我有話跟您說。”
蕭牧庭坐在靠椅上,邵飛坐在對面的床上,距離不算近,卻在适合坦誠交流的範圍裏。
邵飛袖口和衣角有大片水跡,默默理了理思路,終是開了口:“隊長,您上次跟我說的話,我都好好想過了。您待我好,照顧我,教我那麽多東西,還說過不希望我因為性子太急,而折在将來的戰鬥中——這不是因為在您眼中,我和其他兵有什麽不同,是因為我是邵羽的弟弟,您對他有愧疚。”
蕭牧庭不動聲色地聽着,注意到邵飛正等待自己的回應時,才從喉嚨裏發出一個音節:“嗯。”
“您不能接受我的心意,或者說不願意、暫時不願意接受我的心意。”邵飛繼續道:“您甚至以‘我哥犧牲是您的責任’為由,想把我推開。”
蕭牧庭擰眉,不知道邵飛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裏,已經想了這麽多,想得如此深。
“我也猶豫過,難受過。我想,如果我在知道這一切之後,還黏着您,我該怎麽和我哥交待?我是不是應該恨您?”邵飛頓了頓,“可是我做不到,我不可能恨您,連‘遠離您’這種輕松一些的事,我也做不到。只要能看到您,我就開心,看不到,就不開心。”
蕭牧庭單手扶住太陽xue,心防在漸漸瓦解——大約很難有人能在坦誠真摯的告白前無動于衷。
“後來我往深處想了想,試着帶入您和我哥。你們都是我了解的人,所以我的猜測應該不會與事實差太遠。”即便坐在床上,邵飛的肩背也挺得非常正,十足的軍人風姿,“是我哥求您讓他出任務的,對吧?”
蕭牧庭目光緊斂,思緒再次回到當年。
“我哥離家的時候,我11歲,他抱着我,說将來回家探親時,帶他得到的軍功章給我看。”邵飛聲音低了下去,“他一定很想立功,為自己,也為我。隊長,您只是遂了他的心願而已,任何一個與您同樣年紀,和您一樣滿腔熱血的中隊長,都會和您做一樣的決定。”
蕭牧庭閉上眼,眼尾輕輕顫抖。
“我以前想象不出我哥犧牲時是什麽樣子,直到那天,那天……”邵飛雙拳捏緊,聲音顫抖,“直到那天目睹徐飛離開,那麽痛苦、絕望。”
“但是我哥一定沒有怨過您。直到閉上眼睛,他也一定沒有怨過您。他會自責,會覺得對不起我和外婆,但他不會怨您。”邵飛看向蕭牧庭,眼神異常堅定,“所以我有什麽資格,替他恨您?”
蕭牧庭胸腔一緊,沒想到邵飛會說出這番話。
當年邵羽躺在他的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他自然知道邵羽是不怨他的,可是這樣的話從邵羽的弟弟口中說出,那種觸動直擊心靈。
邵飛停頓片刻,胸口一起一伏,過了好一陣才繼續道:“隊長,自從那天看到您在徐飛面前擡臂敬禮,我心裏的疑慮就沒有了。我哥不會遇到比您更值得追随的隊長,能成為您的兵,他一定沒有後悔過。”
蕭牧庭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熱。
邵飛站起來,走到蕭牧庭面前,蹲下身去,擡頭望着蕭牧庭:“隊長,我跟我哥發過誓,以後如果我也入伍成為特種兵,有幸遇到那位幫助過我的人,我要保護他、報答他。您不知道,那天您承認就是那位資助了我5年的人時,我有多激動。”
蕭牧庭怔怔地看着邵飛,心頭的悸動就像春雨之後即将破土而出的綠意。
“隊長,我喜歡您,我不想離開您。”邵飛說着,緩緩低下頭,枕在蕭牧庭膝蓋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沒有哥哥了,您是救我、教導我、待我最好的人,您不要趕我走好嗎?我舍不得您,我不想再次失去家。”
蕭牧庭擡起手,想要摸一摸邵飛的頭發。
但這個舉動太過暧昧,他雙眉緊鎖,手掌堪堪停在離邵飛頭頂數厘米的地方。
也許蹲得不太舒服,邵飛小腿動了動,又道:“隊長,我知道您現在還無法接受我,但我還想努力一下,要成為您最喜歡的兵,也要成為您最疼的人。”
蕭牧庭看見邵飛耳朵紅了,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耳尖,迅速爬上臉頰與眼尾。
“隊長,您就給我這個機會吧。”邵飛擡起頭,碰到蕭牧庭手的時候一愣,擡眼一瞧,唇角突然彎起笑意,然後抻着脖子,順勢在蕭牧庭手上蹭了蹭。
就像被蕭牧庭摸頭一樣。
就算是鐵石心腸,這時也該軟化了。蕭牧庭拍了拍邵飛的肩,想将邵飛拉起來。
邵飛卻蹲着沒動,眼神依舊熱烈,“隊長,您答應了嗎?”
終歸說不出拒絕的話,蕭牧庭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邵飛眼眶都紅了,再次将額頭抵在蕭牧庭膝蓋上,悶聲道:“隊長,我對您耍了心機。”
蕭牧庭扶着他的肩膀,一時無語。
“我利用了您的不忍心。”邵飛說:“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我真的喜歡您。”
蕭牧庭将邵飛拉起來,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口。邵飛今晚給了他太多意外,最後承認耍心機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要舍棄所有的理智了。